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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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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小孩儿“嗷”的一声蜷缩了下, 又展开,薄薄的被单如水波样起伏。她拧着眉:

“方珩,你怎……”

话还没说完, 一抬头就看到正偏头看着她的女人。黑暗掩住苍白,同样也能掩住薄红, 只余下眸子里小小的亮点,明星一样。一瞬间,有什么疯狂滋长,又有什么, 悄然崩碎, 她想起多少年前,那个走进黑暗的影子, 她逆着光,朝向她走过来,跪坐在的她面前,和她同一高度。

也是如此一场漫长而温柔的注目礼。

“余烬。”方珩盯着近在咫尺,却突然安静下来的脸孔, 原本想说的话哽了一秒, 她指尖从小孩儿鬓边划过,贴了贴她的脸颊, 又把被子扯过去一些:“不要把一些大众趋势和界限模糊的流行元素看作是’正常’, 不要让他们拿走一个人自己的价值取向和判断……”

说完, 她转过头去,盯着上方模糊的黑暗。

病房里安静的只剩下呼吸。

余烬抿了下唇,她伸手,握住了刚刚的,女人纤细的腕。

“可, 你要把它拿走……不是么……”

她看着方珩侧脸隐没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低低笑了声,自嘲似的重复:

“可你要把它拿走。”

“……”

方珩感受到腕上渡过的力量和热度,像是熔融的液金,它刺破皮肤涌到血管,又顺着循环周天迸射入心脏。

她感到胸口闷痛,她坚持不了太久了。

“我只有这个了。”少年人低缓的声线像是寂夜里的嘶吼:“方珩,我只有这个,我只有你。你……你也只有我了……”

余烬想起了那一天,浑身的酒气,和满屋的狼藉。她想起跌坐在地上的,衣冠不整、头发散乱的女人。

这个人,真的,永远都是坚强的吗?

“小珩姐可真是坚强啊……哎……条件这么好,白富美都得加个平方加个立方吧?这样的人,遇到这事儿……哎,要是换成是我呀,被神经病冲出来撞断了腿,早就活不下去自杀了……”

“呵,别说是换成我了,就现在让我再也站不起来了,我也要崩溃了……你看看人家姐姐,哭都没哭过,连点儿难看表情都没有,我真是佩服她这态度,这豁达的……我可不成的。”

“就是就是,没听现在都说,生理痛苦都能引起精神变态了,多少反社会人格都是身体出了问题。你看楼下那老婆子,不就是做了个小手术,脾气都怪的很,难伺候!”

对那些护士言谈里佩服的表情,余烬只有苦笑。

是么?

那天,徐安秋来看方珩。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之后,她一直很不待见小孩儿。

徐安秋性子直,说话也直接。方珩怕她见了守在这的余烬,会有言语上冲突,于是借故把余烬支了出去。所以那天,余烬从头到尾也没和徐安秋打个照面。

徐安秋是带着酒过来的。

从某些方面来说,她真的一点儿也不像个医生。

方珩本想劝她别喝的,她却掏出两只杯子:

“你天天在这,不闷的慌么?”她为两只玻璃杯斟满,递给方珩一只。

方珩皱皱眉,犹豫了一秒。

“切,小珩儿,你前久打的那些麻醉,哪个不比这点儿酒精劲儿大?四舍五入你都那啥了,还从这根正苗红呢……”

方珩被她说的笑了下,眉头松开,伸手接了。

两人很快干掉一瓶下去,还不尽兴。微醺的热意涌上来,方珩也感到有点儿意犹未尽的。就见徐安秋拿出手机,神秘兮兮的冲她笑笑。

没多久,方珩手机收到条提示短信,方珩扫了眼,无奈看着从送餐员手里接过包装的极隐秘的又几大瓶,废报纸扒拉下去的时候,方珩“啧”了声:

“徐医生改土匪头子啊……”

“上次给……”徐安秋顿了顿,表情变得不那么友善了一瞬,但很快又堆上笑:“给她做手术那次,你说了改天领我去你家酒庄,拿几瓶好的的……咋,方老板改方老赖了啊?”

新来的这几瓶劲儿大,加上徐安秋喝的又猛——她完全没注意区分烈酒和北冰洋的差别。两个人都有点儿喝高了,真实的情绪被酒精冲刷掉遮掩的薄土,带起一片兵荒马乱。

“你……小珩你……就一傻x……”徐安秋舌头有点大:“……养着……养的……什么玩意儿……非……非得……带回家里……我啊……我有时候,真想找人揍她一顿……像你爸一样……唔……甩她几巴掌……”

方珩愣了愣,反映了一两秒突然拧紧眉:“什么……你……你说我爸他……他打余烬了?”

徐安秋点头,理直气壮的冷笑:“对……是啊。”

“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你……刚被送过来那会儿……”顿了顿:“你都那样了,她又不知道哪去了……方董正让把人找去呢,她自己就过去了……你躺床上昏迷不醒,她呢?呵,她还蹦蹦跳跳的,我也想抽她……”

“你不拦着我爸。”方珩表情有点难看了。

“小珩你分裂啊,人你不都甩了,现在又这样?”

“安秋。”方珩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你就不拦着我爸。”

徐安秋骂了句什么,却有点顶不住方珩逼视的眸子:“拦……这是拦着了,要不是知道你……就你……我管这事儿?不拦着,方总要打死她了。”

“她……不躲么……”方珩抿着唇,泛出些失学的苍白。

“没有。”

“为什么。”

“不知道……”徐安秋长手长脚伸展开:“呵,我哪知道……”

方珩沉默了会儿,仰头饮尽杯中的酒,很久才缓缓说:“你别怪她。”

“靠!”徐安秋瞪着圆眼,“小珩儿……你……你现在了还……向着她!你……你脑子瓦特啦?”

“……”方珩没说话。

“你知道,她当时故意亲你的,她就是……”

松开的眉拧的更紧:“你……怎么知道这个……”

“她……她自己说的嘛……”徐安秋耸耸肩:“她脑子也有病……这……这不就是激火嘛……欠揍找打啊……她……她早看见那畜生了你知道吗……她早……早就看见了……她就是……就是故意的她!”

方珩沉默了会儿:“我知道……”

这下轮到徐安秋愣了:“你知道?”

“我知道。”

“……知道……你还……”

“我没看到……尹……但我知道余烬肯定看到了什么,她那时候……很反常……”顿了顿,方珩苦笑:“是我不好,是我自己没处理好那些,尹泽辰那时候给我发了很多短信。余烬看到了,她其实很介意的,她只是再也没有表达……”

“……”徐安秋哑火了,最后一腔怒火全发泄在尹泽辰身上:“杀千刀的神经病,死了真是便宜他。”

方珩愣了愣,从没人和她说过这个:

“死了?”

“啊,是……死了……小珩儿你还不知道么……”徐安秋有点儿讶异:“上吊自杀了,估计是做了那事儿,自己也害怕了,就在酒店房间里……光着,吊死了……”

“……”

方珩一如既往的,没有说什么。但其实,她有点不信徐安秋说的这个。

印象里,那个男人并不是徐安秋口中胆小怕事的样子,平心而论,她不觉得他会因为内疚或是害怕而自杀,利用一切资源手段,为自己脱罪才是更可能的结果。

“方董都动手了,但他人这么一死,尹家那边算是有话说了……”徐安秋叹口气:“就算是这样……她还是个大麻烦,小珩儿……你不知道钥匙没有她你会多好……”

方珩轻笑,笑完了又压了杯酒:“我会和尹泽辰在一起。”

“……”

徐安秋没能反驳什么,她叹口气:“小珩儿……你特么就是分裂!你这么在意那小鬼……现在又这样儿对她……”

方珩低垂着头,盯着已经空了的酒杯,又看着自己□□的缝隙,良久良久,她才缓缓承认:

“是的,我是很在意她。甚至带她回来……大概是有私心的。”顿了顿,她笑,标准作答一般陈述:“我没想过和那孩子在一起,却也吝啬与任何人分享她的关心和陪伴……”

“……”

徐安秋眼角跳了下,她不相信这个人会说出这话来。

可她又无比确信,这是真实的。

除了她以外,方珩大概再没谁能讲这些了。这种时刻和她也不常有,大概得多亏了旁边空倒了的大小酒瓶。

然而语音一顿,对方抬起头来,微笑看她,眼底泛红:

“可你看我现在这样……你看啊,安秋你看。”

徐安秋愣了愣,她没想到这个,她没想到方珩“甩了”小孩儿是因为这个。

她怎么没想到呢,她怎么能没想到呢……

一瞬间,她的眼睛也有点痛了,徐安秋突然从地上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

“小珩儿,你特么的没必要这样,这世上没有这么好的事儿!她需要你的时候,你就守着她,你现在这样,她就能拍拍屁股滚蛋了!没这么好的事儿!没有!”

方珩只是笑着看她,不说话。

“你问问她,你问问她乐不乐意!她要是敢说个不,我把小玩意儿的头给拧下来!”

方珩摇摇头:“她不小啦……她……很高了……”

“你当你是她妈啊!靠!伺候着宝贝着’看着背影不必追“啊!这她妈的这是她的责任。”

“她没有这个责任。”方珩淡淡道,表情却有点凝滞。

徐安秋这个“妈”,突然让她的脑中,浮现出一个身影来。

波浪的卷发,永远衔着枝烟的锋利的唇,和神色垂落的大衣下摆。

如果,你深爱着一个人,你是否会,是否会用一种无比决绝的方式,把她从沉重里剥离。哪怕这个过程并不轻松,甚至会有一场分娩般的剧痛,而你也将割裂血肉,撕破灵魂。

你会不会,把她扔到光里,看她失魂落魄的挣扎,看她滚跌搓磨出满身伤痕,看她自己慢慢立起来,立的越来越直,看她立的越来越好。

会。

你会的。

我也会。

她吐出口气来,突然觉得一切的意义都归于虚无,痛苦潮起潮落,潮声远去,所有的一切都不值一提。

“方珩你简直不可理喻!”

共饮的欢愉最后变成一场争吵,徐安秋摔门出去,方珩想去追,又觉得没什么好追的。

她也不能追。

她在一片狼藉中静的坐了会儿,视线穿过触手可及的凌乱,她轻轻皱眉,不能让小孩儿看到这个。

她在废墟里撑起手臂,酒精的作用让她动作又些滑稽,胳膊肘撞了好几下,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疼。

瓶子……

瓶子!

她要去拿那几个瓶子,不很远,只要……

咚——

借力的腿一歪,她连人带轮椅一齐扑倒下去,跌进废墟里,也成了凌乱的一部分。她长发散开,落在地上,像是纤软无力的杂草。

可女人却笑,她终于够到酒瓶了。混沌爬上来,她感到眼前一片颠倒,一股豪气却油然而生,她终于能把面具摘下来,远远的掷出去。

膨——

葡萄酒瓶碎裂成紫色的云晶,在阳光下折出诡异的美感。

嗵——

楼道里随着这一声,迸出了一声闷响,这是在这种级别的疗养室里不会发生的事。

小孩儿几乎是撞开了门,门卡的带子也崩开,她交代她买的东西散落一地。

门开的那一瞬,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一切,都以一种歇斯底里的方式,舒展出绝望来。

尖锐的红酒碎片、砸的稀巴烂的水果,翻倒的轮椅车,和——

余烬呼吸停住,她爬跌着奔到女人身边,跪倒在她身下的酒液里,把人死死嵌进怀抱,身子紧贴着她的身子,额头抵住她额头。

她怕的厉害,全身都在发抖,却尽力用和缓的声音,亲吻她眉心:

“怎么了,方珩。”

怀里的人发出了猫咪似的咕噜声。

“嗯?”

她凑的更近,耳朵贴着她嘴唇。

“我……我……够……够……”

“嗯?你说什么?”

“瓶子……烬烬……我……我够不到……瓶子……”

作者有话要说:  4000!我真棒……

停天缓一缓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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