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翌日,辰时刚过,一顶青帷小轿从永宁侯府角门抬出,往皇城方向而去。
轿子里,李秀秀端坐如山。
她今日穿着身石青色暗纹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支素银钗。
手腕上戴着的,是一副磨得光滑的枣木镯子,是她逛集市的时候看到,随手买的。
本来只是想着当个玩意儿摆着,没想到戴久了便看顺眼了,就这么一直戴到了今天。
秋菊陪坐在李秀秀的身侧,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她扭头想说些什么,却见她面色自然,没有半点紧张忐忑,忍不住开口问了句。
“老夫人,您……您真的不紧张啊?”
“紧张什么?”李秀秀瞥了她一眼,看了看她额头的冷汗。
“皇帝也是人,两个眼睛一张嘴。还能吃了我们不成?”
秋菊咽了口唾沫,心说我的老夫人哎,那可是皇帝!
恐怕这世界上也只有李秀秀敢把见皇帝这么重要的事情说的如此轻描淡写了吧。
轿子晃晃悠悠的行了一路,终于在午门外停下。
帘子掀开,外面早有内侍候着。
李秀秀打眼一看,心里“哟”了声。
这不是上次她进宫见皇后时,带路的那位吗?
还真是够巧的。
“老夫人,您请。”
内侍显然也认出了李秀秀,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躬下腰对着李秀秀做了个“请”的动作。
他引着李秀秀往里走,秋菊作为培同之人,则是要被留在外头等候。
她眼巴巴看着李秀秀的背影消失在朱红宫门里,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老天保佑,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啊!
李秀秀倒是不知道秋菊心里在想什么,或者说,就算知道,她也只是笑笑,不会放在心上。
她跟在内侍身后,不紧不慢的走着,一路上甚至还有闲情雅致欣赏那亭台楼阁,雕梁画栋。
内侍偷偷打量这位老夫人,心里暗暗称奇。
他迎过不知多少命妇,头回进宫的,哪个不是东张西望、脚下发飘?
这位倒好,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
“这石子路铺得倒是平整,比外头的强。”
李秀秀随口点评了一句。
“就是这两边的花,开得太密了些,挤得慌。”
内侍嘴角抽了抽,不知该怎么接话,只是低下头装作没听见。
半刻钟后,御书房到了。
内侍通禀后,掀开帘子,微微侧身。
“老夫人,陛下有请。”
李秀秀看着面前敞开的大门,游离了许久的紧张感,终于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体之中。
她深吸了口气,清楚的感觉到胸腔内那颗心脏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终于到了见这个世界手握最大皇权人的时候了。
也不知道这皇帝,和那些小说电视剧里像不像,是不是一个眼神就能让人跪下。
李秀秀整理了下心绪,随后整了整自己的衣服,这才赶在内侍开口催促之前,迈步走了进去。
御书房比她想象的要小些,也不似外头传言的那般金碧辉煌。
满墙的书架,堆得满满当当的奏折,还有一张宽大的书案,案后坐着个穿玄色常服的中年男人。
李秀秀进去的时候,皇帝正低头批着折子,听见动静,随手将手中的折子合了起来,抬头朝着李秀秀的方向看了过去。
对视的那一眼,李秀秀确实心慌了几秒。
那是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精明的仿佛能看透在他面前的一切伪装。
周身不怒自威的气势,即便是不开口、没人催促,也让人下意识的想要跪倒行礼。
李秀秀晃了个神,直到皇帝眯着眼睛,饶有兴味的哼了声之后,这才回过神来。
“民妇李氏,叩见陛下。”
她撩起下裙跪了下去,动作标准从容,仿佛这跪拜之礼做过千百回似的。
皇帝看了她许久,这才挥手。
“平身。来人,赐座。”
下一秒,内侍便立刻搬来了绣墩,放在了李秀秀的身后。
连带着,还将人直接扶了起来。
李秀秀谢了座,端端正正坐下,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微垂,没有再像刚刚那样直视眼前这位皇帝。
但即便是不抬头,不看他,李秀秀也能感觉到,上首坐着的这位皇帝陛下,此刻正在打量着她。
石青色褙子,素银钗,枣木镯子。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老妇人打扮。
可那双眼睛,垂着时看着温顺,抬起时却清亮得惊人。
着实是和其他老妇人不同。
“李老夫人。”皇帝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朕听永宁侯说,那几份农具图纸,是你所绘?”
李秀秀微微欠身:“回陛下,正是民妇所绘。”
“哦?”皇帝身体微微前倾。
“既然如此,不知道李老夫人能不能为朕解答几个疑惑?那曲辕犁的尺寸角度,耧车的机关用料,你一介乡下出身的农妇,是从何处学来?”
自古皇家多疑,坐在这个位置上的皇帝更是疑心病重的佼佼者。
李秀秀对于他的问题毫不意外、紧张。
毕竟她在来之前,就已经想过他会问起这些,早早就做足了准备。
“回陛下的话,民妇是一路从自己的老家逃难过来的,这一路上也走过十几个州县,见过各式各样的农具。有的好用,有的不好用。民妇看见了,便在心里记着,哪处好用,哪处不好用,为何好用,为何不好用。时间长了,自然也就慢慢就琢磨出些门道来了。”
皇帝眼中兴味更浓。
“只是琢磨?”
这套说辞果然骗不过这位皇帝。
李秀秀在心中叹了口气。
还好她还有第二手准备。
“当然不是,民妇虽然会种地,可也不是木匠,不懂其中的构造。所以等安定下来之后,便找不少人请教过,不过大多都是些农户、木匠。我问他们种地时遇到什么难处,用什么农具顺手,什么农具不顺手。问得多了,便也知道了。”
皇帝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似的。
“那朕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李老太太。你是怎么知道番薯土豆之事的呢?”
当然是从现代的农科全书上看到的了。
李秀秀心中腹诽,却不敢真把实话说出来。
那不是等着被砍头么?
于是她轻叹了口气,直接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说辞给搬了出来。
“回陛下,民妇早年遇见过一个南边来的老和尚。他说他在海边见过红毛番人,那些番人吃的就是这种块茎,产量极高,不拘什么贫地都能种。民妇当时虽然不信,但还是用了一小片地,种了一些,后来成熟时发现产量确实颇多,而且扛饿,便留了一些种子。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皇帝对视。
皇帝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这老婆子,倒是个实诚人。”
李秀秀垂眸不语。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他不说话,李秀秀也不敢开口,只能静静的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悠悠的声音飘进了李秀秀的耳中。
“李老夫人,你可知道,今年因你那番薯土豆,有多少人没被活生生饿死?”
李秀秀抬起头,思考片刻,随后诚实的摇了摇头。
她确实不知道具体数字,只知道自己拿出来的东西实打实的帮到了人。
如今皇帝提起这件事,她但是也有些好奇了。
皇帝转过身,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户部初步统计,至少二十万。”
二十万。
这个数字砸下来,御书房里静了一瞬。
李秀秀甚至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随后空白了许久。
她的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衣料,久久没有送开。
皇帝看着她这幅样子,忽然笑了起来。
“你立了大功,这是好事,怎么如此紧张?说来,朕还没问过你,想要什么赏赐呢。今日许你自由开口,想要什么便尽管说,朕为天子,一言九鼎,无论是什么,都会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