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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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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珮之点了点头:“是,当时朝中有大臣提到塞北近来所为的粮草周转之事,想要用此事给陛下施压降罪司吏台,所以魏将军便出了声。”

昨夜他说的那些叫魏酃与司吏台撇清干系的话很重,是个人但凡遇到这样不领情的都会赌气一番,更何况他将姿态摆的还十分膈应人。

魏酃啊魏酃,当真是个重情义的。

谢偷白心下感慨几句,接着道:“他说了什么?”

梅珮之抿了抿唇:“魏将军说了许多,下官愚钝并未全然记得清楚,不过,当时魏将军骂的十分凶悍,冲着那几位欲要将事情闹大的直接就说出了‘见风使舵’、‘结党营私’、‘残害忠良’这样的字眼,似乎也是动了气,骂人的时候倒也没顾及是在朝堂之上,最后还不忘点起一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陛下入耳便缓声传下口谕,表明在关于司粮库一事上愿意给司吏台时日处理。”

谢偷白想笑却又掩下了笑:“我实在应该说他此番威武不屈,也十分感激他替我司吏台出风头,可是今日他既然发了声便再也装不成被驯服的聋马了,”

“他的凶悍兽性如今□□裸地被暴露在了明暗两处的敌人之下,此些足以证明了他确实存在的威胁,况且成安朝廷现下只有我谢偷白一个眼中钉便已经是叫他们忍无可忍,如若还要再来一个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他们不会再静观其变坐以待毙,”

“再加上原本朝中内外对他司军一职虎视眈眈的人不乏少数,他此为则更是引得从前在他身上疏忽了的有心人、重新又将手伸到他身上谋算,是福是祸虽很难说,但他常年孤身一人远在塞北征战应当也享不到什么好处,终归还是祸多。”

梅珮之随着谢偷白皱了皱眉,问道:“大人您似乎替魏将军想的颇多。”

谢偷白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毛笔,沾了沾墨:“这朝里朝外想要忠其高位碌碌无为的人数不胜数,他们藏的够深心思也谋算的够深,”谢偷白看向他接着道:

“衔玉,如若要你在全都是些豺狼虎豹的同僚之间为民效君,暂且不说施展不开手脚和才能的话,你愿意同他们共处一屋檐下谈笑风云吗?”

梅珮之摆了摆头:“衔玉深知朝堂暗潮之深,过往十数载混在一滩一辈子也翻身不了的泥沼里,如若不是大人赏识,衔玉便不可能有今日,更不会有今日的一方安稳屋顶能叫衔玉平复青云之志。”

谢偷白笑了笑:“不愧是科举高中的探花郎,连表衷心都能这般诚恳还清秀脱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既自己能够想明白这置身其中难以进退的道理,便也能知晓魏将军在成安的处境,倘若这个时候朝中上下无一人插手,那塞北和成安终归会是何种下场?”

梅珮之:“衔玉愚钝窥见不了先机,只觉得这样下去,朝局应当会十分动荡不安,朝局一乱人心自变,成安便不会再是原来的成安。”

“魏将军,是窥见天光之人,也是最能到达成安那天光云影处酣饮烈酒之人,如若非要做一个抉择,我想要叫他成为成安朝廷及国民不可或缺的存在,到那时,便再也没有不开眼的东西吃着闲饭在他面前动歪脑筋,他也再用不着久居黄沙不归家、毫无尽头地去做那百草之上的血肉之盾。”

梅珮之:“大人心之所向,衔玉定然万死不辞。”

谢偷白摆了摆手:“用不着你万死不辞,你还得好好留着暂且替大人我谋事。”

梅珮之终于松了眉头:“衔玉遵命。”

谢偷白忽然又抬眸看他,问道:“以往你都将尊卑官职摆的十分刻意,半分都不愿叫大人我多提你的字,怎的今日、你自己还叫上瘾了?故意来膈应我的?”

梅珮之连忙摆头:“并非如此,以往只是觉得大人不应当同衔玉这样的人有过深的交情,大人用衔玉、衔玉忠大人,这样的局面已经是天大的幸事,大人倘若还不顾身份礼数同衔玉交知,衔玉会觉得那是一切亟待消亡的征兆,衔玉惶恐贪心,不敢不怕。”

谢偷白忽然叫他这番剖白刺了心,微愣了愣,脑海里也不由得想起一段往日之事——

那时候他还是长歌家的养子,身体瘦弱不起眼,长的也十分矮小,就像是冬日冻的就剩丛树枝的灌木,棕黄且枯瘦,怎样看都不怎么讨喜。

但他心里觉得这般是天大的幸事,原本没人肯要他、所有人也都盼着他死,唯独长歌家一个跟他非亲非故的世家不仅将他接到了府里,还给了他衣食……

“哎,你,对就是你,你叫什么名字?”一个十分娇憨可人的小姑娘指着年幼的他问着。

那是鸢小丫头第一回见着他。

那时的谢偷白说:“我没有名字。”

因为太过于羞耻于口,太过于卑贱于心,太过于微小如尘,太过于脏苟不堪,所以没有什么身份底气站在一个锦衣玉食的丫头面前强调他自己那不值一提的名字。

于是那小丫头软了心,觉得他很可怜,便递给了他一块糖:

“我知晓你定然原本是有个名字,也知晓你本不是长歌家的人,但是我缺个跟我玩的哥哥,我见你便觉得合适,倘若你不嫌弃,我便叫你阿筝哥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因为我名里有个鸢字,平日里我爱偷懒书读的少,所以思来想去应当是纸鸢的意思,跟纸鸢差不多的的就是风筝,都在天上飞,且自由自在的在云下游,我瞧着十分欢喜,”她瞧了一眼随意被她安插上名字的人,又觉得有些抱歉:

“我书读的实在少,你若实在不想叫筝这个字你自己取一个也可以。”

纸鸢可不就是风筝吗,她这哪是书读的少,她这好似压根就没读过一般。

但所幸她给他的这块糖十分甜,甜的黏手:“我很喜欢。”

那时候得到的一点儿像样的好都觉得十分珍惜,只愿年岁再溜的慢一点、能够永远地停在他重新有个新名字的那日。

更希望这样的好不是浮光掠影,不是镜中花月,只求每日都这么些,不多也不少。

他不敢奢求却又无法不依眷,只是事与愿违,人性的善冲破了他的克制的贪,自此以后一发不可收拾,他终于也得到了报应。

回过神,他手中的笔尖已然顿了片刻,梅珮之立在身侧瞧着他面上凝重的神色未发一言。

谢偷白问道:“如今,为何又肯贪不怕了?”

梅珮之敛了敛眉目道:“因为大人似乎更愿意衔玉摒弃官职身份,堂堂正正丝毫不疑不豫地站在您面前。”

既然能够如此,能够叫彼此都欢畅一些,又为何不如此呢?

谢偷白看着面前的纸张哑然失笑:“是,既然你情我愿,我二人欢畅,贪心又如何?”

梅珮之心下一跳,不自觉地掀起眼帘瞧向谢偷白,却发现他眼尾染了抹微红,不轻不重也不明显,却颇像梨瓣之上浅色的那蕊芯。

“大人可是感觉有什么不适?”梅珮之担忧地问。

谢偷白摆了摆手,终于又将笔尖上沾染了墨:“不是,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梅珮之不解:“可惜?”

谢偷白道:“我从前提携你之时只记得你名叫梅珮之,写的一手好文章,为人气质内敛性子沉稳,倘若能有个机遇,定然能有一番好作为,至于你说的身份卑微官职差距,我倒是半分没多注意,可惜今日才知,原来我最先没注意的这些微不足道,却恰巧正是诛心之地。”

梅珮之略带歉疚道:“是衔玉愚钝——”

“你不愚钝,只是世家朝堂给旁州之乡的偏见太深,误叫人们以为人生来就是不一样的里子,成安人士高人一等,官荫之下皆是贵门,同处在这苍穹黄土之中的,有高有低、有贵有贱,实际上,什么都没有,不过是仗着功德脸皮厚的将良善忠义抛了个干净罢了。”

梅珮之心下微涩,苦笑道:“这是自古以来的趋势,人心易变,轻易更改不了。”

谢偷白:“那便挑能改的改,大人我也不过是穷乡僻壤出来的一介草民,但那些端着让我放在心上不可的架子的废物,我偏就是眼里也不放,司吏台又不是软柿子,若有人不怕死的来试探拿捏,大可冲着叫他们扎疼了淌个一手鲜血回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日之事也是如此,朝堂声讨并没有什么尊卑贵贱官职大小,你往小了看,那长乐大殿里站着的,不过都是些不要脸的老匹夫和蠢货,他们就是专挑着旁人君子之心,肆无忌惮的将仁义往脚下踩,”

“因为他们无所谓,一日舍弃为官这种端大了的名头,来日赢了场面,他们依旧还是在从前的位置上,虽然无耻、却出奇的有用。”

梅珮之默然片刻,又出声道:“是衔玉愚钝,不及大人之明。”

谢偷白都要觉得他是真愚钝了:“你不是明白的很吗?同大人我装什么不懂?有些话关起门来说,自己心里有个数就行。”

关键是他这也没叫人瞧出来他是真有数的啊。

梅珮之点了点头,未曾反驳。

谢偷白停了笔尖又道:“对了,这几日、你亲自着手晒粮以及修筑司粮库之事,工匠那桩案子虽然有头有尾,也跟司吏这次的事情有牵扯,但毕竟审讯和用刑是他们司审和司刑的差事,倘若各个司部都像我们司吏台一样好心地将查案之事一条龙全线悉数办了,岂不是太过于便宜那两司的那群偷着坏的王八蛋了,大人我劳心伤神身子病弱,可不能他们替着他们做嫁衣。”

他倒是还知晓他自己劳心伤神身子病弱。

梅珮之不动声色地抽了抽嘴角,道:“是,不过此次司粮库之事倘若是司刑或是司审的人做的,这样将案子送过去,岂不是给了他们埋赃的机会?”

谢偷白挑了挑眉:“且还有大人我这里的一关呢,他们倘若是真能蒙混过去,也算是他们的本事,正好借此机会叫大人我排除一番涉及的司部,留着个心眼日后再决,倘若要是蒙混不过去,那便是送给大人我的机会,届时当机立断直接将他们一锅端了也好。”

梅珮之见他带着一脸病容,将话说的宛如讨论晚上吃什么茶饭一样风轻云淡,感觉自个儿的太阳穴都有些泛酸。

不是不信,就是接纳能力有限,暂时需要缓冲一番。

“大人嘱咐之事,衔玉会亲自督办完好。”他恭敬道。

谢偷白点了点下巴,继续提笔书写着信,方才谈话间他已然写满了一张,这会儿又换了另外一张纸。

“那大人,倘若没有什么其他别的事情的话,衔玉就先行告退了,还望大人留心保重身体,诸事倘若有什么进展,衔玉定当登门来禀告大人。”梅珮之放下手中的墨锭,拱手拜礼。

谢偷白抬眸:“急什么,昨日夜里你也淋了一晚上的雨,想必今日一早也是匆匆回府换了朝服便赶着去上朝,连口热水都不曾来得及喝,既然来了府上,便权作个歇息的机会,待会儿我那嘴毒的大夫来了也叫他给你瞧瞧把一把脉。”

梅珮之:“大人,不必这般麻烦的,衔玉淋得雨,且又不是个多金贵的身子。”

谢偷白啧了一声:“你就听不得好话?索性给你看脉不过就是个顺带的事情,又劳烦不到哪里去,再说,我那大夫是个大忙人,没事也喜欢瞎操心,整日就惦记着给自己修块神医之名的牌匾,有病患等着叫他医,他巴不得。”

梅珮之将信将疑,眨了眨眸子问道:“是吗,原来真有这样医者仁心的大夫。”

谢偷白眉头又是一挑,问道:“大人我方才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梅珮之疑惑地摇了摇头:“没有,大人所说并无不妥之处。”

谢偷白不解:“那你为何还夸起他来了?”

梅珮之:“听大人所述,那位先生确实就是如此。”

谢偷白笑意一散,冷冷道:“你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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