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司吏大人好兴致。”魏酃走进屋,目光只死死盯着谢偷白,恨不得在他身上要盯出个洞来。
谢偷白握着杯盏,抬起眼帘看向魏酃,笑道:“将军也是啊。”
魏酃阴沉着脸色,又看向谢偷白怀里的泠鸢,冰冷道:“司吏大人的怀中可还暖和?”
泠鸢听着这含着火气的问话半天未答,只略带疑惑看向谢偷白,又听他说道:
“美人身上暖和不就行了。”他侧首挑起泠鸢的下巴,目色之中漾着一捧逗弄,嘴角轻勾逍遥极了,倒真叫人瞧出他有着几分意思。
魏酃恼然:“司吏大人果真是半分不挑食,前几日帐中与本将在一起时你可不是这般说的。”
谢偷白面色一顿放下杯盏,松开了拉着泠鸢胳膊的手,冲她说道:“先下去,等解决面前这桩事,我们再继续方才。”
泠鸢垂眸从他腿上起身,冲着房里的红鹤和白鹊瞧了一眼,“那奴家便退下了。”
随即,三人垂首而退,离去时拉好了门。
“不知将军此来所谓何事?”谢偷白转着杯盏问道。
魏酃在他身侧坐下,鼻尖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胭脂水粉味道,他瞧着谢偷白,紧锁眉头:
“本将去谢府寻你无果,便听言大夫说你来了湘云阁这里查案,”魏酃伸手拽住他的袖子,捏在手中咬牙切齿道:“你这案子查的当真是好生快活。”
谢偷白扯回自己的衣角,笑道:“男人嘛,借着公务之余前来寻欢作乐,有何不可?”
魏酃倾身一把搂住他的腰,将他二人的距离凑到咫尺,恼然道:“寻欢作乐?”
谢偷白别开首,笑意全消:“在上在下无非都是寻个乐子,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将军何必自欺欺人?”
魏酃气的厉害,眼眶都是猩红,瞧他的目光里头发了狠,声音却柔和的像是假的,说道:“怀澈,你再这般,真的会将我越推越远。”
谢偷白心下一顿,躲开了他直逼的视线,又笑道:“我以为我同将军从未近过,只不过各取所需逍遥了几日罢了,将军还是莫要太过引喻失义。”
魏酃握着他腰的手发狠,只恨的想要将他揉碎了,“所以你如今,是觉着阙都之债还完了,是时候,该将一刀两断一撇两清放在嘴边上要同本将分道扬镳?”
谢偷白任由他发狠,嘴上丝毫不服软道:“阙都之债早在那一记弹劾召你回朝的时候便还完了,将军以为那恩到底有多重?”
魏酃松了手,笑道:“到底是本将挖耳当招、孤芳自赏。”
谢偷白道:“自初见那一面,将军动容的或许就是本官这副皮相,之后种种越矩不过都是将军坐怀有乱,着了心下乱花渐欲迷人眼的疯,坦诚而言,本官深窥将军困苦,知晓将军困顿于悍将当死、赤诚当厉,却只是半个布局之人旁观者清罢了,并非是将军的良药、也阻挡不住将军之劫,阴沟底下谋出淤泥而不染的芙蕖之根,尚且探不到咫尺之隔的天日,连株药用的花心都成不了,莫说要做将军定心安魄的光了,”
“其实本官名里偷白二字并非取自‘偷得梨蕊三分白’一句,只是本官想招惹一身清白,立身处世显得颇有风节罢了,如将军所见,这风节是谎言堆砌而成,半分见不得真,不过将军此前好言相赠的几句本官确实记到了心里,来日可还想绮窗之前,观寒梅著花未,犹念几句,感将军厚德。”
魏酃神色自若,眸色却失了平日的光彩,比此先他从塞北回来的那时候更像一匹失了蹄子的烈马,眼见好不容易韬光养晦琢出来的几分瑰磊片刻之间消散殆亡,是个人都会道句可憾。
“青山妩媚,原见我不如是,情貌不曾相似,本将该烂若披掌,这些日子,多有叨扰,还望谢司吏见谅。”
话落,他转身出门,指节握的清脆,满目疮痍。
还有半句,他未曾忍心开口——料是前因后果系有缘,却不道缘浅命薄皆误君。
谢偷白不曾有瞧着人离去背影的习惯,只莫名想起了院府墙边上的那几株海棠。
依稀记得,好些日子不曾见,似乎是自司粮库夜雨酣畅的那一晚,便叫天道敲打了个干净。
有些可惜,就如同多年前长歌府里,长歌筝陪同长歌鸢一同种的那些叫阙都之火湮灭的桃花一样——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三月消雪,又见几处早莺争暖树,春江水暖江华胜火。
长歌鸢心性尚幼,便总爱些春色盎然绚丽斑斓的东西,直到有一日,她野在外头大半日,直至众人寻疯了她之时,只见她着一袭花襟黄衫肩上扛着一株正抖落着土的桃木从府门回来。
面上喜笑盈腮,娉婷嫣然,聘聘袅袅,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直到叫长歌怀一顿收拾的笑也不出哭也不出,三月柳木尽枝折,她才知晓她这回犯了错。
好在他阿筝哥哥跪了一夜求了情,才将她的不辞万苦带回来的桃木给保住。
要不然怎么能说是最知长歌鸢、莫过于长歌筝是也。
小丫头片子身娇体弱却也挨得起板子,到底是爹疼娘爱未曾手重将藤条真落到她身上,哭闹委屈完了头一日,翌日清晨便又长满了精神,跑着去见她的筝哥哥和那株桃木。
临到阿筝小院前,未见阿筝其人,却先瞧见那一株完好的桃木就植在院墙边,昨日折腾落下来的花骨朵还剩了几朵,虽耷拉的叶子瞧上去蔫了不少,但好歹也算是平安无事归了土。
长歌鸢喜笑颜开,回身满院子唤着阿筝哥哥,最后还是她爬上窗台在抄书小案前寻见了睡得沉酣的长歌筝。
他手肘底下压着几卷诗文,一旁还有抄写的诗经,唯独最上面一张写的最为端隽好看,露出来一块边角,上头只瞧见有“桃花”二字。
长歌鸢心下一喜,连凑近他身旁,轻拽着那页云纹宣纸想要瞧个清楚。
直到将人搅醒,才罢了休,也瞧见了那张宣纸上的内容。
那时候她尚且识得几个大字,顺着将那四行字念下来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她抬眸视线顺着窗台出去望见墙角那株桃花,又瞧了瞧手中题着诗句的宣纸,笑道:“还愿桃花岁岁依旧笑春风。”
——
魏酃才离去不久,宋妈妈便又将那三位姑娘给叫进了房间里。
只是玩弄杯盏之人忽然消去了兴致,眼神疏离,再未正眼瞧人,只淡漠地吩咐道:“杜鹃的案子司吏台定然会追查下去,至于泠鸢姑娘所给线索的真假也待验证,不过,为防旁人说本官空口无凭,明日,本官会派人来接泠鸢姑娘登门谢府,对外,便说司吏大人近日沉迷于泠鸢姑娘的才情,特邀府上小住,为吟诗作赋共赴无边风月。”
话落,他便起身挪步出门下了楼。
却不知怎的所走每一步艰涩维难,好似是双腿灌了铁,双目无了神,心绪恍惚不宁,叫满腔遗憾吝惜兜住了七窍八脉寸步难行。
耳侧游荡一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半天挥之不去。
可恨这世事才不管人事徙转如何,只管叫人割舍不掉,叫人执迷不悟,叫人求而不得,只管看人打碎了牙齿还在心里闷声求乞,只管诱惑人最是得不到的苦痛,它就站在原地,看人发疯、丑陋,最后再嗤笑嘲讽一句:
“你瞧着看,人一旦有了七情六欲便是这般鄙陋不堪,莫非你也想跌入这万丈深渊,品尝一回肝肠寸断么?”
谢偷白不想,他已然是深渊之下,倘若再堕,便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只是,吝惜太过于吝惜扼腕,他心下生了寒,陡然暖了几日,便离不得这火,如今要他亲手挖去,一时半会儿确实难以缓和。
不过也还好……只要魏酃不再主动贴上来供他取暖,其实他也是可以再次习惯冰天雪地里千鸟飞绝,万迹踪灭的荒寂之态,正如从前日夜长漫,不望来者、不顾往人。
他信步径走,拖着一身疲态,怎么也不敢回头,满腹杂乱沉浮,本是疾痛之思,却陡然叫一柄长剑随风带起的凌厉刺穿,钉在了肺腑之中蜷缩起来。
街上人影慌窜,有人吓的直接大喊:“杀人啦!快跑啊!”
谢偷白还未完全从思绪之中回过神来,下意识便目光直视眼前握着利剑的黑衣刺客,一时之间快步后退躲闪杀招——
“你们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他冷哼一声,单手抓住眼前利剑,抬脚飞踹上刺客胸膛。
那刺客之中打头的那个眼见此况,大喊道:“他会武!务必取他性命!”
谢偷白握紧伤了的左手,眼疾手快的抓起方才那刺客掉落在地上的长剑,朝着直冲他而来的刺客迎去,碍于人数太过,他节节败退。
千钧一发之时,又一柄长刀从他身后而来,越过他身,抵挡上直冲他面门袭来的冷剑,顺带搂上了他的腰身,带着他闪过刀剑乱舞之中的杀招——
“你怎么还未离开?”谢偷白叫血腥气刺激地带了分狠。
魏酃将面前的刺客抹了脖子,薄唇紧抿未曾搭话。
谢偷白皱了皱眉,从他怀中挣脱站到了一旁,道:“如若可以,留下一个询话。”
魏酃手中刀光乍泄,手腕翻飞抹着刺客的脖子。
眼见满地黑衣倒了一片,却又见两旁建筑的屋檐之上,又密密麻麻奔来了一片,各人手里刀剑闪着明晃晃的光,在日色之下,映照地十分刺眼。
谢偷白眉头紧锁,随即冲乱战之中的魏酃喊道:“不宜恋战,先走。”
魏酃将面前之人一刀封侯,刀落转身直冲谢偷白而去,拉起他的胳膊便走,却无意握住一手黏湿,他垂眸看去,满手鲜红刺了他的眼。
他目光陡然发狠,握着谢偷白的那只手微颤了两下,沉声说道:“你先走。”
话落,他将谢偷白往后推了一把,自己则背过身,抽刀对上了后继而来的刀剑。
谢偷白瞧着他的背影微顿了一下,却也知晓耽搁不得,随后欲迈步而走,却又叫后面越过魏酃朝他而来的刀剑缠住。
他眉头拧的更紧,眼看这群人摆明了是冲着他来的,倘若今日不解决个干净,恐怕他是走不了。
手心握紧了剑,他又迎了上去,片刻之间,身上便沾了好些血,却也不知晓是谁的。
魏酃握刀侧身脱了围困,直冲谢偷白这边来,“我拖着他们,”他手中动作依旧翻转的让人眼花缭乱。
谢偷白架着他的刀,又杀了一人,道:“这批比方才的训练有素,倘若只你一人,恐怕缠不住。”
魏酃挥刀掀开他的剑,又推了他一把,道:“你若不走,今日便谁也走不了。”
谢偷白瞧见他袖边的鲜血,未曾再迟疑半分,拿着剑脚下飞奔,耳畔闻见刀剑入肉的翻搅,凌厉迟钝,割肉刺心,鲜血飞溅到地上,惹得他半分也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