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一路上,帕娅一直想开口问些什么,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咽了下去,萧何也注意到了帕娅的欲言又止,可是此刻他的内心也不算安宁,二人就这样各怀心事,一路无言。
北地风厉,卷起粗糙的砂砾。极目望去,尽是灰褐色的荒山与耐寒的荆棘,灵气稀薄得如同将涸之泉。温润如玉衡城,驻地竟也是嵌在这片荒凉山脉的腹地,几十户石屋窑洞依着山势散落,中央勉强有一片空地还算开阔。
萧何与帕娅赶到时,厮杀已近尾声。
二十余名玉衡城修士背靠石壁,勉力支撑,人人带伤,衣袍染血,均被一个忽明忽暗的光罩包围。围攻者仅七八人,却火光冲天,动作整齐划一如傀儡,为首一人正是敖黎。
敖黎声音冷硬如铁:“石老弟,我再说一遍,你将此行丹方、丹药尽数交给我,我饶了尔等性命,再要拖沓,我可是要大开杀戒了。”
敖黎喊话的对象便是玉衡城此行领队,名叫石松。他本也是谦谦君子,此刻却面色灰败,与三名玉衡城高手勉强维持着最后一处阵眼,眼中尽是悲愤:“玉衡城向来不涉纷争,你如此明抢丹方,逼人太……”
“冥顽不灵!”敖黎不耐,手中火光暴涨,化作一道狰狞的火龙,咆哮着直噬那已摇摇欲坠的光罩。这一击若中,光罩必破,其后修士恐无幸理。
石松与身后众人皆露绝望之色。
就在火龙触及光罩前的一瞬,一道身影倏忽插入两者之间。此人正是萧何,手握逆仙剑,凌空一指。那气势汹汹的火龙当头与一道血光相撞,猛地一滞,随即从头至尾节节崩碎,化为散逸的热浪。
气流激荡,卷动来人的青衫与发梢。
敖黎瞳孔骤缩,全身微颤,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萧、何!”
萧何拂袖散去身前残余气劲,面色平静:“敖黎,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又是你坏我好事!”敖黎惊怒交加,他深知萧何手段莫测,看似温文书生,动起手来却棘手至极。但他今日志在必得,当即厉喝:“使困龙阵,我来斩他!”
身后六名武阳城修士身形疾闪,占据方位,手中掐诀,一股粘稠如有实质的阴煞之气弥漫开来,形成无形牢笼,意图限制萧何行动。敖黎则长刀一挥,撕裂空气,一股烈焰直轰萧何心口,比方才攻击光罩那一击更凌厉数分!
萧何眼神微凝,足下未动,右手虚抬,似慢实快地在身前划了半个圆弧。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那烈焰刚进入萧何太极剑法范围之内,竟如陷入泥潭,速度骤减,那股狂暴之力也被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层层化去。
敖黎心中骇然,此等精妙的卸力法门,闻所未闻。他急欲变招,萧何却已动了。
只见萧何左手指诀一变,口中低叱:“起!”
平地忽然几十棵参天大树拔地而起,同时裹挟着一股磅礴浩大、源自地脉的无形震波,六名结阵的武阳城修士如遭重锤,齐齐喷血倒飞,煞阵瞬间告破。敖黎也被这无差别的一震波及,气血翻腾,连退三步。
高下立判!
敖黎面色铁青,死死盯着萧何,眼中怨毒几乎凝成实质。他知晓今日事已不可为,有萧何在此,绝难如愿。
“好!好一个萧何!你果真已经有二十境的实力”敖黎咬牙切齿,“古神冢即将洞开,其内凶险万端,我看你能护住几人!我们走!”
说罢,竟毫不拖泥带水,挥手卷起受伤的部下,化作数道幽光遁向远山,转眼消失不见。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强敌退去,玉衡城众人如释重负,纷纷脱力坐倒。石松在两人搀扶下,走到萧何面前,深深一揖:“在下石松,代玉衡城上下,拜谢恩公救命大恩!若非您及时赶到,玉衡城今日恐遭灭顶之灾!”
萧何侧身避过,扶起石松:“请不必多礼,路见不平而已。诸位伤势如何?”
“多是硬伤,未损根基,将养些时日便好。”石松感慨,随即看向萧何身后的帕娅,“这位姑娘是?”
“我是天狼城的帕娅。我与萧何收到武阳城要对玉衡城不利的消息,特来相助。”帕娅简单见礼。
“帕娅妹妹!”
声音入耳,萧何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这一瞬,时间仿佛凝结。
说话的人是一名素衣女子,双十年华的面容,乌发如云,仅用一支木簪绾住,面容清丽绝俗,不施粉黛。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微微低头时脖颈柔和的曲线,尤其是那双清澈眼眸中不经意流露出的一丝轻愁……
像!
太像了!
像极了深藏在他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那个身影——秦欣雨。
萧何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旋即传来密密麻麻、深入骨髓的刺痛。呼吸骤然停滞,血液奔流的声响在耳中轰鸣。他握着逍遥扇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如此动容。
菀菀类卿……
原来这四个字,竟是这样一种感觉,不是慰藉,而是酸楚,是一种提醒,提醒他错过的、失去的、回避的一切。
“欣雨姐姐,我们可是有百年未见了吧?”帕娅笑道。
“是呀,没想到再次见面却是这样的情景,玉衡城上下都该感谢妹妹以及这位道友的出手相救”
萧何这才回神,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再抬头时,已勉强恢复平静,只是声音比平日更低沉沙哑了几分:“来此之前我已听帕娅说起你这位擅长解毒的姐姐了。”
“石欣雨……见过萧先生。”女子盈盈一礼,姿态娴雅。
连名字,都只差了一个姓氏。萧何心中又是一紧,强自镇定地微微颔首:“石姑娘不必多礼。”
言谈至此,众人到玉衡城一座石屋内议事。
石欣雨为众人沏茶后并未多留,悄然退了出去。那素衣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却仿佛带走了室内大半的光亮,留给萧何一片冰冷的空洞。
之后与石松的商议,萧何有些心神不属,大多时候在听。石松表示,玉衡城本也在机缘巧合之下获得一块北斗令,却本不愿卷入纷争,后来,此行一位十九境修为的高手,痴迷丹道,为求炼制一枚传说中的丹药,竟强行引动地脉阴火炼丹,最终丹毁人疯。他神智错乱之下,闯入封存之地,夺走了北斗令,如今不知所踪。
石松表示,玉衡城如今元气大伤,实在无力追回此人,只是北斗令在其手中,只怕后面会引起莫大的震荡。
萧何听出石松有意请他出手相助,只是古神冢即将问世,他是在不愿分神,因此并没有正面回复。
夜幕降临,玉衡城在伤痛与疲惫中沉睡。萧何被安排在僻静的石屋中,帕娅则在隔壁。
子夜时分,一道微不可查的幽影穿过废墟,将一枚卷轴交到萧何手中,萧何接过卷轴,摆手示意那人离开,打开卷轴内一小卷帛书,上面的内容乃是董歌亲手所写:
“帕木伏诛。尸身已处理。近期异动加剧,古神冢疑将提前现世。望知。”
帕木死了,是萧何临行前亲自下的命令。
萧何静静看着那行字,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不出丝毫情绪。帛书在他掌心无声化为齑粉。他缓步走到窗边,望着隔壁帕娅房间那扇沉寂的窗。少女今日似乎也格外沉默,早早便熄了灯。
他没有将这个情报分享给帕娅的打算。有些真相,知道不如不知。有些伤口,只能独自溃烂,或随时间风干。
接下来的两日,萧何一边协助玉衡城处理战后事宜,一边向石松了解那名炼丹入魔的修士的情况,并索要了附近的地势图谱。他表现得冷静而专注,唯有偶尔,当石欣雨的身影出现在视线角落时,他会有一刹那的恍惚,然后更快地移开目光,仿佛那是一个灼人的幻影。
帕娅有时会默默跟着他,帮他整理资料或警戒周围,但话越来越少,眼神里时常掠过一丝茫然与挣扎。萧何只当她忧心兄长之事,并未深究,亦不知如何宽慰。
第三日清晨,萧何便欲离开。当他叩响帕娅的房门,欲告知行程时,却久久无人应答。
轻轻一推,门未锁。
屋内收拾得异常整洁,仿佛无人住过。唯有石桌上留有一张短笺。
萧何拿起短笺,上面字迹略显潦草,力透纸背:
“我走了。不必寻。珍重。”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寥寥几字,却透着彻骨的冰寒与决绝。
萧何握着短笺,立于空荡荡的房中。晨风穿堂而过,带着荒原特有的干冷气息,彻底吹散了屋内残留的最后一丝属于帕娅的、极淡的草木清香。
她知道了。
她或许并未拿到确凿证据,但她足够聪明,她见识过萧何手下这只龙影军的作风,也了解她兄长帕木的处境。她的不辞而别,她的“不必寻”,已说明了一切。
她无法面对。无法面对兄长可能死于眼前这个男人之手的事实,无法厘清心中的信任、依赖与已经萌芽的情感,与那骤然降临的仇恨与背叛感的激烈冲撞。于是,她选择了逃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两难之境。
萧何缓缓将短笺折好,收入怀中。脸上无喜无悲,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他转身走出石屋,迎上荒原初升的、毫无温度的朝阳。远处,石欣雨正与几位女子一同分发疗伤药材,素白的衣裙在灰褐色的背景中格外醒目,那侧影,再一次刺痛了他的眼。
那终将开启的的古神冢等待着萧何。
萧何紧了紧身上的行囊,将一切情绪压入心底最深的寒潭,目光投向远方雾气笼罩的狰狞山壑,举步,前行。
风更厉了,卷起砂石,打着旋儿,淹没了他孤独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