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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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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偷白听了许多脏秽不堪入耳的市井之词,也未曾想到如今的世道居然人性凉薄至此,他确实也想同那些看客理论几句,可到底也不能真的更改什么。

人心里的成见,从一开始便由他们自己定下了,只要诸事之苦未曾落到他们的头上,就算十年三十年一辈子,他们也不会更改。

或许其中也有人吃过苦,可总有些同吃苦却不同命的,不服世道的人且多了去了,总有大半失了骨头,一辈子浑浑噩噩,来去匆匆,最后烂成街道旁的泥土。

谢偷白瞧着蔡绍昌,抬了眸,道:“就因为晦气,蔡大人便想不了了之了?你一口一个多生事端,本官倒是不知晓一个市井之民的无辜枉死能够生出多大的事端,还是说,蔡大人在替什么人隐瞒着某些见不得人的实情?”他锐利地盯着蔡绍昌,狭长的眸子里淬了几丝锋芒。

“绝非如此!”蔡绍昌连忙否认道:“只是近来年关,诸位都想年底少生些事端,再说近日陆大人因为昭狱审理的罪犯一直无暇抽身,司审台中的事务也都堆积起来了一摞,倘若只因为这一个妓子之死而耽搁要事的话,实在是得不偿失。”

谢偷白睨了他一眼,又挪开了目光,淡淡道:“既然陆大人无暇抽身,那司审台还要你何用?”

他这话着实有些不留情面了。

惹得蔡绍昌直接急了:“司吏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下官查案做的是本职之事,如今案子并未有什么值得细究的意义,倘若只因为司吏大人您一句毫无根据的怀疑,便要调动司审台的人事前去调查的话,是否太过于武断儿戏,况且,年底顺下来亟待查办的大案子还压了许多,难道就因为司吏大人的一句欣赏音律,便要我司审台一干官员不顾要紧之事大动干戈?”

谢偷白挑了挑眉:“就这么一件小案子,至于你们一整个司审台大费周章?看来本官还真是高看了你们。”

“谢司吏——”

“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查不了的案子你最好别惺惺作态地跟本官讲明察秋毫,司审台同司刑台是分了家,倒也不是叫你们这群废物点心耀武扬威的!”谢偷白骂道。

蔡绍昌实在觉得他欺人太甚,皱紧了眉头,“本官确实入不了司大人的眼,但倘若司吏大人实在是对这妓子投水一案有什么意见,还望大人能够亲自登门上司审台同我家大人理论个清楚,案子暂且归档,便等着司吏大人来日能够一举翻案。”话落,他两袖一甩,背身而去。

瞧那背影决绝的模样,倒当真是叫谢偷白气的不轻。

“大人,眼下这桩案子叫他们司审全包揽下,恐怕我们这边再入手还会给他们留下擅自插手旁司事务的话柄,下一步我们该如何?”

“自然是跟上去问个究竟。”谢偷白话落便走。

梅珮之知晓他心里自有打算,便随着他挪步跟了上去。

只见那前脚刚走不久的蔡绍昌转眼进了湘云阁里头——

他二人跟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同湘云阁一位衣着打扮十分富丽的妇人谈话。

“既然尸首已然打捞起来,死的又是你湘云阁里的人,后继之事就交由你们自己打算——”

“蔡大人,咱们又见面了。”谢偷白缓缓冲他二人走去,面上漾着一抹笑意。

蔡绍昌一听见他的声音顿时脸色就青了,皱着眉头转身朝他看去,“不知司吏大人还有什么事?”他语气不善,明面上也摆着不愿再同他多说。

谢偷白站定,道:“怎么,蔡大人能找美人闲聊,本官就不行么?”

蔡绍昌眸子微眯:“司吏大人何出此言?”

谢偷白握拳抬手放到嘴边轻咳了两声道:“难道不是么?”他抬着眼帘瞧了一旁的宋妈妈一眼。

人这才后知后觉才知晓他口中所说的美人是在夸她,连忙笑着回道:“哟,瞧这位官人说的,奴家都半老徐娘了,哪里还能担得上美人这两个字,官人可真是折煞奴家了。”

她笑的花枝乱颤合不拢嘴,惹得谢偷白身后站着的梅珮之微皱了皱眉,侧首去瞧谢偷白的神情,却发觉他家大人当真是勾着一双狭长多情的眸子将人望着的,顿时心下一沉。

谢偷白又道:“不是还有那下一句的风韵犹存四字么,美人在骨不在皮,风霜斑驳再甚也洗抹不去的。”

梅珮之闻言心下更沉了。

只听一旁的蔡绍昌终于忍不住道:“司吏大人倘若要来这楼里怡情,大可等下官办完要事再玩个尽兴。”他冷着脸。

谢偷白挑了挑眉,只看向一旁的宋妈妈道:“莫非蔡大人同美人还未曾商量完?”

蔡绍昌冷哼一声:“自然未曾!”

一旁的宋妈妈碍于官威闭紧了嘴。

谢偷白笑着瞧了他一眼,又道:“蔡大人先前不是还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要将此事压下去么,怎么这会儿又有旁的打算了?”

蔡绍昌叫他噎的喉咙一堵,狠拧眉道:“司审查案,似乎与司吏大人无关。”

谢偷白撇了撇嘴:“那可不见得,你挡了本官同美人叙话的路,还搅了本官想要尽兴的兴致,这其中的关系可大了去了。”

蔡绍昌叫他的轻浮又挑衅给激怒,道:“司吏大人滥用官威压人,妨碍我司审台办案,届时陈罪的折子下官定然会亲自递到陛下面前!”

“那你尽管去参本官,本官巴不得将此事捅出来诸位都出一口恶气。”谢偷白道。

蔡绍昌:“不知大人官威如此之盛,是否来日也是如此。”

谢偷白:“这便用不着你区区一个司审从三品侍郎官操心了,倘若没有其他的事的话,还请你挪个位置,本官还要同美人尽兴。”

他当真半分面子也不给蔡绍昌留的,再次气的蔡绍昌甩袖就走,人面上的神情都恨不得杀个人来泄番愤。

见碍事的人一走,那方才还十分老实的宋妈妈顿时便浑身一轻,连忙喜笑颜开地往谢偷白身上蹭着道:

“官人可真是威武,方才那位官爷脾气大的很,仗着官衔作威作福好半天,差些没吓着奴家。”

谢偷白神色不动,伸手拉了拉身上的袍子,道:“现下他已经离开,美人便用不着忧心了。”

宋妈妈又笑:“这可是多亏了官人您呢,只是见官人面生,不知晓官人今日来这楼里,可是为了谁来的?”

这面生的意思是她从未见过谢偷白来这湘云阁里头寻欢作乐,至于那谢司吏的名头,她一个常年在京都摸爬滚打做生意的不可能不知晓。

只是,虽未见其人,从前的风声倒是听了不少,今日一见才知,原来这举朝都要忌惮三分的司吏大人,居然是这么一个白头粉面、俊朗不凡的俏郎君。

谢偷白:“原本听闻杜鹃一曲动京城,可谁知本官还未亲见其人,便叫卿卿飞来横祸红颜薄命,而今好听的曲儿没了,确也不知还有什么绝色能叫本官动容,不如美人你帮本官挑一挑,如何?”

他无意往身侧瞟了一眼。

正瞧见梅珮之叫楼里软香酥玉无骨的姑娘们围得水泄不通,一边狠狠皱着眉,一边退着躲着,时而碰到了不该碰到了地方,他面上一红,便整个人缩的更甚。

谢偷白瞧着有意思便露了三分笑意,他本生的好看,这一笑便晃了楼里好几个姑娘的眼。

就连宋妈妈都有些春心荡漾,喜笑颜开道:“奴家这楼里的姑娘一个个的都可是京都一带顶绝的,湘云阁的四位头牌,除了那唱曲儿的杜鹃,且还有擅舞的红鹤、弹琴会画白鹊、诗词书法一绝的泠鸢,官人若是喜欢,妾身啊都能给官人唤来。”

谢偷白笑了笑,道:“那便都唤来。”

梅珮之听的一顿,越过那些姑娘,冲谢偷白喊到:“大人,你当真……”

谢偷白扭头瞧他,又冲一旁的宋妈妈道:“美人心善,且帮本官那位下属解个围,他面子薄,太直白了顶不住。”

宋妈妈抿嘴笑了笑,随即侧身挥了挥手,道:“你们先都下去吧。”

那群姑娘果然听话,宋妈妈话才落,梅珮之眼前便陡然一清,“多谢。”他拱手道。

宋妈妈笑道:“当真是个面薄的郎君,”她顿了顿又冲谢偷白道:“那官人这便随奴家去楼上包间,待会儿奴家便将红鹤她们唤到房间里来。”

谢偷白偏了偏首,嘴边噙着一抹温润泽雅的笑,道:“有劳美人了。”

宋妈妈叫他一口一口美人唤的喜不自胜,举手投足之间收敛了不少,连平日里早已习惯的搔首弄姿都矜持了几分。

她将谢偷白二人引上三楼,特地寻了一处靠窗也能瞧见楼下玄武长街的包间将人安置了进去,泡上一盏上好的庐山青螺,便出门去唤姑娘去了。

惹得谢偷白连连称道:“这湘云阁的待客之道比上那些名头上的大家大户规矩得多。”

梅珮之心道,人家不过是瞧上了司吏大人名头的面子罢了,嘴上又问道:“大人,我们此行不是查案么?”

谢偷白扣起碧绿的杯盏给自己倒了杯茶,道:“既然总归是要来楼里查案,这二者又不冲突。”

梅珮之面上闪露为难,又听谢偷白道:“怎么,没来过?”

梅珮之面上一红,道:“不曾。”

谢偷白指了指一旁的座位,示意他坐下说话,又道:“衔玉,你莫非连姑娘手都还未碰过?”

梅珮之落座,脸色更红,道:“不曾。”

谢偷白饶有兴趣:“怎么,打算何时娶妻成家?”

梅珮之摆了摆头:“下官还未曾想过那些事情,如今朝局动荡,时事亟待有人稳定,下官只求能够在大人身侧效力。”

谢偷白盯着杯盏出神,道:“你生了这样的青云之志,也并没有什么不好,倘若能够一直在朝为官,其实只要择良木而栖,在谁人身侧效力都不会有什么分别。”

梅珮之皱眉,“并非如此,倘若只是良木而并非伯乐,就算身怀青云,衔玉也并不会得此机会大展手脚、且能够在无边的荆棘之中窥见一条独木之桥。”

谢偷白看向他,问道:“为何是独木之桥?”

梅珮之:“大人知晓,倘若不是大人以势如破竹之势在满是世家大族的朝局之中开辟出一条新路,成安就算再过十年三十年,都不会有接纳旁州寒门的胸怀,大人只身走过,衔玉便踩着大人的脚印而过,这条路够艰难险阻,却毫无他选、无法回头只能往前,不过衔玉自知握瑾怀瑜,倘若能同大人一同将这独木筑成平川辅道,且心之所向,九死不悔。”

谢偷白一顿,半晌才沉吟道:“万一,你信错了人,你该如何?”

梅珮之抬眸看他道:“衔玉绝不会看错人,倘若真有万一,那也是衔玉心甘情愿,哪怕粉身碎骨,也都是衔玉的定数。”

谢偷白听出来了些私心,皱眉道:“这世上的定数皆有逆转之法,斗转参横皆有门道,可倘若你是瞎了心地执迷不悟,万物可通也会成一条死路。”

梅珮之问道:“大人这是在劝衔玉,好叫衔玉趁早择良木而栖?”

谢偷白侧首挪开了视线道:“本官这是在提议,叫你莫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梅珮之起身:“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谢偷白笑道:“衔玉,你心有白瑕,也有未曾被脏秽沾染到的净土,绝望之时尚且有人拽你一把,未曾叫你落到万劫不复的境地,所以你对万事存有着势在必得、非攻必破的恒心,对诸人诸事都留了一丝希冀,可你又怎知,大人我就当真是愿意承担起支州寒门破晓天光之向的?”

梅珮之欲想辩驳出声,却忽然叫房间外一阵敲门声打断——

“大人,姑娘们都来了,可方便叫她们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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