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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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偷白看着魏酃逐渐远去的背影,嘴角上扬蜷着一丝笑意。

那笑意单薄又寒凉,如同镌刻在揽月亭这一片秋海棠气味里的永恒贮存。

未过多久,他眉眼从容,状作漫不经心地朝着湿润的湖岸稍微后退了半步,身形陡然仰晃一脚踩进了湖岸的浅水泥潭里。

湖岸浅水滩里的凉水如同鱼贯般涌进他脚后跟处的靴子里湿透了他半干的白袜,淤泥像是湖里的死鬼一样牢牢抓住了他的脚后跟。

那股刺骨的湿凉带着黏滑恶心的触感、透过了他的鞋袜挤到他的皮肤上。

这种感觉、就如同是一堆软腻的触手一般爬进了人的骨头里,又伴着强烈的恶心趁着空隙猛地钻进人的心里一通乱捣,让人极其迫不及待地想要挣脱出来远离这里。

可谢偷白却没有动,他毫不在意地任由着他那只被脏秽环抱的脚越陷越深。

他根本是肆无忌惮地任由自己的身躯往后倒去,孤注一掷地任由自己整个人落进了冰凉的湖里——

没入湖水的那一刹耳边猛地响起一个声音,吼道:“你到底姓什么,你说!”

“我姓谢。”他回答道。

“放屁!你再说一遍!你到底姓什么?”那声音又对他吼道。

“我姓谢。”他依旧坚持地说。

“你说你姓谢?对着身上背负的上百条长歌氏的人命,你凭什么能够当作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样说你姓谢!”

“那日阙都宫里的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你眼睁睁看着上百个活人在你面前被烧成灰烬,听着那些歇斯底里的哭喊甚至连眼泪你都没掉一滴,那些鲜血淌过你的身躯将你整个人都笼罩在那股腥气之下的时候,连对不住这三个字你也未曾说一句,你是不是人啊!”

“当初你像狗一样爬出阙都城门的时候,是不是早就做好了要舍弃这下贱血脉的准备!你以为你真能抛得开舍的掉这些?生来就流着肮脏的血的人,一辈子都躲不开下贱二字,不信你对着这澄清的湖水看看,哪怕你生的再如何迤逦,都遮盖不住你原本污秽不堪的本质——”

“我不是!”他张大了嘴巴想要发出些声音来反驳那些恶劣的痛斥,却只要一启唇就会被冰凉的湖水淹没喉咙、严实遮掩住那些差点冒出在他舌尖上的辩白。

那些湖水鱼贯而入地堵进他的喉管气管里,涌进他的肺里胃里,身体上的痛苦逼迫地叫他想要挣扎出去,可心底一直叫嚣的那个声音不断撺掇他放弃湖面的生机。

他痛苦不堪越陷越深,甚至闭了眼垂下了两袖,身躯沉重的像是一块万年玄铁,直逼他脑中乍然崩断的清明防线,正当他想着要长眠一觉的时候——

忽然,从上面伸出来了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从水底慢慢拖了上去。

“哗啦!”两声出水,湖畔的白海棠散发出的香气不再躲藏吝啬。

它们像是一窝蜂笼罩在了风里,等夜风拂到湖畔两人脸上的时候,才乍然散开,接着涌进他们身体的每一寸毛孔,留下今夜的悄然痕迹。

——

“你疯了!”魏酃冲躺在湖畔半死不活的谢偷白吼道。

他虽一直想要了谢偷白的狗命,却也不至于期望眼下这副局面。

再说,就算塞北之事确实是谢偷白这厮弹劾再先,可他恼怒归恼怒,终究也心里清楚,此次弹劾倘若不是成安帝要追他的责、敲打他的衷心,朝中这些摸着纸老虎的心思过日子的权臣根本不可能轻易动摇成安塞北的军心。

他们的一举一动有没有自己的本心暂且不说,但必定掺杂了成安帝的初衷,要真算起前后所发生的事情来,这谢偷白其实还帮他解了围。

一码归上一码的话,他依旧厌恶嫌弃这个人,但这跟救他的命没有关系。

他这会儿心底才纠结出来个所以然来,又听到躺着的谢偷白剧烈地咳嗽了几下,顺带还咳吐出来了几口灌进他肺里胃里的湖水,那声音撕心扯肺地着实刺耳。

魏酃缓缓喘息不曾作声,就着明亮的月色侧头瞧着他几近惨白的脸色,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嘴唇。

他浑身都湿透,墨色的长发紧紧地缠绕在肩膀上,原本血色就浅的嘴唇像是褪了色一般缓缓地翕合着,喉咙里还发出着困兽一般的喘息痛吟。

“怎么,位高权重,便活腻了?”魏酃冷静下来,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谢偷白原本还因为呛水的痛苦难受地紧皱着眉,闻言却微哑着嗓子低低哂笑了一声,十分欠抽的道:“你猜。”

魏酃早知道他这副德行,掀了他一眼冷淡道:

“本将救你只是因为方才只有我二人在这里接触过,如若真出了什么事,陛下追究起来本将定然脱不开干系,到时候百口难辩,恐怕还会无缘无故下诏狱受责罚,防患于未然。”

谢偷白闻言又笑了,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总觉得这几句里头有那么点儿嘴硬的意思。

他偏头瞧着魏酃略带嫌弃的神色,随后又十分艰难地撑着胳膊从地上坐了起来跟魏酃面对了个面。

两人之间隔的距离不远,支楞起膝盖的时候都能直接碰到对方,哪怕还隔着一层衣料,魏酃也能清晰地感知到谢偷白突兀尖锐的骨头。

这种膈应生生戳着他心底的冷淡,不由得叫他想着,这个人为什么会这么瘦?

可他们毕竟站在不同立场,他们应该视对方为不可苟同的仇敌,他们应该不计一切的将对方置于手无寸铁之地,而不是此刻这般双膝相对,同坐于月色皎洁的湖畔之上心底生出什么恻隐。

谢偷白看着魏酃面上稍微动容的神色,缓缓敛下了眸子,道:

“将军的眼中,怎么含着一丝怜悯,差些叫本官看的心动。”

魏酃掀开眼帘,满头黑线道:“你看错了。”他否认得十分镇定,半点也看不出心虚。

谢偷白勾了勾嘴角,又道:“好吧,兴许真是本官看错了。”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魏酃,最后将视线落到他肩膀上,问道:“夜风凉薄,将军不冷?”

魏酃愣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本将常年在塞北应对的都是些反复无常的天气,习惯了。”

谢偷白点点头,朝着魏酃伸出了一只手:

“那本官并未习惯,怕冷,现下腿冻麻了,还劳烦将军拉本官一把。”他抬着下巴,十分温和地眨着一双多情的狐狸眼睛。

魏酃实在嫌弃地没忍住皱了皱眉,随后单手撑地站起身,俯视了谢偷白一眼。

“方才纵身湖水,本官倒没看出你有什么怕的。”魏酃嘴上没给他半分好气,但手倒是没怎么纠结地伸了出去。

谢偷白望见他略带些别扭的神情,抿嘴偷笑的像是只奸计得逞的狐狸,他抬眸一把握住了那只修长有力的手,用力一拽——

魏酃没想到他还有这般力气,一时兴起拉他的手劲也用的大了些,但他忘了他面对是成安朝廷的一个瘦弱文臣,手无缚鸡之力连塞北最低等的兵卒都不及。

可等他再想起来的时候也晚了些。

霎时间,谢偷白叫这股猛劲拽着脚下踉跄,眼看着腿脚打晃整个人快要直冲湖岸地上重新栽去,却又在落地的前一刻叫一只强装有力的胳膊给揽着腰身捞了起来——

魏酃跟捞了个水鬼差不多。

他一只胳膊揽着谢偷白,一边还垂头看着他的后脑勺十分嫌弃地膈应了他一句:

“你们做文臣的饭菜是都吃到弹劾上去了?”言罢,他又极其利落地松开了胳膊。

谢偷白重新站稳脚下,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身上被水泡的发皱的官服,抬头冲魏酃说道:“多谢关心,不妨碍什么,”

他顿了顿接着又道:“不过,可否请将军借一步说话。”

魏酃没瞧见他恼怒的神色,心下原本也有些不满意,紧接着又听到他大言不惭地约他借一步说话,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他谢偷白以为他自己是谁,他不过是怕麻烦被牵连就顺手救了他一命,他就真的觉得他二人之间有话可说了?

简直可笑!

魏酃皱着眉,十分直截了当地挪步转过了身——

“将军可知,塞北,早已经成为了成安内斗的最佳牺牲品。”谢偷白说道。

这一句听上去毫无重量的话被他寒凉的声音带出了一股凌厉,霎时间便如同矢石一般砸进了魏酃心里,激起的残片沙砾划破了蒙蔽他静观其变自欺欺人的衷心,剖开了他一切能够自圆其说的谎。

这句话底下的深意像是不甘心冤死的恶鬼一样扯拽着魏酃的肩膀,恨不得将他拖去地底叫他悔悟透彻,叫他不得不窥破心底那层护镜放弃给朝廷的找补。

他终于肯主动回想起的曾/生过的那些怀疑——

怪不得,怪不得当日弹劾訇关战败的奏折和入狱诏书无一人提出诘驳阻拦,怪不得满朝文武听见塞北粮草补给不足一事皆无动于衷,怪不得他一直冷眼旁观漠坐成安的父亲无缘无故冲他发那般大的火,怪不得塞北白草地下的尸骨血流成河越积越多。

原来,他们早就不打算再用钱财粮草将塞北坚守下去。

可笑他还觉得,无论再有多艰苦的条件,再孤立无援的境地,他都能躬蹈矢石的成为成安塞北最坚实的最后一道盾,结果,结果他真的只不过是给他人做的嫁衣、替他人卖命的狗、无知又愚蠢的一块顽石。

谢偷白见他半天没再动,也未出声,已然料到他心下一时难以接受,便又自顾自地开口道:

“将军本不蠢,所以应当知晓訇关一役战败之前塞北军中的军情是被人收买之后谎传而来的,故而将军的副将徐子明领兵战败也并不是因为带兵不利、能力不殊所导致,归根结底,这件事从訇关遭袭那时起,其实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而背后之人最想要诛杀者、也就是魏将军你。”

他勾了勾嘴角又接着道:

“但是将军不蠢并不代表将军就敏锐且毫不拖泥带水,将军知晓整件事并不像看上去那般简单,可将军摸不到全局,堪不破设局者心中之意,”

“原本一直以来将军就宽心地执行着绝对忠诚这一件错事,后知后觉以及毫无防备带给将军的误差太大,不仅让将军丧失了对成安京都的判断能力,还限制了将军对塞北状况的控制,甚至在不知不觉中瓦解将军在成安朝廷所建立的联系、彻底将将军钉死在塞北这一片你至始至终心甘情愿的土地,魏将军,从塞北回朝这一系列发生的事,你心如明镜。”

湖面趁着这个空隙正好又刮来了一缕秋风,带着秋开海棠淡淡的香味,特意将寒气送进人的皮肤里。

谢偷白全身泡了湖水,方才又忍了半天没发作,这会儿就着身上的湿衣服和这阵凉风,实在是憋不住了才没忍住咳嗽了几声。

但这一下发作,便轻易难止住了,他硬是连着咳了好久才慢慢缓上来口气,苍白的脸色憋的通红,身上也开始有些不自然地发烫。

魏酃背着身,神色阴郁定在原地,全然只沉浸在方才谢偷白拆穿他的那些话中丝毫没有动作。

两人之间又默了半晌,他才缓缓沉声向谢偷白问道:“塞北在他们眼里到底有什么必定牺牲的理由?”

谢偷白回道:“江山倍有人才出,朝堂一代新臣换旧臣,老骥到了年岁就该伏于槽枥,还未年满就被刀尖顶着后脑勺上位的雏马大有人在,在他们的鸿图华构里,只有最新鲜的血液才能组成最安稳无患的属于他们的成安堡垒,将军从职之事太过久远,倘若要回溯到那时候成安的栋梁之才,可能只剩下将军你一个人如今尚且还能顶天立地,至于其他的恐怕早已尸骨无存。”

魏酃咬着牙,怒道:“塞北将士不辞万死用人命给他们织造的护茧只是做了他们远在成安朝廷苟且偷安的所持!倘若从今往后没有塞北那道抵御外敌稳固疆土的防线,他们眼下所思所为的一切又算什么!”

谢偷白淡淡道:“算不得什么,但是他们太过清楚、如果塞北这道防线没了成安都城也就没了,同样将军你,也没有了必要再存在的理由,可将军年少有为青云可上扶摇万里,怀有一腔孤勇谋略断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成安百姓叫外族沙跋践踏,他们算准了将军的本性和壮志,所以变本加厉的肆无忌惮。”

魏酃慢慢冷静了下来,又沉声问道:“倘若他们算错了呢?”

谢偷白抬眸瞧了瞧天上孤挂着的一轮月盘,轻声道:“算错了……那便只牺牲掉将军一人便足够,反正这世上贪权谋利算尽心机、怀才不遇壮志未酬的人才数不胜数,只要他们稍微伸出一点儿试探的气味,那些人便自觉地就能循着味道爬上来抢着做条衷心的走狗,”

他顿了顿,垂首又看向魏酃,道:“将军既然都知晓,为何非要心知肚明地来问本官?”

魏酃侧身看向他,盯着他的眼睛答非所问:“所以谢司吏你,站的是哪一方的立场?”

谢偷白冲魏酃微微仰起着下巴,眼角眯出一丝温和的笑意,道:“现在,将军还依旧打算拒绝跟我借一步说话吗?”

魏酃看了他许久没有作声。

谢偷白此人城府太深且深不见底,凡是他十分明确表明的立场,十有八九都会成为在他手中胜券在握的圈套。

魏酃不敢轻易相信,却又不得不重新思虑他这几日频繁在他身旁出现所行之事的悉数用意,可这个人当真是如他表面那副皮囊一样天衣无缝,所言所行都像是迷惑人的诱饵一般叫人难以判断——

“将军想好了没有?”终于还是谢偷白又开口问了一句,他才回过神来。

“你带路。”魏酃沉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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