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吵醒你了？”
我漱了口，扯了张纸巾擦嘴。
“没。”
他伸手，把我垂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做噩梦了，摸到你不在。”
我动作顿了一下。
他这个人，面上永远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偶尔漏出一两句柔软的，反而让人心里发紧。
“梦到什么了？”我问。
“忘了。”他把下巴搁在我肩上，含糊地说，“反正你不在。”
我没忍住，偏头蹭了蹭他的头发。
“我在。”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
我拎着包走到楼下，冷风灌进领口，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昨晚沈聿迟把围巾塞进我包里，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报社在城中心，开车二十分钟。我不赶早高峰的时候，喜欢走那条沿河的路，车少，安静，能看到河面上飘着的晨雾。
今天雾不算大，对岸的高楼影影绰绰，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车载音响放着本地电台的早间新闻。主播正在播报昨夜的一条突发——老城区一处水管爆裂，抢修到凌晨三点才恢复供水。
我听完，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回头让跑城建的记者跟一下抢修响应时间，看有没有改进空间。
做新闻久了，听什么都像选题。
到报社时还不到七点半，采编大厅里只有零星几个人。
我穿过工位，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开灯，开电脑，把包放好。
桌上摆着昨晚没看完的读者来信。最上面那封是一个高中生写的，字迹工工整整：“苏主编，我是高二学生，上次看了你们关于环卫工的报道，特别感动。我也想当记者，想问您一个问题：做记者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文笔好，还是胆子大？”
我拿起信又看了一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
这孩子的字，比沈知予写得还整齐。
我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报社的稿纸，想了想，提笔写：“同学你好。做记者最重要的，不是文笔，也不是胆子。是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是脚下有路，该跑的地方一步都不能省；是眼里有人，你写下的每一个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如果你觉得这些你都做得到，那就来吧。这行苦，但值得。——苏晚”
写完，我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在封面写上“转高二同学”。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八点半，小赵打来电话。
“苏主编，约好了。城东片区的周师傅，就是上次给您写信那位，他说九点在环卫驿站等您。”
“好，我现在出发。”
我拿起外套，走到大厅时，正好撞见社长从走廊那头过来。他看见我，点了点头。
“小苏，昨天的报道看了，质量不错。市里宣传口的人也打电话来说，环卫物资那条后续做得好，有监督有落实，不煽情不炒作，是我们的风格。”
“谢谢社长。”我停下脚步，“我今天去城东回访一下，看看物资发放的细节问题。”
“去吧。”他摆摆手，“你办事我放心。”
城东环卫驿站在一座天桥底下，是个不大的铁皮房子，外墙刷着橙色的漆，门口停着两辆保洁车。
我到的时候，周师傅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五十出头，黑瘦，脸上的褶子像刀刻出来的。身上穿着崭新的防寒服，橙色的，很显眼。
脚上是一双明显偏大的军绿色防寒靴，鞋带系得很紧，但后跟还是空出一截。
“苏主编？”他有些拘谨地搓了搓手，“没想到您亲自来。”
“周师傅，打扰您工作了。”我伸出手，他愣了一下，赶紧在衣服上擦了擦，才跟我握了一下，“我就想问几个小问题，耽误您十分钟。”
“不耽误不耽误。”他把我让进驿站里，搬了把塑料椅子给我坐，“您问。”
驿站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台饮水机、两把椅子。
墙上挂着排班表和几张奖状，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我坐下来，拿出采访本。
“周师傅，新发的防寒服穿着怎么样？”
“好！”他拍拍袖子，“厚实，防风。比去年那批强多了。去年那件，风一吹就透，早上五点站在街上，跟没穿似的。”
“鞋子呢？”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
他顺着我的目光也看了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把脚往后缩了缩。
“鞋子……暖和是暖和，就是码数不太对。我穿四十的，发的是四十二。说是夜班班组那边统一报的尺码，可能统计的时候没弄准。”
“其他同事也有这种情况吗？”
“有几个，老李头也是，大了两码。小刘那个更离谱，他穿三十九，发了个四十三的，走两步掉一回。”
他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有的发就不错了。往年连发都不发，我们自己买，一双好点的靴子两三百，舍不得。”
我在采访本上快速记着，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我抬起头。
“周师傅，上次那封信，我收到了。”
他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层不太自然的红。
“那个……我就是随便写写，没想到您真收到了。”
“每一个字都看了，”我合上采访本，“谢谢您愿意写给我。”
他摆摆手，声音低了些：“是我们要谢谢您。报道出来那天，我闺女在手机上看到了，打电话给我，说她同学都夸她爸的工作了不起。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干的活被人看见了。”
他说这话时，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我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手里握着采访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做了这么多年新闻，我听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但每一次，每一个，都还是会在某个瞬间，轻轻戳我一下。
“周师傅，”我站起来，“鞋码的问题，我会跟市容部门反映。您放心，这不是什么大事，能解决。”
“哎，好。”他也站起来，搓了搓手，“苏主编，您喝口水再走？”
“不了，您忙。”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天冷了，注意身体。”
“您也是，您也是。”
回报社的路上，我给方主任发了条消息。
【方主任，城东回访发现个小问题：夜班班组防寒靴尺码统计有偏差，几位师傅穿的不合脚。麻烦您核实一下，看是统计环节的问题还是供货商配货的问题。另外，建议以后发放前先试穿，或者预留调换通道。】
方主任秒回：【收到，立刻核实。苏主编，感谢您这么细致。尺码问题我上午就处理，下午给您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