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离开静思苑比上次更熟练。雪夜虽然增加了行迹暴露的风险，但也掩盖了声音和足迹。
萧青妩如同一缕幽魂，在宫墙阴影和废弃廊庑间快速穿行，对寒冷的忍耐几乎到了极限，全靠口中药丸和一股心气支撑。
接近那片梅林时，她更加小心。雪光映照下，红梅染雪，景致凄美，却透着死寂。荒废的暖阁黑黢黢地立在林中，像一只蛰伏的兽。
萧青妩在距离暖阁十余丈外的一丛枯竹后停下，仔细观察。暖阁门窗紧闭，毫无灯火，也听不见任何声息。但她能感觉到，那里有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在四周的寒气中。
萧青妩定了定神，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缓步走出藏身之处，径直朝着暖阁走去。脚步落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暖阁破旧的木门前，她停下，没有抬手去推。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门，悄无声息地从里面打开了。
暖阁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雪光勉强勾勒出一个人影的轮廓。高大，挺拔，即使静立，也散发出渊渟岳峙般的气势。正是谢昭。
他站在门内的阴影里，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萧青妩身上，从头到脚，审视着她这副裹得臃肿却依旧单薄、脸颊被冻得毫无血色的模样。他的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
“公主倒是守时。”谢昭的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清冷低沉，不再伪装，在这空寂的暖阁内显得格外清晰。
“不敢让大人久候。”萧青妩微微屈膝，行了个简陋的礼，声音因寒冷而微微发颤，却依旧平稳。
谢昭侧身，让出进门的路：“风雪寒重，公主请进。”
萧青妩没有迟疑，迈步走进暖阁。里面比外面更黑，更冷，灰尘和霉味混杂。谢昭在她身后关上了门，隔绝了大部分雪光，阁内顿时陷入一片近乎绝对的黑暗。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可闻。
黑暗放大了感官，也放大了紧张与未知。
“公主前日遗落之物，颇为别致。”谢昭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离她不远不近，“缠枝莲纹，江南贡玉的风格。只是碎裂残缺，令人惋惜。”
谢昭果然看到了，而且认得。“旧物而已，不足挂齿。倒是劳烦大人拾捡保管。”萧青妩顺着他的话，“青妩身无长物，唯有些许旧日记忆，或许……还有些大人感兴趣的消息。”
“哦？”谢昭语调微扬，听不出情绪，“公主指的是？”
“一个本该归乡，却人未归的宫女。”萧青妩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名叫春杏。曾是静思苑的洒扫宫女，巫蛊案的关键人证。”
暖阁内寂静了一瞬。萧青妩能感觉到谢昭的目光似乎更加锐利地落在了她身上。
“公主如何得知她未归乡？”谢昭问，语气听不出波澜。
“机缘巧合，听了一些闲言碎语。”萧青妩避重就轻，“还听说，长乐宫胡嬷嬷的心腹，近日曾出入京西某处庄子。而那庄子，据说进去容易，出来难。”
萧青妩将线索抛出，却不点明关联，留给谢昭自己去拼凑。
黑暗中，谢昭似乎极轻地哼了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公主的消息，倒是灵通。只是，告知本公这些，公主想要什么？”
终于到了摊牌的时刻。萧青妩在袖中握紧了冰冷的手指。
“青妩所求不多。一，想知春杏生死下落。二，若有可能，查明巫蛊案真相，还己清白。”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三，在这吃人的宫里，寻一条生路，乃至……一条或许能走得更远的路。”
最后一句，近乎直白地表达了不甘与野心。
谢昭沉默了片刻。黑暗中，他的存在感却越发强烈。萧青妩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微微眯起眼睛，审视权衡的模样。
“公主的胃口，不小。”他缓缓道，“清白，生路，乃至前程……公主以为，凭什么与本公交易？凭那半块碎玉，还是几句捕风捉影的消息？”
“凭我对宫中某些阴暗角落的了解，凭我一个废公主的身份所能做的、大人不便亲自去做的事。”
萧青妩迎着他无形的压力，不闪不避，“更凭，大人心中所虑之事——无论是边军军械，还是朝堂平衡，或许，一个身处漩涡边缘却又与众不同的眼睛和棋子，能有些意想不到的用处。”
她提到了军械！这是她根据谢昭遇刺、回京时机以及朝中传闻的大胆猜测。她在赌，赌谢昭目前最关心的，不仅仅是她这个小案子。
果然，谢昭的气息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阁内的空气仿佛更冷了。
良久，谢昭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公主知道的，似乎比本公想象的还要多。”
“将死之人，无所顾忌，看得反而清楚些。”萧青妩轻声道，“大人不妨将青妩看作一笔买卖。若成了，或许能解大人些许烦忧；若败了，也不过是冷宫多一缕亡魂，于大人无损。”
黑暗成了萧青妩最好的掩护，让她能够如此直白地说出这些近乎疯狂的话。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雪粒扑打在窗纸上的声音变得清晰。
“京西，柏杨庄。”谢昭忽然报出一个地名，语速平稳，“三日后，午时初刻，庄外三里，有片柿子林。”
萧青妩心脏猛地一跳。
“多谢大人。”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
“不必谢得太早。”谢昭的声音冷冽如窗外风雪，“本公只提供信息。能否把握，是公主自己的事。另外，”他语气微沉，“宫中耳目众多，公主往后行事，需更加谨慎。玉佩之事，下不为例。”
这是警告，也是提醒。
“青妩明白。”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谢昭似乎不打算再多言，“公主请回吧。路上小心。”
逐客令已下。萧青妩知道该走了。她朝着黑暗中谢昭大概的方向，再次微微屈膝，然后转身，摸索着拉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寒风裹着雪沫立刻灌了进来。她踏出暖阁，走入冰天雪地。
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