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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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于钟情时

我可不是愁容骑士,我一点也不会相思,叹息,吟诗,唱小夜曲。——王小波《爱你就像爱生命》

CHAPTER

转眼到了十二月,院子里的腊梅一夜之间全被催开了,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江听雨从睡梦里醒来,打开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有一条新短信。

“早,醒了之后打开窗子。”

她跳下床,打着赤脚跑到窗边,刚将窗子推开一条缝隙,腊梅的暗香就一股脑儿地涌进来,幽远绵长。

双手支在窗棂上,她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只觉要醉在这幽幽的花香里。

忽然传来打招呼的声音:“早。”

她被吓了一跳,忙探身往楼下的院子看去。

陆临渊正站在椅子上,手里攀折着一枝梅花,可纵然是这样的姿势,仍显得长身玉立、气质超然。

她笑道:“随意攀折花草,罚款五百元。”

他也笑了,又挑了一枝折下来:“先赊着行不行呀?”

“小本生意,概不赊账。”

“那以身抵债行不行呀?”

江听雨摸着下巴,道:“看你身高一米八、宽肩细腰窄臀,眉目间还透出旺妻相,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同意吧。”

谁知他听完这话却愣住了,而后从花叶间抬起头看她:“旺妻相?”

她也反应过来,忙说了句“你听错了”,就“啪”的一声将窗子合上了。

片刻后,她听见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门被人打开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到床上,仍赤着脚站在窗边。

他将手中的几枝腊梅胡乱往桌上一放,阔步走过来,弯腰一把将她抱起,轻轻地放回床上,然后用被子裹住。

而后,他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她耍赖皮:“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了,你说我有旺妻相。”他难得地有些不依不饶。

她被他搞得有些不好意思,索性道:“对,我是说了,但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近乎引诱地捧住她的脸,在她的耳边轻声道:“当然跟你有关系,你可是既得利益者。”

江听雨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温热的气息,烫得她连耳根子都红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求婚吗?有这么潦草的求婚吗?只是在闹着玩儿吧?

见她装傻,他笑了:“江听雨,你等着。”

你等着,我旺你。

陆临渊去上班以后,陆万生就在楼下客厅教学生们写书法,江听雨则打开电脑继续码字。

一连写了好几个小时,敲出【全文完】这三个字时,她重重地按下了空格键。人生中的第一本小说,二十万字,到这一秒终于完结,简体出版版权也已经签出,实在是一件值得沾沾自喜一会儿的事。

她伸了个懒腰,眼睛瞥向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腾”的一下站起来,糟了,她写得入迷,居然忘了时间,还没给陆万生做午饭!

她阖上电脑,穿上拖鞋就往楼下跑,谁知到了楼下一看,餐桌上已经摆满了热饭热菜。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她忙走进去,伸手去拿陆万生手中的锅铲:“陆爷爷,不好意思啊,我刚才在写东西,不小心忘了时间……以后我再忘记,您就上楼叫我嘛,不要亲自下厨了,厨房油烟味大,您身体要紧。”

陆万生笑呵呵地说道:“没事儿,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着呢,炒个菜还是可以的。另外我告诉你哦,这些菜不是我炒的,我只是在锅里热一热。”

“咦,那这些菜是谁炒的呀?”江听雨心想,难道陆万生请了一个钟点工?或者是陆临渊母亲打包送过来的菜?

“可能是一个姓陆的田螺姑娘吧?田螺姑娘说你最近在写一个故事,已经写到了尾声,担心做饭会打扰你的灵感和创作,所以早早就起床将饭菜做好了,让咱们俩热一热就能吃。真是想不到啊,看似冷冰冰的田螺姑娘,居然这么会疼人。”说完这话,陆万生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江听雨脸上一红,也笑了。

吃完午饭,江听雨陪着陆万生下了一盘棋,等陆万生睡午觉之后,她回到楼上房间,打开电脑想看一看读者的评论。

因为担心自己的思维会受他人言论的影响,所以她一直忍着,刻意逼自己不去看评论。现在作品完结,她就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读者的评价了。

她从写文第一天的评论开始看起,前面基本都是一些灌水性质的留言,一天还不到十条。之后,出现了几个读者夸她写得不错,也渐渐有人开始催更,并在微博上进行打分和推荐。她的心里升起了喜悦,但这喜悦却并不长久,三分钟后,她的情绪忽然跌到了谷底。

抄袭。

这两个对于写作者来说最为可耻的字,出现在了她作品的评论区里。那个读者放出了两篇作品的对比,引起了其他读者的热议,并形成了两个派别:一个是说江听雨确实抄袭了,另一个则是说江听雨的作品不是抄袭,而是更为巧妙的融梗,即吸取别人作品的精髓,注入自己的作品之中。而这样融梗出来的作品,由于不是体现在外在,所以外行很难看出门道,内行也很难对其是否抄袭进行界定。

但无论是哪个派别,都是在指认江听雨的作品并非原创。

江听雨按捺住心中强烈的委屈与愤怒,仔细看了两篇作品的对比,发现无论是职业、性格等人物设定,还是初遇、误会等情节走向,甚至连人物癖好、表白场景这样的小细节,两篇作品都存在高度重合的地方。

她忽然不委屈,也不愤怒了,而是惊诧,惊诧于怎么会有这么不可思议的巧合?她自己内心明白自己绝没有抄袭任何人的任何作品,那些灵感是她早在读大学的时候就有了的,只是一直懒惰没有写,如今才正式下笔。那么,到底是要多么相似的两个人,才会想到这么相似的梗?

但没过多久,她的惊诧分崩离析,转而生出可怖的寒意——那篇“被抄袭作品”的作者“寒光暖暖”出现了,还发了一段感人肺腑、文采斐然的长篇大论。

寒光暖暖先是阐述了创作的喜悦、身为创造者的成就感;接着表示听到读者说有人抄袭她的作品,她去看了,果然发现自己的作品被江听雨抄袭;然后,她对江听雨进行了谴责,希望她尽快删除抄袭作品、并向她和读者道歉;之后,又以新人的身份对文圈风气进行了一番感慨,并劝导新人作者们像她一样,不要偷懒、不要投机取巧;最后,她向大家推荐自己被抄袭的作品,以及正在连载的新作品。

很快,寒光暖暖的这段话就被众多读者顶帖,她的粉丝甚至在评论区辱骂江听雨,并建了#江听雨滚出写作圈#的微博话题,不断发博进行攻击。

没过多久,又有读者爆料:“我以前喜欢一个作者,她出版了一本实体书,责编就是这个叫江听雨的人!好像还策划出版了不少书,没想到居然已经离职了,还抄袭……”

这条爆料瞬间引来了更多人的愤怒,言辞也越来越锋利。

“江听雨这是知法犯法吧?”

“对啊,她自己是当过编辑的人,应该有职业道德、更看重原创和版权才对,没想到居然窃取别人的梗!”

“我觉得吧,像江听雨这样的人,无论是在编辑圈还是在作者圈,都应该被踩到泥里!”

“我仔细看了每条评论,并对骂江听雨的评论进行了点赞!”

“只要你骂江听雨,并支持我女神寒光暖暖的新书,那么我们就是异父异母的好姐妹!”

……

这件事情不断发酵,甚至有一些作者都开始转发寒光暖暖的微博,说必须维护原创、抵制抄袭。

江听雨坐在电脑前,许久都没挪动一下。她想着陆临渊的脸,回忆着一些被她遗忘的东西。

自从拿着新买的雨伞去图书馆接陆临渊、最后却又将雨伞随手给了别人之后,直到大学,她都没再去过凌城大学,也没再见过陆临渊。她担心一旦见了他,会泄露自己的情绪,而她并不想因为这样自不量力的喜欢被他看不起。

再者,不再见面,也就免得她再想他第二遍。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会疯狂到收集他信息、打探他消息的地步。

到了后来,她的爱意已经浓烈到日记本装不下了,迫切地想要寻求一种途径,能够将这份贪恋宣泄出来,想让有除他以外的人看见。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如此坦诚,留下这些白纸黑字的证据。可是,总不肯甘心就这样无疾而终,想要把那些心猿意马宣告天下,因为这场没有人回应的心动,是真的很孤独啊。

于是,她开始在QQ空间以旁观者的口吻,像叙述两个无关人的故事一样,虚构着一个金融系女生暗恋法律系男神的故事。

若评论区有人问起,她就回复这只是在虚构小说,跟她本人没关系。

但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兼职女王江听雨”这是有喜欢的人了。有同学会顺着她的话,说她的文笔好;有同学会鼓励她勇敢,如果有喜欢的人了就去追;但也有同学在背地里议论,到底是哪个倒霉的男生,被她这种没家世没长相的穷鬼看上,想想就可怕。

彼时的江听雨是多么容易被他人言论所影响的人啊,那样敏感,那样怯弱,被人瞪一眼都恨不得缩回壳里。

而那些已经写好的文字,她又实在舍不得删去,于是,故事就一直停留在女生做着关于男生的春梦那里。

毕业后她干了编辑这一行,刚入行跌跌撞撞,也不晓得注册一个新的QQ号,居然用自己的私人QQ号当编辑账号。之后,陆陆续续有读者和作者来加好友,每天收到的申请太多,她索性取消了验证,任何人都可以直接加她为好友,也可以访问她的空间。

当有人一条一条翻完她QQ空间的所有内容、还进行点赞和评论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的隐私正曝光于陌生人的眼皮子底下,于是她删掉了那篇未完结的小说,又设置了权限,任何人不得访问她的空间。

还有个小作者来问她:“为什么要删掉那篇小说啊,我觉得很好看,你可以坚持写完啊!”

“不是很想写了。”

“那你也可以备份一下啊,万一以后想写了呢?就这么删掉,一个字不剩,很可惜哎!”

她当时也没多想,老实回复道:“删的时候没想那么多,现在想备份也没办法了,已经删光了……”

那个小作者给了她一个拥抱的表情,之后又投了稿,但稿子没过,两人也就没再联系过了。

江听雨入职三个月后,好友列表里有了许多垃圾账号,时常发一些乱七八糟的信息给她,就在她烦不胜烦的时候,烦恼结束了,她的QQ号终于被盗了,盗号的人还改了密码……

她也没多心疼,反正以陆临渊为原型的那篇小说已经删除,老朋友老同学也都存了手机号码,不会断了联系。再加上她绑定QQ号的手机号码已经换了,要想找回QQ实在是折腾。于是,她索性注册了一个新的账号,而那个旧的,就永远保持灰色头像,没再亮起。

想到这儿,她忽然明白了——当初有不少人在她的空间看见了那篇小说,而现在指认她抄袭的寒光暖暖,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而在她的印象里,自己并没有与寒光暖暖加过好友、产生过交集,那么寒光暖暖应该是个新笔名。

可寒光暖暖以前的昵称到底是什么呢?她死活想不起来了。其实就算想起来也没用,原文已经删除,这份清白无法自证。

似乎,老老实实地接下这盆脏水,乖乖地道歉认怂,是当下的最好出路。

而若寒光暖暖足够大度、让她滚出写作圈的读者足够宽厚,那么她或许还能被人踩在肮脏的泥里,背着抄袭融梗的骂名,继续写作,活得蝇营狗苟。

她忽然哭了,为了自己与陆临渊之间似乎时不时就会冒出的鸿沟。

为什么每次觉得自己快要走进他的世界,能够与他比肩而立,却又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而停下,迈不开步,也抬不起头。

颜维康、莫家鸣已经落网,案件算是稍稍告一段落,其他贪污渎职的案件也大幅减少,因此,陆临渊他们也得以清闲一阵子,这天刚过七点就下班了。

到家后,陆临渊洗了个手就往楼上跑,忽然被陆万生叫住了。

陆万生从电脑后面探出头:“临临,小丫头晚上没怎么吃东西,我煮了银耳羹,你盛一碗,给她端上去。”

“她怎么了?”陆临渊停下脚步。

“不知道。她可能是不想让我担心,就没跟我说,还装得跟没事人似的,我也就不好多问。”陆万生将鼻梁上的眼镜往下面拉了一点,“你上去之后旁敲侧击一下,搞清楚是出了什么事,然后对症下药,哄一哄。免得她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多难受啊。”

“嗯,我知道了。”陆临渊从楼梯上下来,走进厨房盛了两碗银耳羹。经过电脑桌时,他将其中一碗放在陆万生面前,“您也喝一碗,喝完就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别老坐在电脑前,像个不听管教的网瘾少年。”

”哼!”陆万生舀了一勺银耳羹,一边吹凉一边嘟囔,“小丫头不也是天天坐在电脑前?怎么没见你凶她一下?就知道欺负老弱病残。”

陆临渊极为得体地笑道:“您可以把我这种行为叫作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陆万生:“……”

上楼之后,陆临渊轻轻推开门,看见江听雨正坐在电脑前,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

见他进来,江听雨忙关掉正在浏览的一个网页。

他走过去,将银耳羹放到她面前,似不经意地随口问道:“在看什么?”

“没什么,就随便看看。”江听雨说完就拿起汤匙,急急忙忙往嘴里送了一大勺,明显是不想多说的样子。

谁知刚盛的银耳羹还热乎着,她一时没防备,吃了那么大一口,烫得舌尖一阵刺痛,眼底霎时盈满了泪意。

从这里到洗手间还有一段距离,可她实在不想当着陆临渊的面做吐东西这样的动作,因此还是站起身想去洗手间吐掉。谁知陆临渊比她还着急,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沉声道:“吐出来。”

她摇头,眼底的泪意更盛。

他忽然捏住她的双颊,手上一使力,她的嘴被迫张开,里面含着的东西也吐出来,掉在他放在她嘴边的手心里。

洗了手回来,陆临渊温声问道:“还疼吗?”

江听雨摇摇头:“不疼。”

他端起碗舀了一勺,细心地吹凉之后,才送到她嘴边。她张口含进去,舌尖已经发麻了,尝不出味道,可心里却觉得是甜的。Y.B整理

“这是爷爷给你煮的。”

她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轻声道:“谢谢爷爷。”

“爷爷说你晚上没吃什么东西。”

“嗯,下午吃了很多零食,不饿,晚饭就没怎么吃。”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江听雨,告诉我。”

“爷爷手艺真好,这碗银耳羹又黏又甜。”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说,“对了,你还没吃晚饭吧?我去给你做,你想吃什么菜?”

陆临渊忽然有些挫败,她还在顾左右而言他,不肯向他坦白。

他拉住想要溜走的小姑娘:“不是你定的规矩,说要互相坦诚,不许报喜不报忧的吗?”

江听雨笑道:“我这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只是任由她怎么掩饰,不开心就是不开心,化在脸上就是笑得有几分勉强。

他一把将她拽进怀里,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轻声道:“你知道的,不管有什么事情,你都可以告诉我。就算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也不能与你感同身受,但至少我能知道你为什么不开心,并想办法让你开心。江听雨,我想分享你全部的喜怒哀乐,你不要把我排除在外,驱逐出你的人生。”

江听雨呼吸一滞,暖意瞬间充盈了四肢百骸,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狂喜着。

她终于不再抗拒,重新打开之前关闭的网页,指了指上面的内容,撇嘴道:“呐,就是这个。”

短短十多分钟,骂她的帖子又增加了许多。

陆临渊摸了摸她的头,垂眸一字一句地看起来,极为专注,连江听雨喊他都没听见。

“全是骂我的话,你看那么认真干吗?”她嘟嘴。

这时他已经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没说话,而是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头埋进她的颈窝,眼神透着异样的深意,似有幽暗的光华在内里流转,隐藏着难以启齿的秘密。

担心江听雨太过费心耗神,陆临渊早早催着她去洗澡。等她洗完澡躺进被窝后,他就搬把椅子坐在床边,给她读泰戈尔的诗集。

他刻意压低的嗓音,似有着无法言喻的魔力,令人安心。江听雨也是累极了,很快被他哄得睡去。

阖上手里的书,陆临渊将它轻放在床头柜上,又弯腰给她掖了掖被角。她睡得并不安稳,梦里还在皱着眉。他伸出修长的食指,轻轻揉着她的眉间,直到那里被抚平。

他盯着她的睡颜,确实不是一张令人惊艳的脸,可却是他喜欢的脸。许久之后,他站起身来到门边,按熄了灯,规规矩矩地走了出去。

到了楼下,陆万生也已经睡了,客厅里亮着一盏不怎么明亮的灯,已经是用了十多年的老古董了,可仍然在竭尽全力地发着光。

陆临渊坐到电脑前,开机,登录QQ之后,盯着一个灰色头像看了很久,曾经的执念已经实现,曾经的幻想已经拥有,似乎,也没什么好再隐藏的了。

江听雨睡了很长的一觉,等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

她推开窗户,闻着腊梅的香气,只觉神清气爽,笑一笑,似乎又回到了百毒不侵的坚韧状态。

楼下客厅里,陆万生照样在教孩子们写书法,江听雨走过去打了招呼。

陆万生跟她走到一边,笑呵呵地道:“饿了吧?临临买了油条豆浆,还有你爱吃的豆腐脑,都在桌上,你用微波炉热一热就能吃。不想吃这些也可以,临临做了炸酱,你煮面条吃也行。”

江听雨一方面感到被宠爱的甜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一方面又心疼陆临渊工作那么辛苦,还要早起给她和陆万生买早餐、做午饭。她劝道:“陆爷爷,您管管他吧,让他别那么辛苦,不用给我们做饭。我每天在家就是写写小说,也没什么其他事情要干,做个饭还是完全可以的……”

陆万生笑着摆手:“我才不管。他心疼你,你心疼他,两个小年轻心疼来心疼去,我凑什么热闹?你自己跟他说吧,谁的人谁自己心疼去。”

江听雨见陆万生又打趣她和陆临渊了,忙躲进厨房去吃豆腐脑,好半天没出来。

吃完之后,她上楼回房,笑意霎时敛尽,深吸一口气之后才打开电脑,打算迎接新的一天、新的攻击。

谁知点进作品的评论区,里面竟都是清一色地在夸她写得好。她愣住了,显然被这巨大的反转给吓到了。

手指敲得飞快,她又打开微博骂她的话题,发现里面也已经彻底转了风向,很多人在向她道歉,以及逼着寒光暖暖向大家道歉。

更夸张的是,一夜之间,忽然冒出许多人说她写得好、写得甜,并祝她和作品中男主角的原型早成正果。

她讶异于这样的改变,都快傻眼了,等弄清这场反转的原委之后,才知道是有一个热心网友发了微博,拿出强有力的证据证明了她的清白。

她点进那个热心网友的主页,发现这是一个刚注册的新账号,而且只发了一条微博——

一、江听雨没有抄袭,也不会抄袭,周知;

二、江听雨与寒光暖暖孰是孰非,如图;

五、未经查实就造谣传谣的部分好事者,精准判断、独立思考的能力,可培养;

四、寒光暖暖,刑法第246条诽谤罪,请学习;

五、如果看图还不够,那么更详细的证据都在这个链接里。

江听雨放大第一张图片,发现上面的内容郝然是她曾经发在QQ空间的那篇小说,就连发表时间、点赞人的昵称、评论内容都清晰可见——这竟是一张对她空间内容的截图。

她又放大第二张图片,发现是两个不同账号的IP地址对比。其中一个账号自然是寒光暖暖,另一个则是方才也出现在第一张图里、点赞了江听雨那篇文章的人。而这两个不同的账号,IP地址竟是一模一样的。也就是说,寒光暖暖早在使用这个笔名之前,就加过江听雨为QQ好友,还看到了江听雨所写的小说。等江听雨删掉旧QQ里的小说,并设置了访问权限,又在新QQ宣布旧账号被盗之后,寒光暖暖起了盗梗的念头,并且有恃无恐——毕竟她已经旁敲侧击地问过江听雨,得知了江听雨并没有备份。

水落石出,江听雨得以清白。但她无暇顾及寒光暖暖有没有向她道歉,此时,她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这个发出她空间截图的人,是什么时候截的图,又是什么身份?是当初盗她号的人,还是其他的谁?

桌上还摆着陆临渊折回来的腊梅,她将鼠标箭头对准那个据说有更详细证据的链接,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点了进去。

再次睁开眼之后,她发现这个链接是QQ空间。她翻看着这个空间里面的所有内容,就像当初她辗转于各个陌生人的空间里,寻找陆临渊的任意消息和踪迹。

她点进相册,发现里面全是她当初那个旧空间动态的截图,照片上传的时间基本都是她发动态的当天晚上十二点。也正是因为QQ空间相册的上传时间不可修改、图片不可重新编辑,而她写这个故事的时间又明显早于寒光暖暖,读者们才确信了江听雨才是故事原创者。

除了相册里的照片以外,整个空间就只剩下一篇日志了。

点击量已经达到了三万。

她内心忽然冒出某种强烈的情绪,几乎要抑制不住地涌起,如同等待着日月引潮力的、蠢蠢欲动的潮汐。

日志的标题叫《YOU》,字数不多,却字字令江听雨惊心。

她从未有过这样骤然的狂喜,从未。

——自从那场大雨之后,你再也没来过凌城大学,是找到了新的兼职吗?祝你顺利。

——今天向跟你一起兼职过的人打听,问到了你的QQ。你通过我的好友申请,我很高兴。但我没有找你说话,因为我想先看一看你的空间动态,分析一下你喜欢什么,再想好要跟你聊的话题,这样就不会让你觉得我无趣。

——你写了一篇小说,是一个小女生在暗恋自己学校的男神。有人问你是在写自己吗,你说是虚构;有人鼓励你勇敢去追,你却没否认。所以,那个男神就是你喜欢的人吧?男神很暖,不像我这么冷冰冰。真遗憾,你已经有喜欢的人。

——司考在即,慌得很,居然还有心思想你,居然还有时间写下这句话。明早醒来就要去考试了,想起你之前在考试周兼职,会对每个开户的人说“考试加油”。真希望此时,你也能对我这样说一说。

——司考出成绩了,凌城第一名。不知道这样的我,够不够去比肩你的男神。

——毕业典礼上,有女生问我要衬衣上的第一颗纽扣。我没给,觉得这样的行为其实没什么意义,还有点矫情。但如果是你要,那肯定是可以给的,整件衣服给你都可以,整个衣柜给你也行。

——看到你成为了一名编辑,做着自己喜欢的工作,很为你感到高兴。过几天我要到凌城检察院报到了,贺喜众多,无一人是你。

——你的QQ已经很久没亮起。

——你的QQ再也没亮起。

——我没想到会在2018年的大年初一,再次遇到你。在APP上点进你的主页时,我只是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却没想到居然真的是你。我率先往观影厅走去,不是生气你完全不记得我了,也不是故意想把背影留给你,而是不想让你看见我的脸,那上面想必写满了狂喜。你看起来不开心,但你不会说给我听。其实或许你可以说给我听。

——你送那只竹编的小喜鹊给我,还在凌晨四点陪我说话,你想干什么?我是该停止胡思乱想,还是顺其自然地享受这一场空欢喜?

——你跟家人打电话时哭了,我真想抱你,又怕逾矩。我还在努力让你喜欢上我,请你在此之前千万不要回老家。你带我去摘的草莓,是我吃过最甜的草莓。

——很久没有再更新这篇日志了,因为……你就在我对面啊,看起来似乎触手可及。

——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这辈子的喜欢居然有回声。

——我一直在忍,忍着不去碰你。或许这样,就能给你留下转圜的余地。因为,我不能只顾眼前,还要思来年,也许有一天你发现我无趣,就不那么喜欢我了呢?

——看到你的日记本之前,我一直不相信自己会被人这样爱着。看到那个日记本之后,我无比懊恼,为什么会那么晚才再次遇到你,为什么自己当时会那么没有勇气。

——原本这是打算默守一生的秘密,因为感觉截图你的动态并不磊落,暗地痴迷也有点变态的样子。可你那样被人中伤,我想了想,我一早就喜欢上你、喜欢了你很多年这件事情,似乎被人知道也没有什么关系。

——有一首歌,我已经听过519次了,歌词已经能背,因为恰是从第一次遇见你开始,我就有的心声。

——Future of Forestry乐队的《you》,想把第520遍放给你听,或者我唱也行,我的英语发音还挺稳。不信?等我下班回家,当面唱给你听。

You are a promise

你是诺言已许

You are a song

你像一首歌

Smooth like a waterfall

如瀑布流水般落下

I see you in the corner

你照亮了我内心的角落

You are the summer

你就是夏天里

You are the sun

最绚烂的骄阳

You are the desert plain

你像那沙漠平原

Where the wild horses roam

野马漫游的地方

I want you to know you're the first thought

我想告诉你,我总是第一个想到你

I want you to know the grace you're made of

我想告诉你,你是多么优雅而美丽

I want you to feel that you're my dear oh woh

我想让你感受到,你是我最亲爱的

And I want you to know……

我还想让你知道的是……

——我还想让你知道的是,我是陆临渊,你是江听雨,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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