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风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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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岩下意识地往海里望过去了。巨大的雨点落在海面上,浪涌依旧,他突然不确定,她到底在不在下面。那种惊慌如此强烈,以至于柳青岩几乎想跟着跳进去了。

伊老头已经察觉出柳青岩一瞬的走神,不过,他似乎并不觉得吃惊,反而,也如有所思地朝原来平台所在的地方望了一眼。

枪声。

就在此时响了起来。

柳青岩先是一惊,然后一刻不停地朝枪声响起的方向跑了去。那里已经聚集了一些人,但是,都不敢靠得太近,只是找了一个掩体,远远地望着面前的一幕。

拿着枪的女人全身湿淋淋的。

可是眼睛很亮很亮,亮得过分,几乎有点疯狂了。

而她手中那柄枪,对着的人,正是……宇文南。

刚才那一枪,显然也是她打出来的。

宇文南身侧的花瓶已经成为了碎片。那一枪显然打偏了。

可是,这一次,她瞄得很准。

“三少奶奶,你千万别冲动。”闻声而来的几个保安一边懊恼怎么让三少奶奶逃走了,一面头疼地看着面前这幕情景。

安全栓已经打开,苏致函手中的这把枪,随时都可能走火。

谁也没想到,她竟然随身带着一把枪。

……这本是以防万一,莫小蚁在去年送给她的礼物。小巧轻便,适合女士。

苏致函一直随身收着。她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有用上它的一天。

可是,此时,此刻,她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强烈而清晰,席卷一切。

她要杀了宇文南。

去他妈的真相,也不管那什么狗屁组织,她只要结束这一切,用最快捷最直接的方法,结束这一切。

她要杀他。

第一枪,因为太仓促,失手了。

可是,第二枪……

苏致函的手腕抬起一些,笔直地对准宇文南的头。她的衣服已经湿透,贴在身上,脚边是滴滴答答的水声,但是拿枪的手异常的稳。

其他人不敢靠得太近,一来,怕被误伤,二来,又担心惊扰了三少奶奶,这一枪真的打下去,宇文南大概真的会脑袋爆花了。

“你真的会开枪吗?”宇文南却好像根本就不担心,他转过头,望着身侧那个已经砸碎的花瓶,戏谑地望着苏致函,“你如果真的敢开枪,两年前就该这样做了,何必还要等到今日?”

“是,我两年前就该这样做了。”苏致函平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可是两年前,我总以为,事情总有一天会变好。可现在,我已经知道,永远不会有变好的那一天,它只会越来越糟。你越无能,就会失去得越多。”

所以——

就这样吧。

她不想再心存希望,不想再有可耻的犹豫。

更不需要在计算什么后路。

因为,已经没有人,会在后路上等着她。

“难得你想通了,既然做了决定,为什么不开枪?”宇文南的脸上仍然找不到丝毫恐惧,他坦然而无畏,那双漂亮的眼底,竟然还有一丝癫狂的兴奋。

似乎,对这场人生,他也没什么可留恋的。

所以,才可以如粗无所顾忌地,用唯一的生命,来继续挑衅她。——这个女人,到底崩溃了吧。

真可怜。

为什么看着别人可怜,他会觉得那么开心呢?

“我只是有点同情你的母亲,很抱歉,让她经受一次我经受过的事情。”苏致函仍然平静地、轻声道。

宇文南的笑容有点敛起了,随即,重新变得灿烂了起来,“你这样众目睽睽下杀了我,难道以为,自己可以幸免吗?你不用同情我的母亲,因为,你母亲也是一样。”

苏致函垂眸,极微弱地笑笑:“她会好起来的,她还有致雅。”

她重新抬起头,目光再次锐利而锋凌,似乎下一刻,她就决定与他同归于尽。

“致函!”

然后,她听到了柳青岩的声音。

在宇文南的身后,气急败坏地叫住她。

她到底想干什么?

就算真的想快意恩仇,为什么要选择这种人满为患的时候,这里的每个人,都会成为人证,宇文南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就算他毫发无损,因为刚才那一枪,他也可以将苏致函一直告进牢房。

苏致函顺着声音望过去,她看见了柳青岩。

在叫出她的时候,他的目光并无半点掩饰,那样的关切,那样的熟悉。

她朝他笑了笑。

笑容竟出奇的温暖,眼角噙着明媚的光芒。

然后,扳机扣响。

宇文南没有死。

苏致函的枪法显然烂得可以,第二个子弹只是擦过他的胳膊,最后嵌在了墙板上。

一直在苏致函身后伺机而动的保安离开一哄而上,将苏致函从后面抱住,不过,当事人并没有反抗,只是呆呆地等着被人制住。

她被送进了特别监视间。

宇文南也经过简单的处理,他蹙着眉,骂了声“疯子”,可是,心里却开始疑云密布:苏致函的枪法,真的差到如此吗?

那么近。她是可以打中自己的。

为什么子弹会偏?

不过,也许是手抖了吧。

这个女人,狠归狠,到底没有真正杀过人。

愚蠢。

这次真是天堂有路她不走,地狱无门她偏行。

等苏致函被关起来,柳青岩正想尝试着去找她,宇文玉和那批海警的船也在同时抵达。宇文玉上船的时候,大家仿佛重新看到了宇文欣第一次亮相时的场景。

这两兄弟,其实长得不太像,可是骨子里,都有一种仿佛玉器透体而出的通透感。

如珠如玉,如琢如磨。

他一上来,就听说了苏致函的事情,宇文玉什么都没说,在经过自己受伤的二哥身侧时,他的脚步更是停也未停。

海警已经过来了。

真是讽刺。

苏致函原本是指望他们抓捕她的敌人,没想到,自己叫来的警察,抓走的人,却是自己。

“她是我的嫂子,我想,这件事应该有点误会,我要求请律师。在律师没到场之前,我不会把她交给任何一个人。——你们如果要抓人,去澳门,到宇文家的府邸来。”

两年不见,宇文玉与那次记者招待会的意气少年大不相同。

他变得成熟而稳重。

而且,很明显,在这次事件里,他义无反顾地站在了苏致函这边。

宇文南哂然。

不过,他没打算撤诉。

这一次,他要让苏致函再也不能在宇文家立足。

……

……

……

……

……

整个场面,在苏致函开枪那一刻,就变得不可控制。柳青岩还没有从那抹笑容里抽身,便几乎心惊胆战地看着子弹地飞出。

还好,并没有人伤亡。

苏致函的枪已经被缴械了。

作为重要的物证,被工作人员收了起来。

她本人也被保安控制,单独关了起来。

再紧接着,宇文玉和海警来访,询问那艘快艇的事情,还有刚才那声枪响……苏致函再次被带了出来,只是,这次刚一出来,宇文玉和宇文玉带来的人便将她围在了中间。

柳青岩没有妄动,只是注视着她。

苏致函的反应很平静。

即便知道自己被起诉,即便知道自己已经惹了一堆麻烦,她的反应仍然平静得很,乖乖地听着身边的人安排。她没有再看柳青岩,便好像完全不认识他似的。

可是,他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

柳青岩只恨自己的动作不够快,不然,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在宇文玉与海警交涉完毕,正要带苏致函离开时,柳青岩终于上前一步,先转向宇文玉道:“我有点事想单独对致……三少奶奶说。可不可以给我们一分钟?”

宇文玉诧异地望着他。

他对柳青岩并不熟。

不过,宇文玉并没有断然拒绝,只是转头探寻地望着身后、仿佛受惊的小白兔般安静乖巧的苏致函。

苏致函先是有点发怔,然后,微微地点了点头。

宇文玉于是带着众人先走了几步,站在门口,等着他们。

至于其他人,仍然站在后方,挡住那些看热闹或者不甘心的宾客和工作人员。

小小的方圆数米内,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致函还是挺安静的样子,并没有如宇文南猜测的那般崩溃,她望着柳青岩,等着他开口。

“我只想让你知道,你以为在快艇上出事的人,他们……”柳青岩不敢说得太快,声音也不敢太高,毕竟,真正的宇文欣和元宝还在别人手里,如果风声提前走漏,后果不堪设想。

“对不起,先生,我们……认识吗?”苏致函却在此时打断了他的话,很诚挚地望着他。

柳青岩愣住。

他不懂,苏致函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我不记得自己见过你。”她低下头,轻声自语着,又看了看自己的脚,“这是哪呢?”这一次,她的脸上满满的全是困惑。不过,神情依旧乖巧得很,惹人怜惜。

她……她……全部不记得了?

可是,如果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为什么会开枪打宇文南?

“苏致函,别玩了。”柳青岩又惊又急,伸手抓起她的手腕,沉声道。

他知道她很会演戏。

可是,这又是哪一出戏!

演什么不好,装什么失忆?!

“疼。”苏致函蹙眉,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而这边的动静,显然也引起了宇文玉的注意,宇文玉大步走过来,伸手拨开柳青岩的手。威胁地望着对方,“说话就说话,干什么动手动脚的?”

苏致函也瑟缩了一下,直接躲到了宇文玉的身后。

偏偏她躲避的样子,像个小女孩一样,自然之极,没有人觉得造作或者突兀。

反而是宇文玉,有点反应不过来。

“嫂子?”他侧身望着苏致函。

苏致函却一味地低眉顺眼,手紧紧地捏着宇文玉的衣角,仿佛在寻求着谁的庇佑。

宇文玉直觉要保护她,自然也顾不上追究原因。

他直接推开柳青岩,带着苏致函离开了。

没有人再拦住他们。

……

……

……

……

那一天的快艇爆炸事件变得扑朔迷离,没有人认为与宇文欣有关,也没有人能解释苏致函那天枪击的原因。巨大的风浪卷走了快艇的一切残骸,船主人只是坚称只有两位船工,现在已经重金抚恤了。

这只是事故。

警方查不出什么,只能作罢。

然而苏致函的事情,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了别人茶余饭后谈笑的话题。

她没有如宇文南所愿那样去坐牢,原因而简单,苏致函病了。

好像时光倒流,变成了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除了偶尔翻阅一本破字典外,其他时间,都只是在阳台上发呆,晒太阳。

医生只说受到了刺激,也检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苏妈妈倒是一直陪着苏致函,苏致雅也过来看过几次,不过,眼见着开学的时间越来越近,她也不能一直照顾姐姐。

到了九月,她只身去了法国。

而苏致函的病情也总是不见好转,最后,终于不得不进了疗养院。

她名下的产业,则被宇文释先收了回去,暂时由白管家撑着。

莫小蚁也过来陪了苏致函一段时间。

那天,那条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谜。

白管家也只是埋怨自己当初没有跟上去。

宇文南同样对这件事不置一评。

莫小蚁送苏致函去疗养院的时候,她问她,“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苏致函看了她一眼,无知无觉的样子。

可是,在莫小蚁要离开时,苏致函突然抬起手,握住了她。

很用力地握了握。

然后,松开。

又是一副无知无觉的样子。

莫小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苏致函没有疯。

致函曾经历过那么多坎坷的事情,就算真的发生了不好的事,她只会面对,从不会选择逃避。

她是想做什么了。

可是,到底做什么呢?

为什么莫小蚁隐隐的、觉得那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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