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心中有山岳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文天祥《正气歌》
CHAPTER
到了小年这天,公司中午聚餐、发完年终奖,下午便放了假。
江听雨先回了住处一趟,因为江淮南工地的包工头拖欠了工人的工资、厂商的材料钱,到了年底没办法,索性拍屁股跑路了。所以,那工地干不下去了,江淮南得把行李寄放在江听雨住处,年后再来重新找活儿干。
临走前,她又做了几道菜放进冰箱,陆万生热一热还能吃两天。
深夜十二点,江听雨和江淮南在老家县城下了火车,回村里的班车早已停运,得等到清晨七点才能坐车回家。
虽然江听雨做了一本畅销书,其他书的码洋也不错,年终奖还算丰厚,但她是预备存钱给父母修房子的,此时便舍不得拿出来随意花掉。
小县城管得松,是不必凭票进候车室的。兄妹二人对望一眼,相视而笑,得,也别住旅馆了,就在火车站的候车室待一晚上吧。
不仅他们,事实上整个候车室都快坐满了,多的是在外打拼一年、雪夜而归的人。
没人爱吃苦,但只要有所求、有所守,谁都能吃苦。纵然风雪扑面,顽强的人仍然会披星戴月地歌唱。
江听雨抬眼打量四周,夜已深了,风越来越疾,雪越来越大,靠着行李酣睡的人越来越多。
掏出手机,她将候车室的景象拍下来,发给陆临渊:“人生亦然,众生皆苦。”
至于陆临渊回不回复,她并不作过多思考,今天是小年夜,他总不至于还要加班吧?想必早已安枕,这风雪夜最是好睡。
谁知,手机竟很快收到回复。
图片是凌城晨报发布的最新消息:凌城公安局原党委委员胡康国受贿案一审公开开庭审理。
陆临渊还在后面附了八个字,是钱钟书先生答丰子恺先生的话——“目光放远,万事皆悲。”
江听雨倏忽一笑,她哪有丰子恺先生的半分洒脱与成就?言重了。
“火车站冷不冷?”
“不冷,小县城还挺人性化,在候车室里放了好几个炭火炉子。而且我告诉你哦,旁边已经在修新的火车站,明年回家,就有空调了。”
“真好。”
“那你呢?”
“官和民的反腐共识越来越强烈,从一开始的备受阻力,到现下已经顺利了许多。严抓严打,砥砺前行。”
“真好。”
“是的。”
……
你一句我一句,小姑娘尽说些生活中的琐事,大男人听得有趣;大男人说着家国情怀,小姑娘也听得认真。
二人身处完全不一样的世界,所思所想分明相去甚远,却也自得其乐、相得益彰。
除夕夜。
上级在年前交办了一起反贪大案,前期已展开了大量调查,此时正值案件攻坚克难的关键节点,陆临渊所在的部门自愿放弃春节休假,全员加班,忙得连喝口水都怕耽误时间。
诺大的会议室内,几箱子财务账册、凭证摆得满满当当,他们要从中抽丝剥茧,通过查找、比对、审核,找到关键线索和证据。
“战机稍纵即逝,我们必须争分夺秒。”
大年夜叫不到外卖,整个办公室基本靠泡面和面包充饥。黄梅心疼儿子连过年也不能歇一歇,打包了许多热菜,让陆园送过来。
陆园驾照还没考到,打算步行。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莫家鸣闻言,放下手中的南瓜子,起身接过陆园手中的保温盒:“外面冷,我去吧。”
陆园点点头,没多客气。
黄梅看着这一幕,则内心无比欣慰。对莫家鸣这个女婿,她是千万分满意,觉得一众晚辈中,就数他最能干又识大体,还会疼人。
在陆园给莫家鸣递围巾时,莫家鸣忽然攥住她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颇有些难以言喻的暧昧。
陆园的脸便一下子红了。
她向来在工作岗位上张弛有度、游刃有余,唯独在莫家鸣面前有些放不开手脚。结婚近两年,也有过肌肤之亲,却仍如小女生般羞涩。
莫家鸣松开她的手,俯身到她耳畔,近乎呓语般轻声说道:“今晚……”
陆园轻轻推开他,抚了抚自己的耳垂,低下头去。
莫家鸣勾唇一笑,转身出门,去给小舅子陆临渊送年夜饭。
到了监委会办公楼下,莫家鸣抬头望着楼上灯火通明的某间办公室,摸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自己的一个好友。
“我小舅子大年夜还在加班,厉害吧?”
对方很快回复:“辛苦了。”
莫家鸣收起手机,拎着保温盒上楼了。
办公室的门没关,莫家鸣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众人抬头看过来,待发现是莫家鸣之后,纷纷打起了招呼。公检法一家,大家都是一个系统内的人,平时开会、学习时免不了碰面,又都是同龄人,是以对莫家鸣这个新晋的公安局副局长并不陌生。
莫家鸣举起手中的保温盒,晃了晃,极得体地笑道:“能进去吗?”
十分钟前,陆临渊发现了一个疑点,拿着账册去监委会主任王饮泉的办公室了,是以这会儿并不在位子上。
按理说,监委会的办公室,闲杂人等是不能进来的,但众人相视一眼,琢磨着这人是系统内的人,又是陆临渊的姐夫,应该没什么不妥,竟让他进来了。
莫家鸣也没刻意规避什么,径直走进去。
忽然,门外响起了一道清越无比的嗓音。
“谁让你进去的?”
是刚从主任办公室回来的陆临渊。
纵然身后是铺天盖地的风雪,室外温度极低,这人仍站得挺直如峭壁的青松。
莫家鸣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说不清是因为尴尬,还是别的什么。
“谁让他进去的?”陆临渊转而去问自己的同事。
一个同事走过来,揽住莫家鸣的肩膀,笑道:“临渊,这是你姐夫嘛,我们不得给张好脸儿招待一下啊?”
另一个同事帮腔道:“对啊,而且外面天儿这么冷,你姐夫特意来给你送温暖,总不至于让人家站在外面吧?”
他们知道陆临渊是一个极其重原则、守规则的人,同时也是一个面冷心热的人,是以与他说话并不十分注重上下级关系,都很随意。
陆临渊不在乎他们说话的口吻随意,他在乎的是他们对这件事的不以为意。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反驳,就被王饮泉的声音打断了。
“哎,不是查案子嘛,怎么忽然闹哄哄的?”王饮泉是出来上洗手间的,恰好经过这间办公室。
陆临渊回头叫了声“主任”。
王饮泉朝陆临渊点头示意了一下,走进去,语带狐疑道:“这位是?”
莫家鸣忙将保温盒放在桌上,大步跨过来,伸出手:“主任您好,我是凌城公安局副局长莫家鸣。”
王饮泉伸手与他轻轻握了一下,旋即松开:“哦,你就是近期势头最猛的青年干部莫家鸣?你们颜局常在我们这群老伙计面前炫耀,说有了你这么个优秀的后辈,前途不可限量。”
莫家鸣忙欠身恭谨道:“承蒙胡局的栽培与厚爱,也承蒙主任您的关照,我今天的成绩都是因为各位领导的……”
王饮泉淡然摆手,打断莫家鸣这套打官腔的说辞:“这些话都不用说,你的一切收获都源于你自己的努力,再者,颜局于你或许还有栽培之恩,我与你却是头次交谈,堪称素昧平生了,哪有什么关照不关照?”
莫家鸣闻言,便不再继续说那些哄人开心的场面话,只连连点头称是:“是是是,是我说话欠考量、犯脱离实际的错了……”
王饮泉原还耐心听着,此时已忍不住在心里翻白眼。他这人喜欢直截了当,凡事追求精准的实事求是,最烦腻这些话,不然也不会入官场二十余载,最后被分配到监委会这个清水衙门来。而莫家鸣的喋喋不休在他看来,真是假大空极了。
“莫副局,”王饮泉在念到那个“副”字时,不知是有意无意,语调竟高了些许,“如果你是想寻求关照,那么你是找错地方了,我们这里不会对任何人有所关照,只会有所关注。而被我们关注到,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莫家鸣面上的神情有一丝微妙的变化,但不甚明显,而后讪讪地笑了笑:“感谢王主任的一席话,受教了。”
王饮泉不再应话,叠一叠手中的卫生纸,走出办公室,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去了。
其他人觉出气氛有些不对,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心底纳闷着:王主任向来严肃正经,却很少这样句句不给人留余地……
陆临渊平日虽不喜欢莫家鸣,今日也因他贸然闯进办公区域而不太爽快,但到底这是自己姐姐的男人,只好出言打破这尴尬:“莫局,麻烦你来这一趟了,我们去旁边的会客厅吧。”
知道莫家鸣这人好面子,他还特意省去了那个“副”字。
果然,莫家鸣的脸色好了些,立马就坡下驴,冲着在座各位说道:“不好意思,让各位见笑,是我在警局散漫惯了,今天过来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你们都是陆临渊的兄弟,也就是我的兄弟,走吧,咱们去会客厅,大家一起吃。”
其他同事都挺识趣,没有兴冲冲答应,而是看向陆临渊。
陆临渊开口道:“一起吃点儿吧,吃完认真做事。”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另一头的会客厅里走去,进去后,将食盒里的食物呈一字摆开,啧啧赞叹着色香味俱全。
吃饭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时间,办公室内的阴郁和森严去了几分,多了人气与热闹。
陆临渊给莫家鸣倒了一杯热水,想了想,又往里面放了几粒茶叶。很普通,不是什么好茶。
莫家鸣浅酌一口,便不太想继续喝了,于他而言,这茶叶实在很糟糕。然而当他的余光瞄见陆临渊在看自己,为了舅婿关系着想,他还是端着水杯,继续小口品着,似乎杯中是绝世好茶。
片刻后,陆临渊吃饱了,打了个招呼,便率先回办公室。
莫家鸣端着水杯,起身跟上去,从背后拍了拍陆临渊的肩。心中暗叹:这小舅子无论是气质还是身形,看着都像个书生,没想到肩膀倒还挺厚实的,身体还蓄着一股劲儿,仿佛大草原上一只时刻防备着危险的狮子。
陆临渊被这样突然一拍,感受到一阵麻,脑中紧绷的弦仿佛被触碰了。他下意识地猛然转身擒拿,却碰翻了莫家鸣手中的那杯热茶。
莫家鸣丝毫没理会自己是否被烫到,忙不迭地拍打着陆临渊的胸口,将沾上去的茶叶拂去。
“没事,我自己来就好了。”陆临渊握住莫家鸣的手腕,不着痕迹地推开,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丝毫没有因为这件事影响心情。
“嘿,也不知道我今天是怎么了,老是给你添乱……”莫家鸣面带愧色。
陆临渊将手中的帐册放在窗台上,一只手扯开制服,不让水渗到里面的白色衬衣,另一只手择着制服上的茶叶:“可能是因为今天北风过境,天气冷,人也容易心神不宁。”
莫家鸣抬手将水杯扔向三米开外的垃圾桶,陆临渊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看见那只水杯直直地落进了垃圾桶。
这臂力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练就,莫家鸣出身山村,五岁就开始拎着一只木桶去溪边提水,到十岁时,已经可以一手拎一只了。
“莫局一身好力。”
“临渊,你这可就客气了啊,现在又没有外人,你该叫我姐夫。”莫家鸣说着,走到陆临渊身后,帮他理了理被扯乱的衣服领子,又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灰。
陆临渊回头去看,目光触及自己方才搁在窗台上的账册,便伸手将他它拿了回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似乎在那一瞬间,感受到身后莫家鸣帮自己掸灰的动作,慢了一拍。
他还未及细想,同事们已经出来了,将食盒递给莫家鸣,热情地感谢他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还亲自跑一趟来送饭。
莫家鸣应付惯了这样的场面,甚至很迷恋这种众星拱月的感觉,那些道谢的话即使并非大事,在他听来也是百般舒爽愉悦。
大家客套得差不多了,莫家鸣便道:“既然大家吃得开心,那我就可以满足地回家去了,我爱人和岳父母还在等着我回去吃年夜饭。这大过年的,各位辛苦了啊!”
眼看着大家又要开始新一轮的“不辛苦”“不客气”,陆临渊沉声道:“莫局,慢走不送。”
莫家鸣这回便真的走了,直到走出大门,坐进了自己的车,他才回头去看那间办公室。
平平无奇的一间小屋子,却蕴含着巨大的能量和权力,可能只需一句话、一张照片,便能让整座城市的官场格局,在一夜之间翻天覆地。
他掏出手机,给之前的那位好友发去一条信息:“小舅子很优秀,是干这一行的好材料。”
字里行间,透着股炫耀似的。
好友回复:“优秀是好事,但枪打出头鸟,还是希望年轻人知进退、懂分寸,戒骄戒躁。”
莫家鸣将这话咂摸好几遍,末了回复一句:“我会将这些道理教给他的。”
等了许久,那边一直没再回复。
莫家鸣将手机放好,发动了车子,往外驶去,甚至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他不喜欢这里,人太死板,建筑太刚硬,连花草都挺直了腰杆,在冷风里纹丝不动,而这些,都让他觉得压抑,乃至心生恐惧。
车子即将转弯时,莫家鸣想起了那条短信所说的话,不禁有些真心实意地担心起陆临渊来。
向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莫家鸣离开后,陆临渊拿着那本帐册,端详了好一会儿,而后,再次走进了王饮泉的办公室。
王饮泉没吃莫家鸣带来的饭菜,这会儿饿狠了,正端着一桶泡面吸溜着,见到陆临渊进来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主任……”
“打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没戏,本主任不批。”
“为什么?我们已经连续加班两天了,这是目前为止找到的最大疑点。主任,如果你不让我去查,那请给我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陆临渊并非不知世故的毛头小子,他知道为官之道,但面对着有可能成为关键证据的诱惑,他选择了坚持自己的原则。
王饮泉喝了一口面汤:“年后再去。”
“什么时候,我们查案,还需要将就假期安排了?”陆临渊挑眉,一点儿也没有因为王饮泉是领导就犯憷。
事实上,任何一个人在被喝醉的领导拉着比大小、结果还把领导比下去了之后,都会有种打破职位尊卑的释然吧……
“陆临渊同志,注意你的言行,这是跟领导讲话该有的态度吗?”王饮泉说完这句话,又狠狠吸溜了一口面。
陆临渊:“……”恕他直言,面对这样一个吸溜泡面的领导,他现在的这种态度,已经是他能够做出的最正经的态度了。
“我有一种预感,这个案子的水很深,所以我希望大家能够趁春节陪陪父母妻女,年后开工再全身心投入,打一场艰苦而漂亮的大仗。”王饮泉已经决定再加班一小时就去宣布下班、放假三天了。
陆临渊听到这儿,自然明白了王主任的一片心意,事实上他也已经看出大多数人有些心不在焉了。这并非他们不够敬业,而是举国欢喜的团圆日子里,自己却不能陪在家人身边,难免心中有愧。
“那让他们休息几天吧,我还是要申请外出调查。”看出王饮泉嗫嚅着正要再劝,陆临渊沉声道,“主任,你知道的,有些线索是有时效性的,可能稍纵即逝。”
王饮泉陷入了沉思,他知道陆临渊的话是无比正确的,也知道一向冷静理性的自己有些感性了,可他实在舍不得陆临渊这样一个优秀的好孩子,在这样热闹的日子里独自涉险。
“主任,让我去吧。”陆临渊打断王饮泉的思考。
王饮泉抬头。
“不然,我可能会因为自己的调查申请没有被批准,想查案子的野心没有得逞,而导致情绪失控,一不小心就说出了一些不该说的事情……”陆临渊轻描淡写,一点也不像在威胁人。
王饮泉抬眸看他,眼神陡然变得危险,很凶。
陆临渊笑得一脸无害,不自觉歪头道:“比如,主任上次喝醉后,非拉着我去洗手间比大小的事。”
王饮泉:“……”妈的,一喝酒成千古恨。
“还没比赢。”陆临渊正色道。
王饮泉:“……”陆临渊你这样是会被我穿小鞋的你知不知道!
最终,陆临渊还是开着车,踏上了调查的征程。
他是已经出了市区,即将上高速了,才想起来给家里打电话说一声。
黄梅很心疼儿子:“临临啊,你们领导也太霸道了,大过年的加班就算了,好歹人就在市里,现在倒好,还把你安排到外地去出差加班了,这什么领导啊!你们领导是叫王饮泉吧?我看他确实是水喝多了,连脑子都进水了,中国的过年传统就是团圆、全家要整整齐齐啊他知不知道!”
陆临渊先在心里向脑子进水的王饮泉道了歉,而后向念叨的母亲解释道:“是我自己主动申请出差的,案子隐约有一点眉目,我不想节外生枝。”
陆知新声音冷硬:“你就光想着案子不要节外生枝,就没想过家人会遗憾无法团圆?”
陆临渊扬眉,嘴角勾起一道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嗬,没有担心、没有想念,就只是遗憾?好,好得很。
陆园拿过陆知新手里的听筒,温声道:“弟,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大晚上的,又是冰天雪地,开车慢点。真查到什么,也不要太明目张胆地对着干,先想办法拖延,等假期结束有同事支援了,再一鼓作气将案子拿下。”
陆临渊:“好的,谢谢姐。”
座机的听筒继续传下去,轮到莫家鸣了。
谁知一向会在岳父母和妻子面前讨巧卖乖、表现出懂事一面的莫家鸣,竟只交代了一句“注意安全”,就再没说其他的话了。陆临渊有些讶异,因为按照往常,他去加班查案,莫家鸣一定会叮嘱许多话,从擒拿术到野外生存,从跟踪法到暗地打听……有的没的,总会说一大堆,然后收获陆园崇拜的眼神。
恰逢车子开上高速,陆临渊挂了电话,不再想这些,心无旁骛地开车。
到了午夜十二点,车子经过一座小城,提前摆好在河边的烟花齐齐绽放,霎时间,夜空里仿佛开出了整个春天。
陆临渊心念一动,减慢车速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接到陆临渊的电话时,江听雨正跟江淮南坐在灯下守岁,红泥小火炉里烧着炭,江光明跟刘晓玉已经先去睡了。
江听雨瞄一眼正在看本科自学考试教材的江淮南,轻咳一声,而后开口道:“哥,我想喝姜糖水……”
江淮南闻言放下教材,揉了一把江听雨的头:“大半夜喝什么糖水?就会折腾你哥。”
然而嘴上虽这么说,人却起身朝厨房走去。
江听雨朝他吐了下舌头,扒拉两下自己被揉乱的头发,才按下了接听键。
“陆临渊同志,新年快乐呀。”她竭力克制自己,不让自己的声音太过于兴奋。
“新年快乐。”他也竭力克制自己,不让自己的语气太过于轻软。
然而足够安静的夜晚,却还是让这样简单的问候有着藏不住的浪漫。
“你还没睡?”陆临渊打破沉默。
不知从何时起,向来寡言少语的他竟学会了率先挑起话题。
只是,他自己尚未意识到,她也没有。
江听雨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炭,答道:“嗯,跟我哥守岁呢。你呢,也在守岁?”
陆临渊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竟泛起些嘲讽的意味,守岁?自从搬出爷爷家,与父母同住之后,就再也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了。
“没有,我在开车,”不待江听雨追问,他已自觉补充,“有点事要去临川县办一下。”
一听是办事,江听雨就不多问了,只交代:“那你注意安全,开车是,办事也是……”
虽只是再简单不过的一句叮嘱,陆临渊却觉得心里的某个角落,似有春天融了冰的溪水流过,暖暖的,还冒着袅袅的烟儿。若掬一捧饮尽,想必是无法言喻的清甜。
“你可一定要好好的啊。”江听雨一手攥紧手机,一手握着火钳去翻烧红的炭,心里免不了担忧,却又什么都没办法为他做。
“嗯,好。”陆临渊这样回答着,似是安慰,又像是承诺。
炉子里的炭一经翻动,烧得越来越旺,偶尔发出“哔剥”的细小声音。
俩人静静的,不说话也不尴尬。
片刻后,江听雨的视线忽然落在桌上,那里摆着一叠瓜子儿。鬼使神差似的,江听雨开口道:“我想嗑瓜子了,你介意吗?”
陆临渊差点失笑,只听说男人问女人介不介意抽烟,还真没见过女人问男人介不介意嗑瓜子儿的。
“你嗑吧,我听着。”
江听雨:“……”我只是忽然嘴馋而已啊,并不是为了让您听声儿!
探身抓了一把瓜子,江听雨嗑得十分迅速利落。饶是陆临渊这样冷静理智的人,也忍不住为这样的速度啧啧称奇……
江听雨收到陆临渊的敬意之后,一点儿也没谦虚:“如果我嗑一粒瓜子,你就给我一块钱,我能嗑完本地瓜子工厂的所有库存!”
陆临渊:“那您可真是厉害了啊。”
江听雨得意一笑,她没说完的另一句话是:如果我嗑一粒瓜子,你就给我一个吻,我能嗑遍全世界的葵花地。
十来分钟后,后面厨房传来“吱呀”一声,是江淮南煮好糖水,将木门阖上了。
江听雨停止嗑瓜子:“我哥要进来了。”
陆临渊会意,说了句“早点休息”便挂断了电话。
江听雨将手机放好,接过江淮南递来的糖水,小口地喝起来。
大年夜这样特殊的日子,零点准时打来的电话,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纯属巧合?一切但凭她肆意臆测,真实答案除了陆临渊自己,无人得知。
凌晨两点,高速要封路了,陆临渊将车停进服务区,打开手机,弹出了许多新的微信消息。
消息虽多,内容却千篇一律,无非是“祝你在新的一年,业绩创新高、官途更顺利”之类的套话,谁知道这些短信被复制粘贴了多少遍,被发给过多少人。
心底忽然烦闷,只觉当下的冷清冗长无比,让人无处躲无处避。他将车窗打开,冷风争相灌入,虽得片刻的清醒与爽快,可时间稍久,便多大的热气儿都没了。
按亮手机,他退出微信,打开了QQ。点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灰色头像,发出“新年快乐”“我喜欢你”这样的字句,却一如既往收不到回应。
人在山间喊,山间无回声。
醒来后,天边已经有了一丝晨光熹微,陆临渊将这样那样的小心思妥帖收好,行走在世间的,又是那个成熟理智的清朗男子。
这回他要办的案子说起来比较清晰,内容也不算新鲜:2012年至2018年间,景城国土资源局局长田凯旋收受当地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贿赂。
这家房地产公司的董事长叫林石,在当地具有不小的知名度,一是因为这位董事长不仅自己开公司,还在商业谈判届占有一席之地;二是因为他算是白手起家,却异军突起,在短短半年内连续以最优价格拿下凌城的多块地皮,并且仅仅比竞标对手所报的总价高十万元。
商场如战场,都是在这一行混的,谁能看不出其中的猫腻儿?这位林石,要么是自身有后台,要么就是抱了棵大树当后台。如果林石只是拿了几块地便收手,那么竞标对手们也就认了,谁也不想得罪人,尤其是林石后面的那位。可谁知林石人心不足蛇吞象,居然想大量囤地,再以高价卖给急需地皮来拓展业务的竞标公司。这完全就是不给人家留活路啊,谁受得了?于是,各家房地产公司的负责人愤怒了,一合计,索性收集了林石非法竞标的证据,实名制往监委会投上举报信了!
可是举报信里的证据并不全面,顶多证明林石公司掌握着一些获取竞标公司报价的非正常渠道,这个非法渠道可能是行贿了土地竞标某一环节中的公职人员,但也不排除是收买了竞标公司的内部员工,因此,并不能直接将林石以行贿的罪名定罪。
为了尽快查清这个案件,不让国土流失、国家利益受到严重损害,景城监委会从林石的房地产公司调来了公司成立以来的所有财务账册、凭证,连续奋战,年底也没休息。
通过查找、比对、审核数据,监委会找到了一条关键线索,即财务账册中的“招待费”有些异常,虽然每一次的支出不多,但是频频支出,合计起来竟是一笔巨大的数额。
虽然招待费的收款方是各种各样的店,有饭店、酒店、KTV、农家乐、棋牌室,甚至还有景区门票和加油站的原始发票,但陆临渊去税务局一查,发现大部分收款方的缴税金额与林石公司的招待费支出并不一致。
陆临渊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推测,在获得王饮泉的批准之后,他暗里进行了实地调查,又用自学的财会技能对数据加以比对分析,最后发现这些收款方果然都有一个共同的客户:金碧KTV。
通过连续的蹲点,他发现经常在金碧KTV出入的人,正是热情好客、时常招待老同学老朋友,又好一展歌喉的景城国土资源局局长田凯旋。
出于保密原则,他查到的东西没对除了王饮泉以外的任何人说,所以除夕这天同事们仍在翻看的资料,其实是他早已翻完并得出答案的。
而莫家鸣去监委会办公室送饭时,陆临渊之所以不在,就是在向王饮泉汇报已经查到的线索——金碧KTV向凌城公安局报警,称总经理谢晋元的办公室丢失了贵重财物,根据监控器显示,嫌疑人是店内一个叫杨洁柔的陪唱小姐。虽然谢晋元做笔录时所说的贵重财物是戒指,但陆临渊几乎是下意识地觉得不对劲:谢晋元未婚,也没有恋爱对象,日常行事作风粗鄙,不像是会在办公室放戒指的男人。
他装作看热闹的客人,在包厢里一边不经意地掏出几张人民币当小费,一边随口提起了这件事。陪唱的小姐见多了出手大方的男人,却是头一次见这样气质矜贵的俊朗男人,立马像炫耀一般地说起了自己听到的八卦:“监控器里进谢总办公室的女人是杨洁柔没错,但谢总的保险柜是摄像头死角,根本拍不到办公桌里有些什么,更别说杨洁柔偷走什么了。鬼知道是戒指还是项链?是现金也说不定。谁知道呢?”
陆临渊和王饮泉一合计,至少有50%的概率可以认定林石、谢晋元、田凯旋,存在行贿受贿行为。如果推测正确的话,是田凯旋在谢晋元的店里消费,林石通过公司账目来买单,且数额高达120万元。而谢晋元对丢失的东西这么紧张,在自己店里有私人保镖的情况下仍然选择报警,说明杨洁柔拿走的东西非同小可,很可能就是行贿受贿的第一手有力证据!
陆临渊问了在警局工作的朋友,杨洁柔还没找到,已经失去音讯72小时了,通讯工具的定位是在垃圾站里,没有回老家,也没有任何身份证购票信息。
推己及人,陆临渊觉得杨洁柔可能会回老家过年,并在过年后再次离开老家,若她有意隐姓埋名,是很难被追寻到踪迹的。因此,他不愿错过这样一个机会,决定放弃春节假期,除夕夜独自出差。
此时,他按照调查到的地址,来到了杨洁柔的家门口。
眼前是一栋红砖房,四周用钢筋栅栏围起来,院子里放着农具、稻草剁,还有一个干涸不久的水泥堆。
陆临渊看出这栋房子是新修的,心里的猜测更加清晰。他正要抬手去敲院门,忽然看见一个女人推开房门走出来,拎着大包小包,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女人身穿大红色的羽绒服,下面是一条黑色的小短裙,渔网袜裹住她修长的双腿,及膝的长款皮靴在地上踩出不小的动静。
陆临渊往她身上看了一眼就很快挪开视线——这个女人有着村里人所没有的时髦,也有着与这个淳朴村子格格不入的风尘气。
女人也看见他了,转身走回屋内,大力关上了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陆临渊抬手敲门,力道恰好,足够让屋内的杨洁柔听到,又不至于引起旁人的围观。
杨洁柔的母亲正在厨房内烤糍粑,听见敲门声便推开窗子,探头来看。见是陌生人,她有些疑惑地问道:“小伙子你找谁啊,是不是走错门啦?”
陆临渊对老人向来尊敬、周到,此时嘴角抿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温声问候道:“您好,新年快乐。我是杨洁柔的朋友,请问她在家吗?”
杨母一听是女儿的朋友,忙出来迎接,一边跑还一边朝杨洁柔房间的方向喊:“柔儿,你朋友来啦,快出来!”
杨洁柔还没来得及阻拦,杨母已经一溜小跑过来,打开了院门。
陆临渊往前迈了一步,双手递上两个礼盒套装:“新年快乐,给您拜年。”
杨母头一回收到这么精美贵重的礼盒,一时间有些愣住,没敢伸手接。
陆临渊看向倚在门边的杨洁柔:“过来拿一下啊。拜年还不乐意?”
杨洁柔隐约猜到此人来意,但猜不出此人身份,便不想搭理,甚至十分想躲。奈何人家已经找上门,杨母也已经“引狼入室”,只好决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索性大步走来接过礼盒。
杨母热情地拉住陆临渊的手臂,招呼他进屋:“外面冷,快进来喝杯热茶!”
到了客厅,杨母让杨洁柔给陆临渊倒茶、陪陆临渊说话,自己仍去厨房煮茶叶蛋了。
杨洁柔也不给他倒茶,翻了个白眼,朝桌上的礼盒努了努嘴,没好气道:“来就来,带什么东西?黄鼠狼给鸡拜年?”
陆临渊不以为意,淡淡地道:“大年初一,总没有空手上门的道理。”
“你还挺讲究。”杨洁柔觉得他是在故弄玄虚,反正没安好心,又何必假模假样地装绅士?
“我车停在外面,是在这里聊,还是去车里?”陆临渊察觉到杨洁柔方才是打算悄悄离开,并未告知杨母,想必是报喜不报忧的那种人,此时便不愿当着老人的面戳破杨洁柔的事,更不愿让老人担惊受怕,于是刻意压低了声音。
杨洁柔看了一眼正给糍粑翻面的杨母,知道今天这场谈话是免不了了,不再挣扎,配合道:“去外面吧。”
陆临渊点点头,率先转身往外走去。
杨母听见开门的声音,回头看见他往外走,忙追上来:“哎,小伙子你怎么就走啦?糍粑马上就烤好,你吃了再走啊!”
陆临渊笑得很乖:“您先煮着,我跟她在外面谈点事,谈完之后就马上进来吃。我已经闻着香味儿了,肯定特别好吃。”
杨母听见这话十分受用,眉开眼笑地说:“你可真会说话,一看就是有知识的人!那你谈完事情,可一定要进来吃啊!”
陆临渊笑着应承了。
坐进车内,他还没说话,杨洁柔先开口了:“谢谢你没有吓到我妈,也没把我在外面的事告诉她。”
陆临渊看着面前这栋新修的房子:“这房子,是你出钱修的吧?”
到这会儿,杨洁柔从陆临渊待人接物的态度里,差不多已经看出他跟谢晋元不是一路人了,但仍不敢放心,便不肯应话。
陆临渊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掏出监察官的证件。
杨洁柔细细看了证件上面的字,得知他是公职人员后,松下一口气来,问道:“你来找我,是为了我从谢晋元办公室偷走的戒指吧?”
“恐怕不是戒指。”
杨洁柔闻言笑了,既然都是明白人,她也不再讳言:“对,的确不是戒指。那么,陆大监察官猜不猜得出是什么?”
“可能是林石向田凯旋行贿的证据,即田凯旋在谢晋元的店内消费,林石负责买单;也可能是谢晋元直接向田凯旋行贿的记录。银行转账的原始凭证、网上转账的订单截图、行贿过程的录像视频等,都有可能。而在金碧KTV这样的营业性娱乐场所,只是唱歌喝酒的话,想必花不了太多钱,除非是还有别的什么消费。你懂我的意思吧?”
杨洁柔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惊愕和慌乱,被陆临渊敏感地捕捉到了。
他仍然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既无嘲讽,也无骄傲,沉声道:“看来我的推断大致没错。”
杨洁柔低下头,好半晌没出声。虽然在上这辆车之前,她就已经做好了开诚布公的准备,但她以为这个过程会循序渐进、周旋良久,谁知陆临渊三言两语就戳中要害。眼下临到头了,她到底还是有些抗拒在这样一个清朗如玉的男人面前,把自己最不堪的疮疤揭给他看。
陆临渊打开储物架,拿出两块大白兔奶糖,一块递给她,一块含进自己嘴里。
杨洁柔接过那块糖,却没剥开,只是攥在手心。
她从小不爱读书,兼之看多了“王子爱上灰姑娘”之类的电视剧,脑袋里便总是天马行空,想要去外面的世界闯荡。辍学后,她跟着一个小姐妹出去打工,最初是在一家工厂里踏实干活,省吃俭用攒了些钱,结果生了场病全给花光。
心思就是在那时候蠢蠢欲动的吧?她想找个来钱快的工作,也不需要赚多大一笔,只要足以保证今后的生活。恰逢金碧KTV即将开业、高薪招聘,她心一横,又仗着有上天赏的好皮囊,玩儿似的走进这欢乐场,自以为能克制住日渐汹涌的欲望。
日夜颠倒的生活拉开帷幕,她陪过千千万万人唱歌,但天性泼辣,加上谢晋元对她有好感,明里暗里地护着,便从没被谁占过肢体上的便宜。然而就在她觉得钱赚够了、想走的时候,谢晋元和田凯旋搭上线了。
田凯旋来KTV寻欢作乐,离开谈判桌、准备进军房地产行业的林石买单,谢晋元则全程陪同。原本她是在另一个包厢陪唱,不太可能碰上田凯旋的,可田凯旋喝多了,上完洗手间回来推错了门,一眼看见了坐在高脚凳上高歌的杨洁柔。
彼时杨洁柔正将一首《甜蜜蜜》唱得如胶似漆,身上穿着一条将将盖过大腿根的紧身裙,大长腿就那样交叠着,两串银铃耳环随着身体的颤动而摇晃,叮叮当当。
对于田凯旋这个走错房间的不速之客,杨洁柔并没有多搭理,甚至因为他太过赤裸的眼神而觉得不爽,似娇似嗔地瞪了他一眼,眼波流转处透着无限的风情。
田凯旋当下看直了眼,他喜欢她的丰乳肥臀,喜欢她媚劲横生的眼角眉梢,也喜欢她身上那股爽利劲儿。
回到自己包厢之后,他立马板起脸,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谢老板不够朋友。”
谢晋元闻言一震,连忙坐直了身体,有些忐忑地问道:“田局这是说的哪里话?是我哪里招待不周吗?”
田凯旋见谢晋元这样紧张自己的态度,心里舒坦了,靠向沙发背,似笑非笑地摇着杯中的红酒。
林石是能跟阮旭在谈判桌上一较高下的人,当即猜出田凯旋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便投其所好:“谢老板,咱们三个大老爷们儿能有什么话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三个不正常。你这儿有什么好看的姑娘,叫进来一起聊聊天、喝喝酒、唱唱歌啊。”
谢晋元听见林石的提点,恍然大悟,也有些懊恼,盛传田凯旋与爱人极为恩爱、夫妻情深,他便特意没有让姑娘进来陪唱。眼下看来,这倒是他自作聪明,而田凯旋也没有传言中那么洁身自好了。也是,能来他这个地方消费的男人,又有几个是正人君子呢。
想通关节之后,谢晋元拿起手机打给经理,交代道:“选几个机灵点儿的人进来,要漂亮的,这里有贵客。”
田凯旋抿了一口酒,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刚才出去,听见有人唱《甜蜜蜜》,老歌居然还蛮好听,看来我也是真的年纪大了,已经开始怀旧了。”
谢晋元忙对电话里补上一句:“要会唱《甜蜜蜜》的,而且要唱得好听的!”
到这时,田凯旋才真的笑了,举起酒杯示意。
林石与谢晋元忙双手端起酒杯,先干为敬。
不到五分钟,十来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儿齐齐走进包厢。田凯旋眯眼一看,站在最中间的人郝然便是自己方才相中的人。
他按捺内心欲望,状似不经意地抬手一指:“就你吧,唱首《甜蜜蜜》。”说着,他又从钱夹里掏出一沓现金,放在桌上,“唱得好,就都是你的。”
其他女孩儿朝杨洁柔投去羡慕的目光,那些钱至少有两千块。
杨洁柔已经认出田凯旋就是刚才走错房间的人了,此时也知道自己被叫过来是套路,但望着那些钱,她想,唱就唱呗,反正也不会掉块肉。
她唱的时候,田凯旋就坐着打拍子。一首唱完之后,他又第一个拍手叫好。
都这么明显了,谢晋元再看不出田凯旋的意思,那就是白混了。见田凯旋对杨洁柔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他便生了别样的心思。
金碧KTV向来就不是只做唱歌的生意,甚至可以说唱歌只是掩人耳目罢了,真正赚钱的大头其实是另一样,这也是熟客才会知道的。一直以来,谢晋元还算有原则,不干强买强卖的事,店内的女孩想陪唱还是想陪酒,或者陪其他别的什么,他都不强迫,但凭自愿。
然而这会儿,他觉得有必要推翻自己所谓的原则了。林石成立房地产公司,他也入了股,而田凯旋就显得尤为重要,可能三言两语就决定了他们能不能顺利赚到第一桶金。
谢晋元看向杨洁柔,她来金碧快一年,会打扮了,捯饬得越发勾人。说实话,自己还没尝到她的滋味,就要拱手送给别人了,他有点不舍。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很快想通,心底如壮士扼腕般悲壮。
其实,能有多不舍、多悲壮呢?不过也就是说服自己,粉饰自己的龌龊心思罢了。
大家在包厢内唱了许久,宾主尽欢,临走时,田凯旋趁人不备,捏了捏杨洁柔的手,暗示她跟他走。
杨洁柔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扭着小蛮腰就下班了。
田凯旋看着她袅娜的背影,越发心痒难耐,看向谢晋元。谢晋元会意,点头哈腰地承诺:“田局,您先回去陪嫂夫人,这边有我搞定,保证下次您来时,更加尽兴。”
谢晋元的话说到这份上,态度也诚恳,田凯旋相当满意,也不避讳了,先是伸出2个手指头,接着又伸了个5。
谢晋元与林石交换了一下眼神,顿时喜笑颜开,又是拱手又是作揖。
一周后,凌城老城区的一块地以两千五百一十万的价格售出,竞标成功的正是林石的公司。值得一提的是,林石公司的报价,仅比报价排名第二的公司高出十万。
当晚的庆功宴,田凯旋没有出现在宴会厅,毕竟是那样的敏感身份,再加上做贼心虚,不能公然与商人来往。但他也得到了应有的回馈,谢晋元安排了杨洁柔在一套总统套房里等他,单独与他庆祝。
原本她是百般不肯的,却遭到了谢晋元的毒打。之后谢晋元又来找她说好话,还承诺会给她一大笔钱,让她风风光回老家。
对美好幻境、静好日子的渴望,对金钱的欲望,让她最终选择了妥协。有了第一次,也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久而久之,她有了足够的钱寄回老家,也习惯了逢场作戏,顶着一张巧笑倩兮的面具,在欢乐场中游刃有余。
田凯旋对她的痴迷也并没有持续太久,他这样的人就是喜新厌旧的东西。但她又有什么资格鄙夷田凯旋呢?她自己不也是贪得无厌,才会越来越深陷泥淖、难以逃离的吗。
她的幡然悔悟发生在前不久。那天,她想去为自己争取更高的分成,偶然听到了谢晋元和林石的谈话,才知道田凯旋并非她猜想的富商,而是国土局局长。而且,田凯旋已有家室。
也就是说,她本来只是想赚钱,却无意间参与了行贿受贿,还成了小三。
要说后者还只是个人道德问题,前者就是实打实的违法犯罪了。
之后,她又听到谢晋元洋洋得意地说:“田凯旋这人,唯利是图,道貌岸然,指不定哪天找着比咱们更大方的金主,立马就甩手而去了。所以你上次交代我防他一手,我已经办妥了。”
林石猥琐一笑:“拍了照片?”
谢晋元颇为骄傲:“照片能有多大效果?我录了视频,高清无码!有这个东西在手上,不怕田凯旋不听我们的话。”
林石来了兴趣,道:“拿出来,我也欣赏欣赏。你别说,你们店里的姑娘确实长得好看,要不是颜妍那丫头管得严,连我都想试试了,哈哈哈!”
谢晋元起身从保险柜拿出一个硬盘,插进电脑,点了几下。
很快,里面传来了视频的声音,林石一边看一边点评着里面的每个女人,更是令人无比恶心。
杨洁柔几欲作呕,逃也似的离开了。回到宿舍,她一刻不停地收拾东西,临走,忽然心神一动,又往谢晋元的办公室走去。
待谢晋元与林石看完视频出来,送林石去停车场时,杨洁柔小心翼翼地走进办公室。果然不出她所料,谢晋元没想到会有人敢闯他的办公室,再加上林石刚才收到颜妍的查岗电话,急着赶回去,因此谢晋元急匆匆将硬盘拔下来放进保险柜,却还没有上锁。
杨洁柔朝桌上啐了一口,拿了硬盘拔腿就跑。她怕拎着大包小包离开会引人注意,因此就只揣了手机和身份证,连宿舍的行李也不要了。
担心被谢晋元查出行踪,她也不敢用身份证买票,取了一大笔现金,又给老家的杨母打钱之后,就包了辆私人的车躲去邻省了。
直到腊月二十九,她实在不忍心让杨母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过年,便心存侥幸地包车赶回来,想着陪母亲吃顿年夜饭,大年初一立马离开。
谁知她刚推门要走,就碰见了正要敲门的陆临渊。而此时从后面渐渐逼近的陌生车辆,很可能是谢晋元的人也找上门来。
将这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阴暗秘密说完,杨洁柔忽然有些释然。彼时觉得水深火热,如今回看,似乎也没有多复杂,无非就是各取所需,为财色着迷。
陆临渊听完,脸上依然没有什么变化。红尘滚滚,最不缺的就是形形色色的人,和或许看起来不可思议、却又真实发生着的故事。
“您瞧不上我这样的人吧?”杨洁柔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嘴里却泛着苦。
陆临渊看着车窗外被风刮得摇摇晃晃的芦苇,没说话。
也没什么瞧得上瞧不上,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儿,都是可怜人。
但他还是规劝:“既然已经是往事,就不用去想过去了,多想想未来。”
杨洁柔苦中作乐惯了,顷刻间便赶走阴霾,粲然一笑:“嗯,我已经决定重新去打工了,可能会去邻省找个服装厂或者电子厂之类的。”
陆临渊忽然想起阮旭不久前有一笔谈判业务,是帮凌城的一个服装厂搞定违约的订购商,赢得非常漂亮。当晚阮旭出席服装厂的庆功宴,散场之后死活不让人家送,要让陆深深来接。结果陆深深头一次拒绝了他的要求,不仅没来接,还挂断了电话。
阮旭握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也不知道在执拗什么,非不打车,也不问路,硬生生在服装厂的大门口冻了半宿,直到终于扛不住了,才打电话给陆临渊。
能见到阮旭这样日常精致的男人的窘状,陆临渊当然乐意之至。到了服装厂门口后,他出于职业习惯还观察了一下四周,看到了贴在墙上的招工启事,也看到了站在暗处抽烟的男人。
男人看到他之后,走过来问道:“你是来接阮先生的吗?”
陆临渊“嗯”了一声,又反问他是谁。
男人答道:“我叫池昌林,是这家服装厂的老板。阮先生喝了点酒,非不让我们送,说是会有人来接他。我不敢放他一个人在这里等,他又不肯让我们靠近,我只好躲在暗处守着。”
陆临渊望了蹲在不远处的阮旭一眼,又将视线落回池昌林的脸上:“费心了,多谢。”
池昌林咧嘴一笑:“我做的这点事不足挂齿,倒是阮先生帮了我们大忙,让恶意找借口违约退单的客户付了尾款,才使服装厂得以摆脱滞销危机,全厂上下都很感谢他。”
说着,池昌林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给陆临渊递过来。
陆临渊摆摆手。
池昌林把烟收回去,放进自己嘴里,掏出火机点燃:“不抽?还是抽过,戒了?”
“不抽。”
“不抽好,这玩意儿容易上瘾,而且抽完身上会有味儿,喎哔怪熏人的,尤其是穿皮袄时抽烟,简直能臭到十八里外去。”
“嗯。”
没有与池昌林多交谈,陆临渊扶着有些昏昏欲睡的阮旭坐进车子。车子驶出很远之后,池昌林还站在原地挥手。
想到这儿,陆临渊看向旁边的杨洁柔,开口道:“别去邻省了。”
杨洁柔一时有些愣怔,眼里写满了狐疑:“啊?”
“就在凌城做事吧,有一家服装厂正在招人,我观察过,工厂环境和待遇都不错,老板也是性情中人。去邻省太远,不方便回家看老人。”说着,陆临渊打开手机,在网上找出池昌林工厂的招聘启事。
杨洁柔霎时笑了:“您真是个好人。”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称呼他为“您”。
陆临渊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他没应话,实际上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现在视频在他手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谢晋元那群人自然犯不着再大张旗鼓地为难杨洁柔,只会将精力用来对付他。不出他所料的话,回凌城的路,应该不会太好走。
杨洁柔隐约也看出凶险了,有些不舍地下了车,站在原地望着不远处的那辆陌生越野车,又望一望陆临渊,欲言又止。陆临渊朝她安慰地笑了笑,让她赶紧回家,就发动了车子。
十多分钟后,车子驶出村子,开上了山路,前方是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里侧是陡峭的山壁,外侧是悬崖,崖下是一条看似平静的河流。陆临渊看着后面渐渐追上来的车子,眸色一深,加快了车速,想要把后面的车子甩掉。
山间雾重,就在陆临渊即将转过这个一百八十度的弯时,前方视野里忽然出现一个提着鞭炮的老人。老人似乎有些耳背,听到鸣笛声也不躲避,仍然走在路中间。
陆临渊只好减速,想将方向盘往内侧打,绕过老人开过去。不料后面跟随已久的越野车看准时机,竟疯了一样冲上来,擦着山壁撞上他的车,将他往外侧的悬崖逼。
车身被撞得猛烈一震,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老人这时才反应过来,转身一见这阵势就慌了,手中的鞭炮也被吓得掉在地上。
越野车上钻出来两个蒙面的壮汉,虎背熊腰、步伐稳健,一看就是练过的。他们拎起老人的衣领,一边拍打着老人的脸,一边示威似的看向车里的陆临渊。
他们料定陆临渊不会袖手旁观。
陆临渊知道这是挑衅,也知道手中的视频有多重要,但此时此刻,别无他法。他往外侧看了一眼,车子已经被挤到悬崖边了,没办法下车。他解开安全带,长腿一伸,跨到副驾驶位上,敲了敲车窗。
越野车的司机朝后座的领头人望了一眼,在得到指示后,将车子往内侧开。山路狭窄,越野车上的人也急着办事,就没好好倒车,车尾紧靠着内侧峭壁停下,只在两辆车之间留了个开门的空隙。
陆临渊推开车门,一步一步走到那两个壮汉面前。
“陆监察官?”其中一个壮汉问道。
陆临渊没有回答,只说了三个字:“放他走。”
壮汉闻言,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你是在命令我?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陆临渊又说了一遍:“放他走,其他的我们单聊。”
壮汉狞笑:“你们读书人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对吧?现在是我拿捏着你,你少跟老子狂!”
陆临渊面不改色,语气寡淡地说:“你们只是受人所托、想拿到我手上的东西,犯不着伤害一个无辜的路人,搭上自己的命。”
两个壮汉交换着眼神,一时间有些犹疑:如果真的弄出人命,似乎确实不值。
但他们的迟疑并没有持续太久,为首的壮汉很快做了决定。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既然出来混,就没打算全身而退。
他将老人的脖子勒得更紧,老人有些喘不过气来,一张脸涨得通红。
陆临渊面色一沉。
壮汉恶狠狠地说:“东西拿出来,不然我就弄死这个老家伙。你知道的,我们这种人说到做到。”
说话间,越野车里的其他人也下来了,清一色穿着黑色西装,也戴着头套,手里把玩着锋利的军工刀。
而他们下车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刺破陆临渊车子的轮胎。
陆临渊简直要笑了:对付区区一个他,竟派出这么多人,也真是看得起他了。同时,他也更确认了如果深究这个案子,绝对能挖出更多的人,一个田凯旋闹不出这么大动静。
见陆临渊没反应,那个壮汉不耐烦了,抢过旁边人手里的刀,往老人的肩上一划,瞬间将衣服划开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泛黄的棉花。
“陆监察官,咱们互相体谅一下?我们不怕背上人命官司,但这种事能免则免,而你也不想看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对不?”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手上使力,老人的棉衣彻底被划破,已经能看见里面的毛衣。
晨雾逐渐散去,日光依稀透进来,却没有温度。山间风大,空谷的回音似百鬼夜啼。陆临渊攥紧手心,又渐渐松开了。
如果没有老人忽然出现,也许他能顺利转弯、拉开距离,然后一路飞速开回凌城。而就算没能甩开尾巴,他也绝对不会交出硬盘,硬碰硬也在所不惜。
可是没有如果,这一生总有些局面令人措手不及。
无辜之人的性命,成了对方掣肘他的最好武器。
片刻后,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
旁边的一个黑衣人接过硬盘,插进电脑。但他只是打开文件夹,然后将里面的视频文件发给了雇主,自己并没有点开看。对他们这一行来说,知道得越少越好,只管拿钱办事,不管黑白是非。
时间仿佛静止了,老人已经被吓得双腿直打颤,陆临渊则站得愈发笔挺,如千百年的青松一样顶天立地。
2019年的初一不复以往风雪,是难得的晴天。
江淮南一大早陪着父母去拜年了,江听雨来了例假不愿走动,就懒洋洋地坐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吃着江淮南出门前给她剥好的柚子。
柚子是自家种的,春天开花时还特意往树根下浇了红糖水,因此结出来的果子酸酸甜甜,格外可口。江听雨心想,过几天回凌城的时候,要给罗小浓带一个,给主编带一个,给房东夫妇带一个,以及……给那人带一个。
管他爱不爱吃呢,她就是想带。若是他运气不好,碰上一个酸的……那就……大不了再送他一包大白兔奶糖喽。
想到陆临渊吃到酸柚子之后委屈皱眉的样子,江听雨不禁笑出声。分明十多个小时前才通过电话,可这会儿,她忽然又想听一听他的声音了。
十来分钟后,黑衣人的手机响了。他往不远处走了几步,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雇主说:“硬盘里的文件没错,现在你把硬盘的型号拍下来,发给我。”
黑衣人按照指示,取出硬盘,拍照发了过去。
陆临渊见对方竟这样谨慎,确认文件之后还不忘确认硬盘型号,脸色不由得更沉。
不知道电话里的人又说了些什么,黑衣人开始频频往陆临渊的车上看,而后示意旁边两人去搜车子,任何电子物品和存储器都不要放过。
陆临渊的车里本就简洁,很快,里面的笔记本、摄像机、u盘都被搜出来,只剩下储物架上的一颗大白兔奶糖,以及前挡风玻璃上挂着的一个木雕挂饰。巧的是,两样东西都是江听雨送的。
两人拿走陆临渊车里的东西后,又从陆临渊身上搜出了录音笔和手机。但他们并没有将这些东西放进越野车,而是按照雇主的指示,将它们放进一个不锈钢的铁桶,浇上汽油当场焚烧。
陆临渊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眼:这背后的人到底是谁,连自己请来的人都不信,生怕他们将硬盘里的东西流传出去,竟当场焚烧。而且看样子,那两个壮汉和四个黑衣人还不是一帮人,应该是雇主特意安排,用以互相监督的。
想到这儿,他心下一沉,这样强的反侦察能力,不是常人能有的。
黑衣人朝老人看过去,向电话里的人报告着什么,之后又不经意地瞥了陆临渊一眼。
陆临渊面上不动声色,大脑却飞速转动,看来对方不止是要拿到硬盘,还害怕他已经查出更多深处的线索,要做掉他这个“多管闲事”的人。
见其中一个壮汉将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陆临渊心念一动,忽然打了个摆子,上半身缩成一团,边哈热气边搓手。
壮汉望着陆临渊这幅怕冷的样子,鼻腔发出嘲讽的一声冷哼。不过他自己也嫌天冷,想速战速决,见铁桶里的东西烧得不够旺,干脆松开老人,从旁边折了一根长树枝,大步走过去开始拨弄。
陆临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铁桶,隐隐期待着什么。
大约一分钟后,铁桶忽然发出“嘭”的一声。笔记本的电池被高温炙烤,终于炸了!
正弯腰拨弄的壮汉躲避不及,脖子的裸露处被火花溅到,身上也燃起了火苗,疼得哇哇直叫。
始终抓着老人的另一个壮汉松开手,走过去一边拍打着同伴身上的火苗,一边气得直骂:“妈的蠢货!不知道电池会爆炸吗!”
陆临渊看准时机,几个箭步跑到落单的老人面前,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同时迅速捡起鞭炮,精准地丢到了铁桶里。鞭炮霎时噼里啪啦地炸开了,两个壮汉又被炸了一身,黑衣人也因一时心慌意乱,纷纷退避。
找准两辆车子之间的空隙,陆临渊拉着老人跑过去,将他一推:“使劲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看!”
老人此时也明白自己拖累陆临渊了,半点不敢再耽误,拿出年轻时的冲劲,不顾一切地往村子里跑。
陆临渊提起一旁没拎盖的汽油桶,迅速洒在空隙之间,又甩腿将铁桶踢翻,地上的汽油很快燃烧起来,瞬间拦住了通往村里的路。
一个黑衣人跑过来想将挡路的越野车挪开,车门却被烫得无法触碰。眼看着老人的身影越来越远,再追就进村子了,只好不去管,一心对付面前的陆临渊。
陆临渊起先只防不攻,以守住身后的空隙为主,很是挨了几下。待老人差不多进村之后,他才全身发力,一记帅气的重拳挥出去,面前的黑衣人瞬间倒在地上,鼻腔中血如泉涌。
另外三个人见同伴受伤,目眦欲裂,手中军刀挥舞得愈发快。
陆临渊动作干净利索,拳拳到肉,一时间竟和那三个黑衣人打成平手,甚至在高抬腿又踢翻一个之后,隐约占了上风。
然而那两个壮汉扑灭身上火苗之后,也很快加入进来。
顿时又成了陆临渊以一敌四的局面。
江听雨坐在太阳底下看书,结果没多大会儿就觉得眼睛有些难受,只好阖上书本。
她将衣袖挽起一小截,露出纤细的手腕,以及手腕上那条红绳手链。本命年已经结束了,可她仍舍不得取下,因为……这是他送的啊。
阳光照在手链的小骨头吊坠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江听雨心痒难耐,终于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
只是呼叫音刚响了一声,她又忙不迭将电话挂断了。因为她蓦地想到陆临渊之前说了今天要办事,而她并不想因自己的私心去打搅他。
陆临渊纵然能打,以一敌四也还是有些吃力,在又一次打倒一个人之后,他体力不支,渐有颓势。
那三人也发现陆临渊撑不住了,彼此交换眼神,旋即齐齐举刀往陆临渊身上刺来!
受伤躺在地上的一个黑衣人正哼哼唧唧,忽然隐约听见了手机的震动声。他辨别了一下方向,侧头往山路外侧的草丛看去……
陆临渊的攻击越来越慢,连防守都有些力不从心,又见刀锋避无可避,一时竟有些灰心的意思。然而当他余光望见地上黑衣人的动作,瞳孔猛地一缩,身体仿佛又有了一股力量。他往车上一蹬,身体借力从地上滑过去,停在那个正准备往草丛方向爬的黑衣人前面,双腿锁住黑衣人的头部,狠狠一绞。
黑衣人之前本就被陆临渊踢成重伤,此时又被制住脖颈,挣扎几下便昏迷过去。
另外三人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对陆临渊突如其来的动作始料未及,刀子落空,丢脸至极。他们七个打一个,结果人数折了过半,顿时心头火起,很快掉转方向,再次齐齐举刀袭来。
陆临渊从地上站起来,算准三人刺来的角度。待三人到了面前,他侧身抬腿踢中最可能刺中自己身体要害的人,那人被踹中心窝,仰面倒在地上,半天没动弹。同时陆临渊的手也没有闲着,又狠又准地扣住第二个人的手腕,狠命一扭。那人手上脱力,刀瞬间掉在地上。
只是,第三个人的刀子已至身前,陆临渊却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对付了。
既然避无可避,那就……他嘴角抿出一个微笑,那就让这一切结束吧。
黑衣人的刀口刺入了他的胸口,尤嫌不解气,又往他的腹部捅了一刀。
骤然的疼痛袭来,加上连续几个通宵看资料、查案、开夜车,陆临渊摇摇欲坠,终于支撑不住往地上倒去。他趴在地上,看见之前点燃的那个火堆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至彻底熄灭。
眼睛阖上的那一刹那,他只觉自己如坠深海,不断地往下沉,四面八方的浪潮涌向他,裹挟而来的寒意终于将他吞没殆尽。
江听雨挂断电话后,并未放下手机,而是再一次看起了陆临渊的朋友圈。
看完那些她已经能背的动态之后,她又翻出了他的照片,认真而深情地摩挲着。
她轻轻戳着屏幕上他的脸,心想,也没多好看啊,可怎么就……看不腻呢。
黑衣人望着手上的刀,刀尖上还滴着血……他慌乱了一阵,但很快回过神来,将刀扔进越野车,一边招呼尚有意识的同伙消除现场痕迹,一边将彻底昏迷的人拖进车里。
忙完这一切后,他看向仍然躺在地上的陆临渊。
“大年初一就沾血,真他妈晦气。”他狠狠地骂了几句。
骂归骂,既然收了雇主的钱,事就还是得处理。
他叫了伤势较轻的两个人过来:“赶紧戴手套,然后把他抬上他自己的车,放在驾驶位上。对了,把他的手表取下来,钱和银行卡也拿走,钱包留在里面。”
那两人先是面面相觑,而后明白过来,这是要伪装成抢劫的样子,然后弄死这个监察官……
黑衣人闹出人命,心里也不痛快,见两人犹豫的样子,心里更加不耐烦,恶狠狠道:“今天这事,我们谁都脱不了干系。不弄死他,事情败露了死的就是我们!”
两人不再犹豫,取了手套戴上,抬起陆临渊就往车里送。将陆临渊放进驾驶位后,黑衣人撑在上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压低嗓音道:“兄弟,别怪我心狠手辣,是你自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说完,黑衣人双手使力,弓着腰往车外退。仰头时,他碰到了挡风玻璃前的木雕挂饰,也没在意,随手拨弄了一下,就将整个身体从车里退出去。站直身体后,他将车门狠狠关上,招呼那两个人过来推车。
山路上本就有很多小石子,因此车子推起来并不费力,很快,整个车子就在悬崖边摇摇欲坠。黑衣人一不做二不休,手下使出最后一把力。
顷刻间,车子往悬崖下面栽去,划出一道流星陨落般的痕迹……
“轰!”
悬崖下面传来一声巨响。黑衣人探身往下面看,却因过多芦苇遮挡,一眼望不见底下的境况。
车上还有好几个重伤员急需救治,待会儿说不定还会有更多村民上山祭祖,再耗下去实在不是明智之举。黑衣人也顾不上亲自去悬崖下面检查了,只想着这么高的悬崖,陆临渊掉下去不死也得变成植物人,便不再耽搁,扫视一圈地面,觉得没有什么异样之后,开车走了。
陆临渊眼皮动了动,挣扎了好久,才缓缓地睁开眼睛。
撕裂般的疼痛遍布四肢百骸,陆临渊觉得自己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巨大的撞击让他从昏迷中醒过来,恢复了一丁点意识,却使不上半分力气。
此时他的身体倾斜着,腿被卡在驾驶位与车头之间,动弹不得。额头伤口的血淌下来,打湿了他长长的睫毛,也让眼前的景象蒙上了一层鲜红,像极了去年清明时他与江听雨去烈士公园看过的映山红。
他掀起眼皮,看向从储物架掉下来的一块大白兔奶糖。然而就只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都仿佛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山间的晨雾至此已彻底散尽,阳光一层层地从芦苇丛里筛下来,陆临渊感受到自己身体的温度在渐渐流失,可他就是舍不得闭上眼睛。
奶糖是去年中秋节的时候江听雨送给他的,他舍不得太快吃完,往往好几天才吃一块。可就算他那样省着吃,时至今日,也只剩这一块了。
他笑了笑,扯动了唇角的伤口,却丝毫未觉疼痛,只心里有一处在疯狂叫嚣着,真是……舍不得呐。
风和日暖,令人想要永远活下去,和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