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王德福看着陆准那张写满了“真诚”的脸,差点气笑了。
他一个在宫里混了了几十年的老人精,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种拙劣的表演,也想糊弄他。
“陆爵爷,咱家读书少,你可别骗咱家。”
王德福捏着兰花指,阴阳怪气地指了指周围。
“你这山城,固若金汤,你这数千灾民,面色红润,你手下的兵,个个龙精虎猛。”
“你告诉咱家,你倾家荡产了?”
“你这要是叫倾家荡产,那京城里九成九的王公贵族,岂不都成了沿街乞讨的乞丐。”
他身后的几名小太监,也跟着发出一阵哄笑。
周围的灾民们听着这话,脸色都变了,看向王德福的眼神,带上了愤怒。
是爵爷给了他们活路。
现在朝廷来人,不给一粒米,不想一个办法,反而要逼死他们的救命恩人。
这是什么道理。
周应龙更是按住了腰间的刀柄,眼神不善。
陆准却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冲动。
他脸上的愁苦之色更浓了,甚至还带着几分委屈。
“公公明鉴啊。”
“这山城,是下官借钱建的。”
“这些灾民,是下官赊账养的。”
“这要是再把下官仅剩的一点家底给掏空了,下官是死是活不要紧,可这数千张嘴,他们怎么办啊。”
陆准说着,还煞有介事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本账册。
“公公若是不信,这是下官的账本,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永宁县钱庄的钱,我借了三十万两。”
“湖州布行的布,我赊了五万匹。”
“就连这山上的石头,都是我跟山神爷贷款买的。”
“下官现在,是真的拿不出一个子儿来了。”
梅正六机灵地跑了过来,配合着哭丧起了脸。
“是啊,公公,我们商号都快揭不开锅了,伙计们好几个月的工钱都没发了。”
这番一唱一和,把王德福气得脸色发青。
他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当着传旨太监的面,哭穷,耍赖,胡说八道。
这哪里是五品县子,这分明就是个市井无赖。
“好,好一个陆准。”
王德福怒极反笑,声音变得尖利起来。
“你这是在,公然抗旨。”
“咱家会把你的话,一字不差地,回报给陛下。”
“到时候,抄家的圣旨下来,可就不是八成那么简单了。”
他以为这番威胁,能让陆准感到害怕。
谁知,陆准的脸上,却忽然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对着王德福,深深一拜。
“多谢公公。”
王德福愣住了。
“你,你谢咱家什么。”
陆准一脸“感激”地说道。
“下官正愁没办法跟陛下交代,既然公公愿意代为转达,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不过,光凭一张嘴说,下官怕陛下不信。”
“公公你看这样行不行。”
陆准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数千名灾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谷。
“乡亲们。”
“朝廷的圣旨,大家都听到了。”
“陛下要我捐出八成的家产,去打北蛮子。”
“可是,我的家产在哪里呢。”
陆准伸手指着那些正在熬粥的大锅。
“在那里。”
他又指着灾民们身上,刚刚换上的干净衣服。
“在那里。”
最后,他指着所有人的心口。
“在我陆准看来,我最大的家产,就是你们。”
“就是你们这数千条,活生生的人命。”
此言一出,数千灾民,无不动容。
许多人,眼眶瞬间就红了。
“爵爷。”
“我们不走,我们生是卧龙山的人,死是卧龙山的鬼。”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云霄。
“生是卧龙山的人,死是卧龙山的鬼。”
陆准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转过头,看向已经彻底傻眼的王德福,摊开双手,一脸的无奈。
“公公,您看,不是下官不捐。”
“是我的家产,它自己不愿意走啊。”
“要不,您辛苦一下,把他们都绑了,带回京城去。”
“正好,陛下不是缺军饷吗,把他们卖了,应该也能值不少钱。”
这话,诛心。
王德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看着眼前群情激奋的数千灾民,看着他们那能吃人的眼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要是敢说一个“绑”字。
他毫不怀疑,这群人会立刻扑上来,把他撕成碎片。
他带来的那几十个侍卫,在这数千人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
这已经不是抗旨了。
这是在叫板。
是用数千条人命,在公然叫板朝廷,叫板那道圣旨。
“你,你……”
王德福指着陆准,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今天,算是栽了。
栽得彻彻底底。
他知道,自己这个差事,是办砸了。
带不回钱,也带不走人,回去之后,根本没法跟兰尚书交代,更没法跟陛下交代。
“陆准,你给咱家等着。”
王德福撂下一句狠话,便想带着人,灰溜溜地离开。
“公公慢走。”
陆准的声音,却从他身后,不紧不慢地传来。
“您这趟差事没办好,回去肯定不好交代。”
“下官,替你想了个办法。”
王德福的脚步一顿,疑惑地回头。
陆准的脸上,挂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不劳公公费心,下官会亲自写一份奏折,替公公向陛下解释清楚的。”
“我还会,给陛下,送上一份真正的大礼。”
“保证,能解国库的燃眉之急。”
王德福走了。
带着满心的屈辱和不甘,狼狈地逃离了卧龙山。
他想不明白,陆准最后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还有办法,他还能拿出钱来。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这一定是那小子的缓兵之计。
王德福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着。
等他回到京城,定要将今日之辱,百倍千倍地,还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
议事大厅内。
周应龙和王忠等人,还处在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所带来的震撼之中。
“东家,您刚才,真是太险了。”
王忠心有余悸地说道。
“那可是圣旨,您就这么顶了回去,万一陛下龙颜大怒……”
周应龙也是一脸的担忧。
“是啊,贤弟,这么硬顶,不是办法。”
“朝廷要是真派大军过来,我们这几千人,根本不够看。”
他们都觉得,陆准刚才的行为,太过冒险。
陆准却只是淡淡一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谁说,我要硬顶了。”
众人都是一愣。
武朝朝看着自己的夫君,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充满了疑惑。
“夫君,你不是说,要写奏折,还要给陛下送大礼吗。”
“可我们,哪里还有什么大礼可送。”
陆准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钱,我们是没有。”
“但是,我们可以,让别人有。”
他看向苏文卿。
“文卿,笔墨伺候。”
“是,先生。”
苏文卿立刻上前,铺开宣纸,研磨朱砂。
陆准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思绪在脑海中飞速运转。
他要写的这封奏折,不是请罪书,也不是求饶信。
而是一把刀。
一把,足以让整个朝堂,都为之震动的刀。
他要用这把刀,精准地,刺向那个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
吏部尚书,兰余强。
“陛下圣明,降下募捐之旨,实乃救国于危难,解民于倒悬之良策,臣,陆准,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奏折的开头,陆准极尽吹捧之能事。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忠心耿耿,对皇帝的决策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忠臣。
王忠和周应龙在一旁看着,面面相觑,满头雾水。
东家这是,认怂了。
但他们知道,以陆准的性格,绝不可能这么简单。
果然,陆准的笔锋一转。
“然,臣斗胆,以为此法尚有缺漏。”
“陛下仅命臣一人捐献家产,虽是天恩浩荡,却难免有厚此薄彼之嫌,恐天下商贾,心生寒意,藏富于野,于募捐大计,反为不利。”
“故,臣有一计,或可解此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