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元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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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着黄沙从西北方向压过来,人猎场的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

元淳是在一片刺目的日光里睁开眼的。

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像被人灌进了一整条江河的水,冰凉刺骨,又沉重得几乎要把她的头颅撑裂。前世的记忆铺天盖地地涌进来——九幽台上的血,大婚当日燕洵反出长安时马蹄踏碎的嫁衣,山洞里那些撕扯她衣裳的手,母妃喝下毒酒后嘴角溢出的暗红,感福寺中那杯被魏舒烨射翻的鸩酒,还有燕北荒原上她从车窗扔出去的那一截兔子尾巴。

所有的一切,像一把生了锈的刀,从她的骨头上慢慢地刮过去。

她猛地坐起来,大口喘着气,额上冷汗如雨。

“公主!公主您怎么了?”身旁的侍女采薇吓了一跳,慌忙上前扶住她。

元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白嫩纤细的手,指节上没有伤痕,腕上没有勒痕,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未经历过任何风霜。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光滑柔软,没有泪痕干涸后的紧涩,没有被风沙割裂的粗糙。

她重生了。

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公主?”采薇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您是不是被方才的狼嚎惊着了?要不咱们回马车上去吧,这人猎场血腥气重,您千金之躯,何必来凑这个热闹。”

元淳缓缓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猎场。

黄沙漫卷,木栅围成的猎场里,一群衣衫褴褛的女奴被驱赶着聚在一处,像待宰的羔羊。高台上,长安五俊的旗帜迎风招展,燕洵、元嵩、魏舒烨、赵西风,还有宇文玥——不对,宇文玥还没到。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旗帜,越过那些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世家子弟,落在人群之中一个瘦弱的身影上。

那是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一身破烂的粗布衣裳,胸口处被人用朱砂写了一个大大的“玥”字。她脸上脏污,头发凌乱,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浑身上下都是戒备和警惕。

荆小六。

不,应该叫她楚乔。

元淳的目光在楚乔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平静地移开了。

若是前世,她根本不会多看这样一个低贱的女奴一眼。她是大魏最尊贵的公主,西魏贵妃所出,兄长是元嵩,从小锦衣玉食,万人之上。她的眼里只有燕洵哥哥,只有那个笑起来像燕北草原上的风一样疏朗开阔的少年。

可现在她知道了。

她知道今日会发生什么,知道宇文怀会放狼,知道燕洵会出手救楚乔,知道宇文玥会藏在远处的沙丘上暗中出手,更知道这个叫楚乔的女奴日后会成为怎样的人物。

她也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如何被这些人、这些事裹挟着,一步步走向深渊。

元淳深吸一口气,压下了胸腔里翻涌的恨意和苦涩。

前世她恨过很多人。恨燕洵背弃婚约,恨楚乔夺走燕洵的心,恨父皇将她的婚事当作杀人的陷阱,恨那些玷污她的燕北士兵,恨命运不公。她把自己的不幸归咎于所有人,唯独没有想过——若不是她自己执迷不悟,若不是她一次又一次地扑向那团焚烧自己的烈火,或许结局不会是这样。

她用了整整一世才明白,恨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

恨燕洵,燕洵不在乎。恨楚乔,楚乔也不在乎。恨到最后,困死的只有她自己。

所以这一世,她不恨了。

她要好好活着,安安静静地做她的小公主,离这些人远远的。燕洵也好,楚乔也好,宇文玥也好,统统跟她没有关系。她就待在皇宫里,守着母妃,守着哥哥,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辈子。

至于父皇……

元淳垂下眼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那个人,她不认他是父皇。但这一世她不会再傻到亲手去下毒了。不值得。她只想离那个冷血的帝王远远的,等他死了,哥哥继位,她就做个富贵闲散的长公主,一辈子逍遥自在。

“采薇,我们……”

她刚想说“我们回去”,脑子里突然炸开一道刺目的白光。

那白光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人拿一把烧红的铁锥从她的天灵盖直直钉进去,疼得她整个人都蜷缩起来。采薇的惊呼声、猎场上的喧哗声、风声、马嘶声,所有声音在一瞬间被抽离,她的意识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拽入了一片纯白的虚空之中。

【叮——】

一道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金属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罪业赎还系统”绑定中……绑定成功。】

【宿主:元淳。身份:大魏公主。罪业值:九万七千三百点。】

【检测到宿主前世因一己私欲发动兵变,调离长安守军,致使燕北军攻破美林关直逼都城,沿途百姓伤亡逾十万,流民无数,田地荒芜,饿殍遍野。罪业深重,判入“赎还序列”。】

【系统任务发布:宿主需在二十年内统一天下,登基为帝,结束分裂战乱,造福万民,将罪业值归零。任务失败,灵魂永锢地府,不得超生。】

【任务成功,可获奖励:罪业清零,来世福报翻倍。】

元淳在虚空中瞪大了眼睛,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不……不对……她不想当什么皇帝,她不想统一什么天下,她只想好好活着!

【系统提示:宿主无权拒绝。此系统为强制绑定,解绑条件为宿主灵魂湮灭。】

【为辅助宿主完成任务,系统将灌顶输入“华夏文明知识库”,包含兵法、农政、水利、冶铁、制盐、医术、吏治等三千七百余项技能。灌顶过程将持续十二个时辰,期间宿主将经历剧烈头痛,请做好准备。】

“等一下——!”

她没能说完。

下一刻,浩瀚如海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她的脑海。那不是简单的文字或图像,而是一种直接烙印在神魂深处的“理解”——她忽然就知道了什么样的地形适合布什么阵,知道了轮作休耕的法子能让亩产翻倍,知道了曲辕犁比直辕犁省力三成,知道了高炉冶铁的温度该控制在多少,知道了如何开渠引水灌溉旱田,知道了三十六计每一计的变种和反制之法。

太多了。太多了。

她的脑袋快要炸开了。

【灌顶进度:百分之一。请宿主保持意识清醒,昏迷将导致知识烙印残缺。】

元淳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她不能昏过去。绝对不能。

那金属音冷冰冰地继续播报着进度,像一个毫无感情的监工。百分之三,百分之五,百分之八……每一丝进度的跳动都伴随着一阵要将颅骨撑裂的剧痛。元淳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整座藏书阁,无数的竹简在翻飞,无数的声音在低语,无数的画面在闪回。

都江堰的鱼嘴分水,郑国渠的淤灌压碱,代田法的沟垄轮换,三弓床弩的绞轴上弦,火药的硫硝配比,海盐的滩晒结晶……

她从来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多她闻所未闻的东西。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种地有这么多讲究,原来打仗不只是两军对冲砍杀,原来治理一个国家需要懂得的东西比治理一座皇宫多出千万倍。

【灌顶进度:百分之十一。】

外界的时间似乎和这片虚空的流速不同。元淳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很久——那道白光终于开始消退。系统的金属音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

【灌顶进度:百分之十五。因宿主精神力濒临极限,暂停灌顶,剩余知识将分批输入。】

【系统休眠倒计时:三、二、一——】

白光散尽。

元淳猛地弓起身体,哇地吐出一口酸水。采薇吓得脸色煞白,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喊人。周围的侍女和内侍乱成一团,有人递水,有人去请太医,有人跑去禀报元嵩。

“公主!公主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

元淳抬起一只手,制止了采薇的惊慌。她慢慢直起身,接过帕子擦去嘴角的污渍,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娇软:“……我没事。只是被风沙迷了眼,有些犯恶心。”

她的目光重新落向猎场。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场中的局势已经变了。宇文怀的人放出了狼群,几头灰黑色的饿狼冲进女奴群中,尖牙利爪带起一片惨叫和血雾。女奴们四散奔逃,而看台上的世家子弟们或谈笑风生,或拍手叫好,仿佛下面被撕咬的不是人,只是一群供他们取乐的畜生。

楚乔被一头狼逼到了木栅边缘。

那狼压低前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涎水从獠牙间滴落。楚乔手里攥着一块尖锐的碎石,浑身绷紧,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野兽般的凶悍。

然后一支箭破空而来,精准地钉入那头狼的眼窝。

狼嚎叫着倒下,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元淳的目光顺着箭来的方向望过去。

燕洵。

他骑在一匹黑色的骏马上,弓弦还在微微震颤,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挺拔的身形和微微扬起下颌的轮廓。他收起弓,策马向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楚乔,然后转头对宇文怀说了什么。距离太远,元淳听不清,但她记得前世燕洵说的是——“这个奴,我要了。”

前世的她看到这一幕,心里酸涩得要命,觉得燕洵哥哥对一个低贱的女奴都比对自己上心。她当时红了眼眶,赌气不肯再看他,却又忍不住偷偷去瞄。

现在再看,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燕洵救楚乔,不是因为他心善,是因为他在这个女奴身上看到了和自己相似的东西——被命运逼到绝境却不肯认命的倔强。他救的是另一个自己。

仅此而已。

至于他后来对楚乔生出的那些情意,那些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羁绊,跟她元淳从来就没有过任何关系。前世没有,今生也不会有。

她不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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