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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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夜,日本国首都东京。神田町的一家居酒屋内,神田町的桥本书店老板桥本一郎和小舅子犬养义仁、医齿匠渡边一雄、东京帝国大学人类学教授张逸风、《朝日新闻》社驻上海总社记者东里也夫,在狂饮。音乐声中,画着浓妆的歌妓野田爱子和传马枝子穿着艳丽的和服,在为他们表演日本传统舞蹈。

桥本一郎端起酒盅提议:“来,请大家共同举起酒盅,为我们支那圣战前线归来的大记者干杯!为我们至尊的天皇陛下的健康干杯!为我们的东亚圣战早日胜利结束干杯!天皇陛下万岁!”

大家同时举起酒盅高呼:“天皇陛下万岁!”

张逸风端着酒盅,嘴巴虽然动了动,但好像没发出一丝声音。

大家一饮而尽,然后各自放下酒盅。下女来给大家跪着斟酒。

渡边一雄瞥一眼张逸风,鄙夷地问:“张君,你的声音怎么那么小?”

犬养义仁“哈哈”一笑,斜视着张逸风说:“张君,你一定是被我大日本帝国战无不胜的皇军吓破苦胆了吧。”

张逸风唯唯诺诺的,嘴里含混地应付着,脸上露出讪讪的笑容。

桥本一郎看着张逸风的窘态,心生同情,赶紧打圆场:“算了算了,你们就别为难张君了。张君是位典型的学者,一心只读圣贤书,只管钻研自己的人类学。关键,他是我书店的老主顾了,得罪了他,就是砸碎我桥本一家人的饭碗诶。鉴此,我桥本一郎恳请大家高抬贵嘴吧。”

大家“哈哈哈”大笑,包括张逸风。之后,张逸风又浅笑着给大家微微点头,好像是在给众人赔不是。众人也都冲着张逸风宽慰地笑笑,但是,渡边一雄的笑容里更多的是鄙夷,他一点也不顾忌被张逸风发现。

瞅瞅一脸鄙夷神色的渡边一雄,再看看如坐针毡的张逸风,东里也夫心生同情,拉场说:“圣战以来,大家各自为圣战忙碌,难得在一起相聚。既然今天是为了给我接风洗尘的,恳请大家不要取笑张君了。拜托了!”

大家又是“哈哈”一笑。张逸风也笑了,虽然笑得很勉强。

桥本一郎冲张逸风歉意地笑笑:“张君,我们在此喝酒、聊天,纯属娱乐,没有其他意思,如果有冒犯尊驾的地方,请多关照。”

渡边一雄神态依旧地说:“张君,我不论你怎么认为我的话,我还是要说一句。日支正在进行战争,你作为交战一方的国民,理当回国效力,而不是苟活于你的敌国。”

张逸风脸上讪讪地说:“其实吧,我就是个教书匠,其他的什么也不懂。”

渡边一雄说:“不错,你确实是个教书匠。而我呢?也仅仅就是个东京街头地位低下的小小的医齿匠罢了,还远不如你呢。但是,我每天都在竭尽所能为大日本帝国的东亚圣战服务,为天皇陛下尽忠!”

犬养义仁说:“渡边君也不要妄自菲薄啊,医齿匠可是个很重要的职业呢。支那俗话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在军队,牙痛也是会严重影响战斗力的。这一点,绝不夸张。”

大家都说“是啊是啊”。

犬养义仁继续说:“你们试着设想一下,如果皇军士兵个个牙痛得咧着嘴冲锋,该是怎样一幅滑稽的场景。”

东里也夫指着犬养义仁说:“你这个家伙,就会胡说八道!你这不是作践皇军的光辉形象么!”

众人“呵呵呵”笑了。

“其实吧,我这个教书匠,无论在哪教书,都是为了混口饭吃罢了!”张逸风无奈地说。

“张君,人生的意义在于奉献,为天皇陛下,为大日本帝国,为他人!否则与猪狗何异?”渡边一雄庄重地说,“想必张君作为研究人类学的大学者,绝不会只研究出人生的意义仅仅在于混口饭吃吧!”

“渡边君,张君那话是自谦,请不要说话太尖刻!”东里也夫责怪地说。

桥本一郎和犬养义仁都说“是啊是啊”。

渡边一雄看着张逸风,下巴一勾说:“请多关照。”他又看着野田爱子说,“张君不回国,该不是舍不得你的美人吧。”

张逸风一下子涨红了脸,感觉手脚也没处放了。

桥本一郎看到了张逸风的尴尬,赶紧说:“诸位,咱们不谈其他的话题好吗?还是请东里君说说他在支那了解到的最真实的情况。东里君,我听说支那军队毫无战斗力,一触即溃,一溃就是几十里上百里的。东里君,真是这么回事吗?”

东里也夫骄傲地说:“客观地说,这种情况确实存在,不过也不是很多。要知道,在上海,在南京,无数大和民族的优秀儿女血染沙场,我们付出了不小血的代价。当然喽,支那军队付出的代价比我们不知要高出多少倍。”

众人都欣慰地笑了,张逸风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桥本一郎稍稍压低声音说:“听说在南京,支那军民死了足足不下二十多万哪。”

犬养义仁“嘘”了一声,警惕地看看四周说:“姐夫,这可是个敏感的话题,咱们还是不谈为好。”

东里也夫说:“这个话题,无论在何种场合都是忌讳的。”

犬养义仁举起三个手指轻轻晃动着说:“不过,小小地满足一下诸位的好奇心也未尝不可,恳请诸位保密,确切地说,是不下这个数。”

张逸风没有抬头,只是拿眼匆匆地瞟了一下犬养义仁三根晃动的短粗手指。其他人都露出得意的笑容,纷纷拿眼睛看向张逸风,渡边一雄的眼神更是不屑。然而,张逸风依旧低头垂目。

桥本一郎轻轻地点点头说:“以我的观点,征服是征服的人心,而不是一味的屠戮。屠戮只会带来暴力反抗,徒增圣战的难度,也会大量消耗我大日本帝国武士宝贵的生命。”

大家频频点头。

看到听到这些,张逸风悄悄地将牙齿咬得紧紧的,但他表面上风平浪静,可是,他分明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好在此刻没有任何人特别关注他,他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异常,赶紧悄悄地进行深呼吸,将不安深深地埋葬了,但是仇恨的火焰却怎么也埋葬不掉,反而在他内心深处一点点地熊熊焚烧起来。

你们就等着吧,有你们好果子吃的。张逸风心里恨恨地想。中国人绝不是好惹的!

桥本一郎微微叹口气说:“原来陆军省大言不惭地说要在三个月内征服支那的,可是到现在已经九个月了……”

哦,你们也意识到了!告诉你们,我堂堂中华能够绵延五千年,绝不是任人欺负的!张逸风差点脱口而出。

东里也夫拍拍桥本一郎的肩膀,鼓励他说:“桥本君别泄气,虽然陆军省开始夸下的海口破碎了,但是,就目前而言,征服支那,绝不需要很多时日的。”

桥本一郎轻轻地点点头说:“东里君,听说日支在徐州地区已经拉开架势要大打了,是真的吗?”

犬养义仁抢着说:“大打谈不上,支那人只是为了颜面,在徐州地区稍稍多撑几天罢了。用支那人的俗话说,纯属‘癞蛤蟆垫床腿--死撑活捱’罢了。”

众人无不发出嘲弄的笑声。张逸风尴尬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桥本一郎说:“嗯,我大和民族向来是个崇拜强者的民族;我大日本帝国军队的士兵个个都是勇敢善战的武士,如果没有强劲的对手,也胜之不武啊。”

众人“呵呵呵”笑了,只有张逸风脸上讪讪的。

犬养义仁爬起身,歉意地说:“实在抱歉,诸位,我要上个御手洗,扫了大家的兴,请多关照。”

桥本一郎冲犬养义仁宽厚地一挥手说:“去吧,去吧,人有三急么。”

众人“呵呵”一笑。

渡边一雄趁机调戏他说:“犬养君,说不定你的离开反倒是助了大家的酒兴呢。”

众人哄然大笑。

犬养义仁用手指指渡边一雄,做个鬼脸,然后给大家一个鞠躬,转身拉开门,走出房间。来到空无一人的前厅柜台的电话前,回头看看,没人跟着,他拿起话筒开始拨号,然后压低声音说:“姐,我是小仁。”

桥本太太电话中疑问:“小仁?你不是和你姐夫在一起喝酒么?”

“没错,姐。姐,我急需要用钱,借点钱给我呗。”

“小仁,你要借钱?你一个人独自生活,军队工资又很高,平时也没有什么开销,你借钱干什么?”

“姐,你借给我就是啦。姐,你是了解我的,我一个堂堂的帝国武士,绝不会干不该干的事的。”

桥本太太犹豫一下说:“那好吧,我相信你,你抽空来家拿吧。”

犬养义仁连声说:“姐,阿里嘎逗。不过,姐,这事请不要告诉桥本君哦。”

“小仁,不是姐说你,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也该找个女人正经过日子了。”

“姐,现在征服支那的东亚圣战正值关键时刻,我怎么好顾得上个人的卿卿我我、儿女情长呢。”

话筒中传来桥本太太轻轻的叹口气声。

“姐,别叹气啊,天皇陛下征服支那的伟大的东亚圣战很快就会结束的。东亚圣战一结束我就给你找个温柔漂亮而又贤惠的弟媳妇,好不好?”

“那敢情好。小仁啊,不是姐说你,父母都不在了,你成天在外忙于圣战,姐也没法照顾你,你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

犬养义仁不耐烦地说:“姐,我知道。看您又说这些。”

“还有啊,小仁,你的两个外甥,太郎和次郎现在都在支那为天皇陛下尽忠,我成天提心吊胆的,吃不好睡不安。你在军部当邮差,人头熟,能不能想想办法把他俩调到安全的……”

犬养义仁强行打断她的话:“姐!你是我姐,如果是别人向我提出这个无理的请求,我一定会立即向宪兵队报告的。”

“算了算了,算我没说。你跟你姐夫一个德行,啈!”

犬养义仁偷偷一笑:“姐,撒哟娜拉。”

得意地放下电话,犬养义仁转身看到渡边一雄拉开门走了出来,两个人相互摆摆手。

看着犬养义仁走进房间,渡边一雄拿起电话,拨了号码,压低声音说:“阿之奈君,我是渡边一雄。”

阿之奈云说:“报告警视长,刚才从祝世相家的收音机中,我们听到了‘重庆呼唤樱花’的呼叫,而且是反复呼叫,好像是在呼唤自己的间谍苏醒。”

渡边一雄马上打断:“我不想知道这个。”

阿之奈云说:“祝世相听到呼叫的反应比较平静,我感觉很正常,没发现什么疑点。”

“什么叫比较平静?什么叫你感觉?”

“警视长,祝世相听到支那放送的呼唤后,有点小激动。”

“激动不激动的,程度怎样,我会抽空听录音。继续监听。”

“哈衣。”

渡边一雄放下电话,转身走了两步,皱起了眉头,嘴里嘟囔:“什么‘重庆呼唤樱花’?直说呼唤间谍多简单明了。看来我这个一向悠然惯了的寓公,好日子就要结束了!支那人够胆识,居然想到来这么一手,了不起!”

皱着眉头又呆了一小会会,他拉开门,进了里间。

特别交代一下,这个渡边一雄,名义上是个东京街头小小的牙医诊所的社会地位较为低下的小小的医齿匠,实质是东京警视厅特高部的高级秘密警察,职务为警视长,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很少。至于他为什么隐身于市井,别人更是无从得知。

桥本一郎看着渡边一雄说:“医齿匠,你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大家都等着跟你碰杯呢。”

渡边一郎走到自己的位置,笑着坐下:“刚才我出去,倒是看到一出精彩的节目,我就在外头独自偷乐呢。”

犬养义仁惊讶地说:“哦,支那古话说,‘独乐乐不若众乐乐’。医齿匠如此这般,未免过于自私了吧。”

张逸风为了转移自己的尴尬,赶紧说:“对,还是请渡边君说出来,让大家在各自的朋友圈都分享一下吧。”

渡边一郎紧盯着犬养义仁,不说话。众人也都随着他的目光,盯着犬养义仁,盯得他如坐针毡。

犬养义仁急切地说:“医齿匠,你盯着我干什么,你就赶紧说你看到什么了吧,大家可都等急了。”

渡边一雄绷着脸说:“我刚才看到犬养君打着饱嗝从御手洗出来的,那神情,那叫一个满足和陶醉。”

大家全都“哈哈哈”大笑起来。正在跳舞的野田爱子和传马枝子也听到了,两个人乐不可支,花枝乱颤,舞蹈动作都变了形。

犬养义仁笑着打了渡边一雄一拳头说:“你这个家伙,就会取笑我。”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桥本一郎收住笑说:“很快征服支那,再就是征服印支,征服苏联,征服中东,征服欧洲、美洲……”

犬养义仁信心满满地说:“桥本君,大日本帝国很快就会征服全球的。”

渡边一雄傲气十足地说:“后年将在东京举办夏季奥运会,在札幌举办冬季奥运会。那时候,万国来朝,全世界都会为大日本帝国所深深折服。”

众人一阵鼓掌欢呼。野田爱子和传马枝子激动得再也跳不下去了,停下来热烈地鼓掌。张逸风虽然也鼓起掌,但动作明显很慢,给人感觉有气无力的。

桥本一郎趾高气昂地说:“本书店出售的今年1月份《朝日新闻》社绘制出版的《东亚现势大地图》,朝鲜半岛、台湾的颜色,和大日本帝国本土是一样的酱红色,支那原先的东北被标注为粉红色的大满洲帝国。尤其是朝鲜和台湾被标为大日本帝国的领土,我那激动的心情简直无法形容。没事的时候,我就喜欢站在地图前,双手交叉背在身后,抬头挺胸腆着肚皮,一下一下地踮起脚尖,翻来地看,覆去地看,越看越想看,越看越觉得心潮澎湃、激情荡漾;看着看着,就觉得大满洲帝国的粉红色渐渐变成和大日本帝国的本土颜色一样的酱红色了;看着看着,就觉得大满洲帝国五个字灰飞烟灭,转而被大日本帝国五个字完完全全取代了。总之,我感觉非常非常提气。”

除了张逸风,众人一阵狂喊:“吆西!”

桥本一郎端起酒盅提议道:“诸位,让我们为了大日本帝国光辉灿烂的明天,干杯!”

依然除了张逸风,众人端起酒盅,齐声说:“干杯!”

大家一饮而尽,张逸风却没动。大家看到了张逸风的不快,觉得在情理之中,也没在意。

野田爱子和传马枝子在一旁看得笑嘻嘻的,虽然她俩看出了张逸风的些许不快,但还是被其他人激动的情绪强烈感染着,忽略了他的感受。

“来来来,爱子、枝子,请过来,这是给你们两位的花代。二位今晚辛苦了。”桥本一郎两只手中分别捏着几张钞票,向野田爱子和传马枝子挥舞着。

“桥本君,阿里嘎逗。”野田爱子和传马枝子同时向桥本一郎鞠躬,然后一同上前分别接过钞票。

“桥本君真大方。”犬养义仁艳羡地说。

“犬养君,你要是有爱子和枝子的本事,我也给你花代。”渡边一雄奸笑着说,“数额还不菲。”

众人哄笑起来。

“如果不是怕恶心倒你们,我倒是很愿意在你们腹前露一小手的!”犬养义仁腆着脸,故意搔首弄姿地说。

“阿里嘎逗。”众人异口同声地说,然后一起“哈哈哈”大笑起来。

居酒屋一片欢声笑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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