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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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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偷白疼的从榻上惊坐而起,濒死之际的呼吸杂乱无章,浓墨一般的黑中只有沉重又急促的喘息声,这声音刺激的他头脑发昏,眼前直明暗忽闪着。

额头上的冷汗化落到他的眼尾,沾到他的眼睛里,涩疼的他满目鲜红,喉咙仿佛插着一把带锈的匕首一样,堵着他的喉管,叫他浑身都泛满刺疼。

这疼仿佛就是为了故意折腾他一样,只叫他疼的想打滚,却找不到摸不到哪里疼。

他拖着沉重的身子朝一旁放药碗的小案摸去,却不小心碰掉了案上放的空碗。

瓷器掉在铺着地毯的地面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刚好足够惊动门外人推门进来——

屋里不知为何今日不曾点上灯,他瞧不清楚东西,只听到有阵沉稳又略带匆促的脚步声从门口走到他的榻边。

未只一言,那人便先伸手抚上了他的额头,温声道:“怀澈,做噩梦了?”

这是魏酃的声音。

可他不是白天就回他的将军府了?

“你怎么来了?”他嘶哑着嗓子艰涩地吐出一句话来,才说完便咳的厉害。

魏酃抚着他的背替他轻轻拍着,虽看不清他的神色,却也能清晰感觉到他心情不好,阴郁都快凝成水溢出来了。

“将灯点上。”谢偷白又道。

魏酃默然将他扶稳,接着松开他的胳膊起身走到了房中,“平日用的火折子放在哪儿?”他边拿起桌上的未曾点亮的灯盏,边问道。

谢偷白下意识摆了摆头:“不知晓。”

平日里这些灯都是千楼给他点好放个一夜的,近几日许久不做噩梦、一夜长眠未曾被惊醒,便忘了同言子苓嘱咐。

想必千楼临走时也是嘱咐过他的,只是这毕竟不是言子苓的习惯。

“那便罢了。”谢偷白又道。

魏酃闻言重新往榻边走来,坐到了边上,道:“做了噩梦?”他又问了一遍。

谢偷白皱紧了眉,叫身上泛起的一阵一阵的刺疼给闹的弓起了背,就连腰间同身下的不适都在这股疼中被抵消掉的干净。

他未答,埋着头还喘着粗气,不过倒也不像初始那般急促。

紧接着,他的脸便叫一双带着厚茧的手捧起——

魏酃给他轻轻揉着眼尾两侧,“可还疼?”

也不知他到底问的是哪里。

谢偷白懒得出声答他,便微摆了摆头。

“怀澈,你又不同我说实话了。”魏酃道。

他这样的姿态,叫谢偷白白日那一遭又成了闹着玩儿的东西,原本他二人翻脸的那样彻底,怎的还不过半日,又前功尽数了弃。

“你大可不必来亲眼瞧得,”他顿了顿,咽了下刺疼的嗓子,又道:“你我二人昨日夜里便两清了。”

魏酃指尖微顿:“你说两清便两清,本将凭什么要听着你的那套说辞办事,难道本将司军的官威还使不到你的头上?”他淡然道,未曾发火,却叫人听出了火。

谢偷白皱眉:“你也觉得,我这一副皮相生的举世无双?”

他问的这般突兀,魏酃一时不知晓他是什么意思,便道:“为何这般问?”

谢偷白笑道:“你难道不是因为这一副皮相身陷囹圄的?”

魏酃停下动作,想往他眸中窥出半分心虚,可夜色太沉,他遮掩的也太过精明,他瞧不出。

“还记得之前玄武长街绵安道前司粮库衙门连夜叫大雨打的塌陷的那一日么?”他问。

谢偷白未曾作声。

魏酃接着道:“那日,临走之时,你递了我一把伞,我今日身陷囹圄,只因那把伞。”

“伞?”谢偷白疑声道。

魏酃笑了笑:“那日的秋雨,很冷,太冷了,所以打在身上很疼。”

谢偷白微顿:“我以为你永远也不会说一句疼的。”

魏酃:“倘若是说给你听,那便不一样,多少句,有多疼,我悉数都要说给你听。”

谢偷白微挣扎着,想要离他远些,“我并不想听。”

魏酃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拉进了怀里,道:“可我偏要说。”

——

世人皆知,生有八苦,怨憎会恨长久爱别离,求不得放不下,生老病死,其怨憎藏在世事无常中沉浮,别离掺着爱恨痴缠肝肠寸断,生老病死岁月无声,唯有一样求不得,最是撕心裂肺痛彻心扉。

魏酃所爱寸掌之隔,唯有一片丹心,窥不破血肉,窥不破骨骼,放不下求不得——

“夜色已深,还望将军早些回府。”谢偷白撑着身子,同魏酃说道。

魏酃非是不肯松开他,道:“怀澈,离了我你便又病了,你身上很烫你知不知道。”

谢偷白皱眉,疼他是知道的,但他只是以为是噩梦太甚,搅了他的心肝。

魏酃松了松胳膊道:“我去点灯拿药,你稍等我片刻。”话落他站起身——

“成安的天下你当真半分也不想要?”谢偷白哑着嗓子问道。

魏酃脚下步伐微顿,道:“我要会如何,不要又会如何?”他转过身来问。

谢偷白沉声道:“你若要,我便使劲浑身解数替你谋这成安之主,你若不要,我二人之间便趁着年关之际一别,山高水长。”

魏酃:“谢怀澈,你这是在逼我?”

谢偷白摆了摆头:“不是,自从你在沙跋边部手中收复阙都失地的那一刻起,我便开始着眼成安朝廷与塞北的局势,观之太白出月右,阴国有谋,月挟太白,诸侯将相谋不轨,”

“后一年,又见月与太白合,其下兵大起,太白与月同光,其月月蚀,且以兵亡,果不其然,而今,朝局动荡,朝中人想要塞北作为党争政斗的牺牲品,而你魏酃就是他们第一个要除掉的靶子,”

“五年有余,成安东南西北各州县我皆有走访,斗转乾坤在成安权制之中,换州牧、拥新秀,除了边界不足为惧的零散州城,环抱着成安的主三十六州,几乎大半都生了动摇之心,”

“州城换了新任州牧,多数也改了新制,招募州兵、充裕库藏,耕种丝织为本,经商远运为辅,早在中央不知晓的地方,如许州城连年除去要上供赋税的粮食银两,多出了往年的几倍,”

“再加上今年边塞战事未曾有过败绩,疆土之内还算安稳,各州都在打算脱离成安本都独立成诸侯国,天下多分的局面仍旧在不断变化,成安帝耗费十年做到的统一,已经逐渐在岁月静好的表象里慢慢瓦解,”

“世家望族积聚中央之地,受着官荫祖荫理所当然地成了贵族和皇亲国戚,如今的成安,除了本地生人,只剩下这两种富贵之承,分散的州县想要谋出路,不得不偷瞒着上面重立州制、谋划着有朝一日走投无路之际的有备无患,”

“你如今手握塞北十万将卒,再加上这些在乱世之中只想谋一条生路的诸州,只要你想,两年之内,我必然能叫这天下跟着你姓魏。”

魏酃定定看着他在夜色里模糊的神色,默了半晌才淡然道:“当初既是得他萧氏赏识征我守的疆土,我便定会承着约定戍守到底,哪怕而今他满族负我,我也不会弃了初心,”

“你知晓,就算眼下时局不稳,但这乱世之中如今并没有一个其他姓氏的人能够担的起此之大局,这不是易主谋一条安稳之路,这是要山河破碎、生灵涂炭,要天下疮痍不愈、尸骨横生,”

“倘若因我一己私欲一人存活,便要得此结果,我宁愿来日随意葬在塞北边境的一堆枯草里,随风烂成一捧黄沙。”

“怀澈,你从来都不欠我,你也并非真的想要江山易主,你只是太想还了,你告诉我,你在还谁?”

“没有谁。”谢偷白浑身疼的直冒冷汗。

魏酃知晓他嘴硬,便也不急着一时要问个清楚,见他难受的厉害,只好快步迈出了门去拿药。

——

他才离开,房间里便是死寂,除了时而粗重的呼吸还能察知到人的存在,一团夜色浓稠里就连清风都像是长了脚。

天色昏沉深秋已至,夜也变得越来越冷,他这副娇气的骨头忍不得热更怕冷,冷的急了便要发病。

一发便是一整个冬日,如何也不见好,只能等着春日野穹之时,见千树梨木绽白,嘴角一勾,勾除去满身病痛。

现下浑身冰凉,连盖着被衾也不怎么管用,他躺着蜷缩成一团围着被衾这才拢起点热乎气。

身上的疼折腾的人筋疲力尽,也带来的丝丝缕缕的困意。

他就那般蜷缩着,微闭着眼睛。

待魏酃提着灯拿着药从门外进来,人已然入了眠。

关了门,他将手中的灯放在房中的桌子上,又拿着药走到榻边——

望见那嘴硬又铁石心肠的人紧紧皱着眉,窝在角落里缩着,被衾也不曾盖好,额头上的冷汗打湿了发丝,除了鞋袜的脚趾也露在外头。

他扯好被衾,便出声唤了两声。

模糊之中只听谢偷白迷蒙回道:“鸢儿,冬日太冷,莫要搅我。”

魏酃抿唇,接着再唤他的字。

谢偷白迷糊中又回道:“鸢儿,你叫错了,我是你阿筝哥哥。”

魏酃看着他紧闭的眸子,贴近了他的耳侧,轻声道:“阿筝哥哥,该起身喝药了。”

“你又在哄骗我了,我又没病,我吃什么药,不吃,你自己玩儿去。”谢偷白道。

谢偷白忽然觉得他梦中这般错将他认成了旁人十分可爱,笑了笑由着他道:“好阿筝,你发了热,吃了药才能好。”

谢偷白眉头皱着,又道:“难怪我觉得身子颇沉,那等我病好了,我再带你去堆雪玩儿,成不成?”

魏酃道:“怎样都成。”

谢偷白梦中还算是个说话算话的好兄长,前脚答应,他后脚便翻身想要坐起来。

魏酃扶着他靠在了他身上,又拿起一旁的汤药,垂眸看着谢偷白道:“好阿筝,张嘴。”

谢偷白十分听话,说张嘴便乖乖的张了。

魏酃舀着汤药喂到他嘴里,却苦的他悉数都吐了出来,还呛出了眼泪。

这一顿折腾人也清醒了大半,恍然间听见直抚着他后背的魏酃嘴边唤着:好阿筝。

他浑身冷汗骤起,清醒了个彻底,一把挥开魏酃的胳膊,厉色道:“你叫我什么?”

魏酃看了一眼差点叫他方才那一下打翻的药碗,回道:“是你说,要我唤你阿筝哥哥的。”

谢偷白皱眉,模模糊糊记得他似乎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只不过,那不是冲他说的。

“我认错了人。”他沉声道。

“好阿筝,我可不管。”魏酃笑了笑。

谢偷白又皱眉:“是不是我将药喝了,你便走?”

魏酃将手中的药递给他,道:“只要你喝完药,都依你——”

谢偷白接过药碗,还未等魏酃嘱咐完,他便仰着下巴将药一饮而尽,苦的都手指打颤了也未曾吭一声。

魏酃顿然:“这药就是你平时喝的,里头只是又多加了几味降热的药材,按理说比平时要苦的多了,你竟这般痛快,好阿筝,你就这么想要我走?”

谢偷白不作声,等着他自行离开。

却只见魏酃叹了口气后起身走到房中,折到了房间右侧的案柜边,翻出来了一个盒子。

接着,又转回来挪步到了榻边,“张嘴。”他将一颗梅子递到谢偷白嘴边。

这茬,他倒是还一直记着。

谢偷白咧开了脸,道:“不——”

趁着他启唇说话,魏酃便将那颗梅子直接喂到了他嘴里。

魏酃瞧着他跟咽了柄刀刃似的的模样,笑了笑,伸手轻挑起他的下巴,道:

“听言大夫说,这里今日叫我掐的红的很厉害。”

谢偷白闻言松开手,“来日,将军是不是还会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魏酃解叫他一噎又愣住了手脚:“怀澈,以后莫再恼我了。”他带了几分恳求。

谢偷白挑眉,“我偏恼。”

魏酃从他下巴上离开。

“你既是长歌氏的人,为何又姓谢?”他问。

谢偷白望着别处,淡淡道:“我是叫长歌氏的家主捡回去的,并非长歌氏本家之人。”

魏酃:“那你的本名确实就叫偷白?”

谢偷白淡然地“嗯”了一句。

“阿筝,这个名字是谁给你取的?”他又问。

谢偷白转过头来看他,“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魏酃垂眸,“鸢儿,是长歌鸢?”

谢偷白又默住,未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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