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萧无常知道后面叫他的不是人, 还被吓了一跳。但过了一会,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是护法神,没个被魍魉吓到的道理。
“小姑娘, 我有事要办, 不能陪你玩。”他转身道, “你去找别的大哥哥吧。”
无人回应他, 身后也空无一人。萧无常低头看去,发现只有梅花桩下那阴森的童女头仍旧朝上看着, 面容十分苍白。
他忽然有些奇怪为何这一根桩子如此平滑, 于是轻踩地面,听其响动。脚下砂石唰唰作响,碾动时不断向下掉去。
萧无常听了一会后,忽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原来那桩子原本没有这么高, 是一层一层的砂砾附着上去, 又被踩实, 最后堆积而成的。
所以也许……那小女孩只剩了一颗头颅, 被无意识地置在了这里, 逐渐被黄沙或黑土湮没,仅剩下这样一张冷冰冰的脸。
萧无常觉得自己这想法有些诡异。他摇了摇头, 屏息凝神, 准备翻上第三个梅花桩。但就在起跳之时,他感觉有人抓住了自己的脚踝。
那手很凉,小小一只, 分明是小女孩的手。但他低头去看时, 却什么也看不到,触感也消失了。
“你想干什么?”萧无常问,“我对小孩子可没什么耐心。”
他说着, 仍是想再翻。但脖颈骤然一凉,有东西趴在了他后背上。两只冰冷的小手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脖子。
萧无常有些无奈。他想把背上的东西甩下来,但是却又摸不到她。
他站在那七星梅桩之上,暗道这地方有些怪异。那少年先前说了,此地乃是龙族登仙台,不许寻常人上去。但他没想到,这桩子上居然真的什么都有。
“这可麻烦了。”他叹道,“你是谁家的孩子,干什么非要缠着我?或者你有什么苦衷,不然你说出来,我给你做主。但是眼下麻烦你不要缠着我,我有事要办。否则的话,我就把你打哭。”
身后仍然没人回应他。
萧无常皱起了眉。他有些不高兴了,低头向下,忽然吼了一声兔崽子,给我出来!
话音落,只见一团毛球连滚带爬地从远处冲到了柱子底下,咚地一声撞在梅花桩上。
“萧公子叫我吗?”那白毛球露出两个长长的兔耳朵,一脸无辜地朝上看。
萧无常呲着牙低头看他,脸上是掩不住的嫌弃。
“你叫什么来着?”他问。
兔子一下子就哭了。
“您亲自为我取的名!”他哭唧唧道,“您怎么自己倒是先忘了!”
“我贵人多忘事,那么多人,哪能个个都记得。”萧无常不耐烦道,“就叫你兔崽子了。你去,现在就去,把枕寒星给我叫过来。”
“好的!”
那兔子精蹦起来,四肢着地飞快地跑走了。萧无常想了想,也没有继续往下跳,而是干脆坐了下来,低头盯着那童女的头看。
“小姑娘,你到底想干嘛?”他问,“问你又不回话,要走又不让我走,你想做什么?”
那女童阴森地朝上看着,本就是一具被封在上面的尸首,自然不会有任何动静。
“行,不说话是吧,那咱们就在这坐着。”萧无常道,“反正我有耐心。我看看我们俩谁先耗过谁。”
他在这里跟魍魉赌气,岑吟那边却忙得不亦乐乎。她收拾得差不多了,却迟迟等不来萧无常的笛声,虽然知道时辰不到,但却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寻思了半晌,只能找了处地方坐下,一脸茫然地朝街上看。
她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今夜要做的事多,她却有些心神不宁,几番思量之下,仍是不知该先从哪处着手,因而有些踌躇。
“但愿今夜有惊无险,一切顺遂平安。”她喃喃道。
言毕,岑吟闭上眼,恍惚之间打了个盹,做了个短暂却不平和的梦。
莫名之间,梦中铺天盖地的全是大红色,四处都贴着囍字,唢呐声不绝于耳。所有人都庄严肃穆,竟无一丝欢快热闹之声。所有人都直勾勾地平视着前方,每个人都没有表情。
自己就站在那处阴森的院子里,远远地看到一个凤冠霞帔的新娘坐在堂中。院中人一个个都很沉默,像是在等吉时,又像是漠不关心。
岑吟身处其中,觉得像是很快,又像是很慢。她看到那个新娘被喜婆扶起来,绣着鸳鸯的红鞋迈出门槛,坐上了一顶软轿。
不知为何,岑吟觉得她不能去,一种极不好的预感随之而来。她想阻止,却无能为力,只能如一缕孤魂一样走着,跟随在轿子之外。
“吉时已到。”有人喊道。
幽怨的唢呐声响起,浩浩荡荡的队伍抬着花轿出了门。午夜的街道上寂静无人,只有一盏盏花灯高挂,上面落了厚厚一层雪。
新郎就在另一处院子里等她。英俊,温和,颇有家财。他穿着一身红衣,就坐在堂中的太师椅上笑着,笑得又灿烂又志得意满。
新娘来了,他没有起身。新娘同他拜天地,他没有起身。新娘与他对拜,他还是没有起身。
他就是一直在笑,一直一直笑。岑吟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笑得有点假,好像是堆出来的,又好像是捏出来的。他就这样笑着,坐在那张椅子里,也不动也不说话。
岑吟端详着他,见他是白色的面,红色的唇,脸蛋上还有两团腮红。总觉得他眼熟,可是看了半天,又想不起他是谁。
“你是何人?”她问。
“你又是何人?”那白面郎君反问。
“我也不知道,”岑吟摇头,“你觉得我是谁?”
“我也不知道。”那白面郎君笑着问,“你觉得我是谁?”
“你是萧无常?”
“你是岑君故?”
“你这不是认识我吗,”岑吟笑了,“你怎么在这?”
“我也觉得奇怪,我为什么在这呢。”萧无常仍旧笑着说,“大约……我已经死了?”
外面唢呐声不绝于耳,堂中众人冷漠无声。那新娘就立在堂中,蒙着红盖头,也不做声,也不动。
“岑君故,”萧无常忽然道,“我要是真的死了,你怎么办?”
“什么叫我怎么办?”岑吟有些不解,“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你说一对恩爱夫妻,阴阳相隔,会怎么样?”萧无常问,“无论谁在内谁在外,无论谁在人间谁在地府。”
“我不知道。”
“所以我觉得好笑啊。”萧无常道,“你也笑一笑吧。对我笑一笑。”
他的话如有蛊惑一般,岑吟沉默了片刻,也对他笑了。两个人平静地看着彼此,好像已心照不宣,又好像随性而为。
堂上瞬间狂风大作。风过之后,岑吟却发现面前已不见了萧无常,只有一个与他打扮一般无二的纸人坐在太师椅上,也是白色的面,红色唇,脸上有两团腮红。
那纸人也在笑,笑容和他一模一样,一直在向前看。
身后却传来一声惨叫。岑吟回过头,只见自己身处在一片乱坟岗当中。那新娘被几个轿夫拽出了轿子,一把推倒一处坑里,扬起铁锹便开始填土。
那新娘如何甘心,哭得如厉鬼一般,却百般挣扎无效,眼睁睁看着黄土渐渐将自己填埋。红盖头蒙着她的脸,哭喊哀求声都被封在其中。上方传来填土声,一锹一锹落下,令她与尘世越来越远。
最后只剩下一只手,朝岑吟伸着,不甘心地弯曲着,像一只利爪。
岑吟一下子从梦中惊醒了。一股冷风吹来,拂过她的面颊,那一瞬间她隐隐觉得思绪仿佛静止了。
这时,一只红彤彤的糖葫芦伸了过来,送到了她面前。持着竹签的候手十分苍白,瘦得皮包骨头,一身红衣松松散散,黑色的长发几乎垂到了脚踝。
岑吟抬起头,看到一张笑容满面的脸,眯着眼睛,仍是先前那副模样。
“你要吃吗?”他问。
岑吟猛地拔出剑来,径直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枕寒星一直站在窗边,遥遥地朝城中望着。他总觉得今夜不太平,大约是有事要发生,需得尽快赶到少郎君身边去。
但虽是这样想着,奈何双腿却如灌铅一般沉重,迈不动步子,只能在原地站着。他觉得自己得过去,但四肢好像都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随后被轻轻推开。只见那白衣小兔子迈进房中,四处张望着,朝枕寒星走了过来。
“公子要你去找他。”小兔子抖着耳朵道。
枕寒星点头。他攒紧拳头,硬逼着自己转过身,才勉强动了一下。走了几步之后,却看到那兔子正一脸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
“寒星哥哥……”他每说一句,耳朵就动一下,“你也被那笛声困扰了吗?”
枕寒星愣了一下。
“你听见了?”
“算是……我也听见了……”兔子小声说,“想它必然有问题……也不敢多提……”
枕寒星嘴角动了一下。他想了想,还是没有理会那只兔子,而是一步步朝门口挪去。
那兔子就站在屋子里看他。窗外的灯火映红了他一身白衣,连那两只耳朵也镀上了一层金红色。
“寒星哥哥,路上要小心啊。”
戒之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