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杭姿离开家的时候刚满12岁。
在此之前, 她几乎没有长时间离开过父母,被杭天成和李姿照料的无微不至,说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公主也不为过。
所以, 小公主并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处境,满以为就像到一个新地方旅游一样,见到的是新事物, 也是有趣的事物。
事实上, 最初的杭姿也的确是这样明媚阳光的心态,加上她长得漂亮,言行举止落落大方,一度赢得了新老师和新同学的喜爱。
可是,有些变化带来的坏情绪,是潜移默化的发生的。
首要一个便是生活习惯。
虽然在姑姑家吃穿都是最好的,但忙碌的长辈和过于独立的弟弟妹妹,终究让杭姿有些无所适从,甚至笨手笨脚。
她不知道衣服该怎么收纳分类才能在找的时候更加方便快捷, 甚至自己亲手叠起来的衣服, 翻遍整个柜子都找不到。
杭姿从小留长发,一头黑发又密又亮, 这把漂亮的头发在母亲手里时, 可以是蓬松可爱的高马尾, 也可以是精致巧妙的发辫,变化无穷,样样精致,但到了她自己手里,就是一头散发。
她真的会因为扎头发扎到哭起来,愤怒的丢梳子扯皮筋, 把头发梳不好的罪过都归咎到它们身上。
可脾气发完了,头发还是得梳,万般无奈下,杭姿找到家里烧饭的阿姨,谁想干惯了烧饭打扫这类活儿的阿姨手劲儿大的出奇,根根发丝都拉扯着头皮,皮筋抻到最后一圈,她还能再抻开一圈。
两天下来,杭姿每次一松头发,就觉得发根连着头皮一阵生疼。
这件事让她窝在被窝里哭了好几晚上。
而思念这种情绪,从小事发酵,慢慢深入到生活里的方方面面,杭姿的变化也由此开始。
因为长得漂亮又讨巧,杭姿大多数时候是讨人喜欢的,甚至有不少男孩子向她示好。
但不排除有些女孩子对她抱有敌意,把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做是故意张扬。
放在以前,杭姿会忽视这种声音,专心做自己的事。
可在新的学校,她开始讨厌听到这种声音,且逐渐沉迷于被关注,被当做瞩目的中心的感觉。
她明知道不对,却不再拒绝那些对她示好过的男孩子,甚至沉浸于他们送早餐送午餐,随叫随到的感觉。
而这种心理,在她因为不习惯北方的大风天,第一次被吹到发烧时攀升到了一个顶点。
因为发烧,杭姿只能请假在家休息,病中的可怜模样,很快让父母来到了b市陪床照顾。
这对杭姿来说简直是一个巨大的惊喜。
后来病好了,父母也要回去忙了,杭姿心中失落。
回到学校后,她收到了很多同学的问候,同桌闺蜜甚至帮她把笔记都抄好了,更别提那些心心念念盼着她早点回学校的小男孩。
大病初愈的杭姿,小脸微微发白,整个人安安静静,竟意外的得了一个“病美人”的称号。
这也是杭姿第一次发现生病的妙处。
只要生病,父母会来照顾她,同学会更迁就她,在爱慕她的男孩子眼里,她更受瞩目。
她开始喜欢“病美人”这个称号了,甚至就算病好了,也时常装的很柔弱的样子。
因为柔弱,所以她心安理得的接受着大家的照顾,也无度的消耗着自己在最初时收获的好感和友情。
渐渐地,她会因为同桌没有帮她抄笔记生气,会对男孩子送的食物和饮料挑三拣四,甚至故意让自己生病,借此让父母来到b市照顾她。
更糟糕的是,为了维持自己“病美人”的称号,装出虚弱的样子,她饭也不好好吃,最后因为饮食不规律得了急性胃病。
说到这里的时候,杭姿主动的停了片刻,看了周骜一眼。
菜已经上了好几道,可是周骜几乎没怎么动,仿佛没了胃口。
他神情复杂的盯着她,脸上写满了“这种女的我一拳可以打十个”。
杭姿忍住笑,为他讲述故事的下半场——
这样的状态并没有维持多久,就在一次矛盾中爆发了。
杭姿在有“八卦聚集地”之称的厕所意外的听到了同桌在说自己的坏话,她气得要死,冲出去和对方理论。
同桌也是被父母呵护宝贝长大的,因为杭姿一开始来班上开朗又健谈才玩在一起,并不是依附她的小奴隶,凭什么被被呼来喝去的使唤?
两个女孩子当场吵起来!
这番争吵惊动了整个年级,初一有名的病美人在和人吵架的事一阵风似的传开!
喜欢杭姿的男孩子闻风而来,为了在心上人面前表现自己,竟把同桌女孩推倒,造成对方膝盖和手肘擦伤,至此,事件的性质瞬间上升了一个高度,惹来老师的介入,也把日理万机,在各个城市来回飞行的姑姑杭琦玉传唤到了学校。
杭琦玉终于注意到了杭姿的异常。
根本不需要盘问什么,杭姿这种段位在杭琦玉眼里根本不堪一击,明确所有情况后,杭琦玉前后联系一想就全都明白了。
之后,杭琦玉先行处理了受伤学生的情况,稳住了对方的家长,然后跟老师阐明情况,为杭姿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把她带离学校。
杭姿永远不会忘记那一个星期自己是怎样过来的。
原本以为这件事情要兜不住了,会被告知父母,一想到自己这段时间魔怔了一样做的事说的话,杭姿心里不受控制的感到惧怕。
可她没想到的是,姑姑并没有把事情告诉爸爸妈妈。
奈何姑姑太忙了,就算有心处理她的事,也不能完全脱开工作。
当天晚上,杭姿被姑姑带去了一个应酬的场合。
这是姑姑第一次带着她工作。
彼时的杭姿还是个刚满十二岁的小姑娘,哪里见过成人世界充斥着虚伪言行的场合?
坐在高档的餐厅包厢,对着一桌子摆盘精致价格昂贵的菜肴,杭姿像一只白灼虾般缩在姑姑身边,紧紧皱着小眉头。
她烦死身边没话找话的夸她还时不时碰一碰她的阿姨,更烦那个躬身站着高举酒杯说着虚伪吹捧话的油腻男人。
这样的场合她一秒都不想多呆,连东西都没吃几口。
出了局,杭琦玉打电话让助理开车来接,没有回家,而是在一个附近的公园停下吹风散酒气。
入冬的天气,外面非常非常的冷,干冷。
杭琦玉买了两个香喷喷的烤地瓜,和杭姿坐在沙坑边的秋千上一起吃。
随着周围忽然安静下来,杭姿也冷静下来,得以回过头去看自己的种种作为,简直不忍直视,甚至有种那不是自己的荒唐感。
她捧着烤地瓜,一点胃口都没有,只有大滴大滴的眼泪往外掉。
杭琦玉忽然说:“刚才很不适应吧?”
杭姿吸吸鼻子,点点头。
是的,不喜欢。
杭琦玉沉默片刻,说:“如果我告诉你,在很多你看不见的地方,你的母亲和父亲,为了让你能有富裕无忧的生活,就扮演着那场酒局里你最讨厌的角色,你心里有什么感受?”
杭姿眼神一震,带着几分疑惑的看着她。
杭琦玉撇嘴一笑:“很奇怪吗?你爸从小就调皮捣蛋,把读书当成混日子,要不是你爷爷奶奶那几年按着他的头逼他读完了书,家里又小有薄产,单凭你爸的条件,在你妈妈那一众追求者里面还真不够看的。”
“可他也是真有骨气,说要给你妈妈幸福,卯起劲儿就开始干,一干就是这么多年。在你面前,他可能是个风趣,开朗,耐心又温柔的父亲,但在其他场合里,他也会点头哈腰说尽好话,做着被你看不上的行为,只为了多拿一条资源。”
“听你爸说,你从小就很喜欢这个城市,教你琵琶的老师就是这里出生长大的。”
“他们很早就在你的未来做打算,为了把你合理的送来这里,他们没有一刻不是在想办法找关系……”
杭姿听着姑姑描述的父亲和母亲,心中像是被投入巨大石块的湖面。
她眼泪吧嗒吧嗒掉,带着哭腔问:“姑姑……你不能帮忙吗?你不就在这里吗?爷爷奶奶,大爹二爹,不能帮帮他们吗?”
杭琦玉看她一眼:“你爸年轻的时候,书读的一塌糊涂,事做的一片稀烂,干过不少糊涂事儿,气得你爷爷奶奶差点把他赶出家门。”
“娶了你妈妈之后,他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不过那时候还没有完全跟家里和解。直到你出生。”
“为了让你和你妈妈过得更好,他得把手里的生意盘大,当时他有了和你一样的想法,希望家里能帮帮他。”
“龙生九子各有所好,光是我们这一辈的兄弟姊妹,各人的路都有很大的差距,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再亲的兄弟姐妹,也不能把对方背着往前走啊。”
“你爸回家的时候,我们都在场,当着你爷爷奶奶的面,你大伯质问他,今天为了让你们母女过得更好,就希望家里能帮一帮,那以后,你想读个好的学校,想有好的工作,想有更顺畅的人生,他是不是也打算一次次找人帮忙?”
“如果他不自己站起来,给你们把这片天撑起来,谁也帮不了他们。”
“当时,你爸爸说了一句话,他说——就这一次。”
“就这一次,帮帮他,他会自己站起来,这辈子,他再也不会求家里任何事。”
结果不言而喻,跟家里借了一笔钱后,杭天成盘大了生意,步上正轨后,他连本带利还了家里这笔钱。
“也许是因为当初的承诺不允许他示弱,也许是因为他们知道,今天付出的辛苦,只是作为父母,想为儿女铺一条锦上添花的路而已,这是他们的意愿,不是我们的责任,所以他们也从来没有开过这个口。”
杭琦玉看着杭姿,语重心长:“自己的路靠自己走,不应该指望任何人,这个道理没人教你吗?就算没人教你,你就不心疼他们的吗?”
“为了满足自己的意愿,一次次把他们招过来,你不担心他们会累垮吗?”
杭姿整个人沉浸在一种过度震惊的状态中,努力的消化着这些信息
这时,杭琦玉又问:“知道为什么没有惊动你父母吗?”
杭姿捧着渐渐凉掉的地瓜,摇了摇头。
杭琦玉笑了笑:“因为你的行为乃至思想,我全都能理解,我甚至觉得这不能怪你。”
她伸出手,比了一个半米高的高度:“你长这么大,一直被他们保护的好好地,有他们护着,你的世界顶多这么高,对外界的接受能力也只有这么大,以至于你仅仅只是暂时告别了他们的悉心呵护,就觉得天都要塌了。”
“所以你会不自觉的用别人的关注和照顾,来弥补他们缺失的那一部分。可你扪心自问,这有用吗?”
“这个城市里有很多人,有的人在家里是千娇万宠的小公主,但走出家门来到这里,就算在梦中被房东赶出来流落大街,也能用着有各种故障的手机跟父母说,只是刚刚和同事吃完宵夜,马上就回去睡觉。”
杭琦玉收回手,仰起头:“当头顶的那块天花板拿开的时候,人生就没有上限了,你以为自己快不行的时候,抻一抻筋,结果还能摸到更高,紧接着,你的视野会更高,能力会更强,对一切事物的接受范围也更广。”
杭琦玉转头看向杭姿,伸手扫了一下她的头。
“那时候,你再回头看,就会发现,梳个头都能被看做劫难还气哭的自己,有多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