『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建康元年九月二十五, 楚国，临江。
江风蛮横扯着深棕色四角帆，发出凌凌响声, 泛黄江水舔舐着护板，在木纹上留下暧昧的痕迹。
少年站在甲板上, 虽然江水汹涌, 脚下却如履平地，他称赞道：“贵国造船技术不愧为东洲第一。”
“燕公子谬赞，”说话的男子眉目清冷，自有一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矜贵沉静，指着一旁的俊朗青年，介绍说，“这是水部的李大人，燕公子有什么想问的尽管提。”
燕乐恩毫不见外地应下, 对于这种来之不易的机会自然不会拒绝, 朝青年行礼道：“在下虽受安平公主所托，但对于水利方面仍是知之甚少，望李大人多多指教。”
青年原先对周国派来交流的使臣心有芥蒂，但自从看到面前这个长得眉清目秀的少年，一开口就让人如沐春风，心里那点心思早就烟消云散。
长得好看会说话, 重点是没有架子, 再加上谦虚好学，这种人放在哪里都吃香。
“贵国船只比在下平常见到的都高大许多, 如果运行起来需要多少人力？”
“最少六十人，”青年解释道，“因为我们船体高, 体积大，所以船底吃水更深，抗沉性也更强。”
少年若有所思地点头，追问道：“但船体高同时遇上风力强的天气，岂不是越难控制？”
“燕公子说的是，所以您看——”
青年伸手指向船两侧，道：“正是这个原因，我们采用了双舵设计，即便遇上恶劣天气，水手依然能操纵船只正常行驶。”
少年正低头留心观察，忽闻娇俏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小桃刚随着自家主子逛完两层楼高的船，激动的心情还未平复，待看到回身而望的少年，声音憋回了嗓子眼。
陈茶瞟见小桃背在身后颤抖的小手，不知怎么有点想笑，于是虚掩着嘴角咳嗽一声掩住笑意。
“被呛着了吗？江上风大，公主小心受寒。”少年礼貌地关切道。
“风确实大。”
可能站在江面的原因，陈茶觉得今天的风好像能说话，它在耳边说“把你头给拧掉”。
她恢复一本正经道：“燕公子刚在看什么？”
“负责水利的李大人正在讲解船体结构，”燕乐恩说，“此船高却稳，大而不赘，灵活性和实用性都为船中楚翘。”
恰到好处的恭维让一旁的俊秀青年心里乐开了花。
“其他本宫看不出来，不过大是真的，船舱上下加起来得有十五间。”陈茶说到这里想到一个问题，向青年问道，“如果其中有船舱进水了怎么办？”
“安平公主放心，所有船舱互不干扰。即使有一个进水，也不会影响道其他船舱。”青年尽职尽责地解释道。
“互不干扰？”陈茶好奇道，“这是怎么做到的？”
青年想说什么又有些犹豫，目光望向男子，试探地问道：“陛下……能说吗？”
见青年纠结的模样，燕乐恩率先反应过来，这里面涉及到楚国造船领先三国的核心技术。
而核心技术在一定程度上已经脱离了经济层面，属于政治底牌。
为了打破尴尬，燕乐恩圆场道：“其实不……”
“其实不是什么机密，”男子平静道，“李大人何故看朕？”
燕乐恩一愣。
“咳咳，”青年闻言清了下喉咙，“说起来不难，只要在隔舱板上设两个过水眼，然后将板间缝隙堵上就行，不过是个精细活，费时间。”
“多谢李大人不吝赐教。”燕乐恩知道技术实施起来肯定没有青年说的那么轻松，即便如此，楚国已经表明了他们诚心合作的态度。
此时船入江心。
水流湍急，远远地看见一座吊桥横江而跨过。
“啊！三水桥！”
小桃抬头，惊喜喊道。
楚国的三水桥历史悠久，从建国时花费数万人力，历时多年建成，曾遭遇洪水泛滥，土质疏松等等问题。有一年桥底塌陷死了许多人，民众哀声遍地，为了拉一个挡箭牌，老皇帝派了还是世子的楚子遇去此地重修三水桥。
拖着跛腿，楚子遇挨家挨户了解去情况，经过实地考察后，重用名不经传的年轻工匠进行重建，重建后的三水桥近年来再也没有出现任何差错。
“那个年轻工匠，就是大人您吧。”
听完李大人怀念的话，陈茶问道。
“没有陛下就没有我的今天。”
李大人没有否认。
陈茶望向一旁的男子。
长身玉立，劲如松柏，在他平静的目光中看不出苦难留下的痕迹，过去化成醇厚的酒酿，散发着余韵的沉淀。
“真庆幸啊，和你不是对手。”她道。
“永远不会。”楚子遇不假思索说。
当年作为质子交换到周国时，送他来的老太监莫约是吃准了在异国没人注意一个被当成弃子的皇子，于是卷走所有值钱的东西再也不见人影。
他在宫中像个格格不入的乞丐，白日里经常躲进马厩，想着总有一天要偷匹马溜出宫。反正他就是个弃子，丢了也没人在意。
直到有天一个漂亮的红衣小女孩闯进来。
琥珀色眼睛明亮狡黠，使唤道：“小矮子，你去把马房老头的钥匙拿来，就说本公主有事要出宫。”
他才不是马童。
但他实在太孤独了，很想和人说话。
所以他拿到了钥匙，和女孩聊起他出宫的计划。
他指着一匹白马道：“看，那叫玉狮子，总有一天，我要骑着它离开四面宫墙。”
看着面前汹涌的潮水，楚子遇目光晦暗不明，他终究还是被困住了。
等回到楚国，才发现朝廷已经被他那个荒淫无度的爹搅得一片狼藉。
楚国本来国力就弱，加上民心涣散，很快将成为周齐附庸。
没有比他更了解寄人篱下的滋味，当整个国家都要沦为此，他觉得可悲。
于是他在暗中慢慢培养自己的势力，坚持和周边小国结盟，再一点点挽回涣散的民心。
即使如此，时间仍然不够。楚国内耗太多了。
从齐国几次三番地想挑起边缘战争时却被他通过外交手段解决时，他就看出了齐国的野心。
而楚国一旦覆灭，周国在劫难逃。
所以楚周必须联合。
船过江心，俊秀青年向身边的少年介绍道：“这是三水桥其一的分水堤坝，因为此地降雨丰富，水位到雨季涨得极快，容易出现洪涝，为了分流引洪，故将分隔成内外双江。”
少年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张纸，边记边画，不时停下来再问上几个问题。
一个问得认真，一个回答得细致，双方皆受益匪浅。
“燕贤弟应该是负责某地的河督吧，我若是有机会去周国交流，必然去观摩一番。”
少年提出引内江水灌溉农田的想法让青年眼前一亮，就这个话题和少年交流起实施的可能性，两人都有遇见知己的惺惺相惜之感，青年说到最后直接拉着燕乐恩的手称兄道弟。
“李兄肯来帮忙，燕某感激不尽，”少年笑起来干净纯粹，让人看着很舒服，“但是燕某并不是河督。”
青年瞪大眼睛，忽然轻声哎呦一声，安慰道：“光听你说话老练，都忘了你年纪还小，再历练历练，以后肯定有机会升到河督，我嘛是因为陛下提拔，才能在三年内做到这个位置。”
少年看不出任何沮丧的模样：“多谢李兄，燕某幸得陛下和安平公主提拔，现在在水部管着漕运的事务。”
“燕贤弟是漕运总督？！”李大人张大嘴惊道，“漕运总督比河道总督高太多了！”
别看漕运总督和河道总督只差两个字，这两个职位中间横框一条江的宽度。
漕运总督掌管全国水路，权力和可调动的资源极大，每一个河道总督做梦都想升迁到漕运总督。
少年在这般年纪做到漕运总督的位置已经不是年少有为的话可以概括了，更让心惊的是他身后的人超越寻常的魄力和底气。
因为皇帝要综合几方的势力和利益，少年能顶着多方压力上位，一方面是他自身能力手段足够优秀，另一方面是朝廷有接纳新人和允许试错的环境。
但这种环境可遇不可求，最常见的是当皇帝要提拔新人时，不同政见的党派千方百计阻挠，他们不允许朝堂上有超出他们掌握的不安因子。
李大人有些好奇周国的朝堂，明明都是新皇登基不久，为什么周国就能在短时间内将朝堂迂腐死板的风气扭转过来。
青年不动声色地试探道：“燕贤弟之前是做什么的？”
“这题我熟！”小桃忍不住道，“燕公子是这届的科举状元！同时还是礼部侍郎，户部郎中，在翰林院也有官职……”
青年直接听傻了。
好家伙，搁着报菜名呢？
六部占三，翰林院任职，现在状元都这么厉害吗？他以为文人都是那种世家里出来满口仁义道德又自命不凡的家伙，别提造桥修路了，这辈子都没出过几次门。
青年看燕乐恩的眼神都变了，啧啧称奇。
见青年讶异的表情，燕乐恩谦逊地笑道：“燕某只是碰巧都会一点，但说到专精某项，还需要像李兄这样的人才。”
见少年一句话打消芥蒂，青年由叮嘱起建造桥梁的注意事项。楚子遇的目光多了份欣赏，他余光看见趴在桅杆前眺望江景的少女。
阳光下江面波光粼粼，风卷起火红的裙角，像江水翻滚着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是前赴后继的希望。
“你们科考选出的人才，很不错。”
陈茶笑得眯起眼睛：“是啊，他本来就很不错。”
如今还有事没事写文章宣传一下她的败家工程，更不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为宝贝加更！感谢在2021-02-22 17:06:40~2021-02-23 20:26: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决明明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决明明 6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