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修罗

『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对于凌月婵的诘问, 刺心钩置若罔闻。他自顾自地夹了一口菜,放入口中。然后又夹起另一道菜。

每道菜只尝一口,顺序是从离白芨近的到离白芨远的。

目的可真的太明显了……

在天蚕派的地界这么做, 对凌月婵而言可无异于是挑衅。

凌月婵冷着脸,几乎要拍桌而起了。

白芨忙安抚她,解释道:“他是被我吓到了。之前我就被喻红叶下了药, 忽然失去踪迹, 这才惹得他好找。”

确实, 刺心钩会这样是理所当然的。之前白芨失踪也好,刺心钩昏迷也好,都是因为白芨被下了药。

刺心钩是最锋利的矛, 是最坚固的盾,是江湖人人得而诛之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成功的传说。

然而,就在此时,这个传说却已经静悄悄地开了一个无比脆弱的口子。

这个口子, 就是白芨。

一份简简单单的迷药, 无法动摇刺心钩,却可以轻易地让白芨失去意识。而在生死蛊的作用下,失去意识的并不会是白芨, 而是刺心钩。

一点最为普通的毒药,也许无法杀死刺心钩, 却可以轻松地夺去白芨的性命。而在生死蛊的作用下, 当场暴毙的不会是白芨,而正是让江湖人人束手无策的刺心钩。

铜墙铁壁一般的刺心钩,此时正存在着一个过分薄弱的弱点,一击极败。

白芨安抚好了凌月婵——不知为何意料之外的轻易——然后提起筷子,吃了一口刺心钩尝过的菜。

然而, 这个弱点很快就会消失了。因为弱点自己也不想成为弱点。弱点不想站在风口浪尖,也不想被人逼迫做什么事。弱点是自由的。

白芨是自由的。

所以,这个弱点,大概在……明晚?就会从刺心钩的身上消失了。

消失不见,逃离开来,再也无法被找到。

白芨夹了一口菜,微微笑了起来。

“你喜欢这个吗?”瞅见她的笑意,凌月婵只当她是很喜欢桌上的菜,忙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了她的碗中。

给人夹菜可能是凌月婵一辈子也没做过的动作。无意识地开发出了这个行为之后,凌月婵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顿时乐此不疲地重复了起来。

这桌上任何凌月婵觉得好的东西,她都会夹起来,塞进白芨的碗中。

白芨是个有礼貌的姑娘,她会笑着看她,一一道谢,然后吃掉。

这让凌月婵感到非常开心,动作越发勤快。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自己的动作开始遭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碍。

每当她要给白芨夹菜时,总会有另一双筷子非常恰好,状似无意,纯属巧合地横在她的行动轨迹的前面。

每每都会完美地恰好拦住她。

“让开点。”凌月婵皱眉。

刺心钩目不斜视,好像就只是在吃自己的东西,根本没有在意过他人。

然而,当凌月婵再次试图给白芨夹菜时,那双筷子就又精准无误地横了过来,看起来好像真的完全是个巧合。

啊……真的太烦了。

凌月婵瞪着刺心钩。

白芨当然也注意到了他们两个的状况。

“怎么又闹起来了呀?”她像安抚小孩子一样问道,“两个大人,怎么筷子打架也值得闹。好了好了,”她拍了拍凌月婵,“你吃你自己的,我自己夹就好,免得你们筷子又打起来。”

凌月婵就更不高兴了。

解决完了这两人的事,白芨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这杯茶水还没入口,就被人截胡,先喝了一口。

然后还了回来。

这当然是对所有白芨入口的东西都十分谨慎的刺心钩。

白芨毫不在意,接回茶杯,正想喝上一口,杯子却又被人夺了过去。

这回是凌月婵。

“被人用脏了的杯子,怎么能再用?”凌月婵气哼哼的,完全无视刺心钩的试毒成果,随手换了个新杯子,倒上了茶,递给了白芨。

刹那之间,气压骤降——

凌月婵手一抖,差点把杯子摔到了地上。

其实,对于自己过分大胆的顶撞,凌月婵自己也会觉得奇怪。

她当然知道这魔头是谁——看那尖钩就知道了。

光听名声都可以让人吓破胆的魔头,实际却竟比传闻中的还要更加可怕。凌月婵永远记得鸿宾楼的那一天,她气势汹汹地走上楼梯,猝不及防地见到了这个人。

只是打了个照面,只是被这个人看了一眼而已。

那一刹那,她却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冻结成冰,凝结成霜。

像被冰冷的毒蛇盯住的猎物,从心口一直冷到指尖。

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会死。从出生以来,第一次深切地感到自己一定会死。

而后来,凌月婵才知道,原来鸿宾楼二楼的刺心钩不算是可怕。根本一点都不可怕。

红着眼睛冲入天蚕派,以一当百,派中重金招徕声名赫赫的数位高手都无法动其分毫的刺心钩。

一柄尖钩横在凌鸿云的脖子上,威胁其寻找白芨,杀气几乎能够划破皮肤,让凌月婵第一次见到自己父亲的脸上出现那般惊惧之色的刺心钩。

恐怖仿若能震慑天地的刺心钩。

那才叫做可怕。

他不是魔头。

他是鬼怪,是修罗。

凌月婵,原本是看都不敢看这个人一眼的。

原本确实是这样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刺心钩站在白芨身边之时,他身上骇人的气势好像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鬼怪收起阴煞。

修罗变为凡人。

就连曾被刺心钩结结实实吓破了胆的凌月婵,如今竟都会因一些面对白芨时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敢于当面出言顶撞刺心钩了。

凌月婵自己都觉得惊奇。

出现在白芨身边的刺心钩,真的显得太过无害了。

然而,饶是如此,当气压再次因刺心钩而骤降时,凌月婵还是瞬间就回忆起了过去的恐惧。

只是——

“做什么呢。”白芨感受到寒气,叩了叩桌子,道,“怎么又乱吓人。”

刹那之间,气氛恢复了正常。

刺心钩目不斜视,好像什么都没有做过。

……没错,就是这样。

究竟是怎样的错觉呢……她居然会觉得,在白芨的面前,这个震人心魄的魔头……竟仿佛绵羊一般乖巧。

凌月婵看着白芨。

吃过了饭,外头已经暗下好一会儿了。

实际上,在他们三人到达天蚕派的时候,天色就已经有些晚了。如今吃过了饭,便已经要到休息的时候了。

虽然很不舍得,凌月婵还是站起身来,带白芨去了卧房。

这苑中的卧房也很是大方舒适。外间有书架桌椅,墨香萦绕。里头有大床,挂着床幔,休憩安逸。还带着一间仆人住的小间,方便侍者随叫随到。

在白芨看来,这正好可以和刺心钩两个人住。

白芨满意地道了谢。

凌月婵就也因白芨的满意而感到满足了起来。

眼见该休息了,凌月婵自然而然地对刺心钩挥了挥手,道:“走吧,天晚了。”要求刺心钩与自己一起离开。

她会让人给刺心钩找个地方住的。哪儿都无所谓,凌月婵并不关心。

然而,刺心钩坐在椅子上,看着她,道:“我住这儿。”

刺心钩住哪儿都无所谓,凌月婵并不关心。

……除了这里。

凌月婵睁大眼睛,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住这里……?你怎么可能和女子住在一个房间里。”

刺心钩并不答话。

白芨便解释了起来,道:“他得保证我的安全,所以一直都是和我住在一个房间的。”

“一直都是?”凌月婵的声音更高了,“他……他他可对你……行过什么不轨之事?!”说着,手已经握到剑柄上了。在过分的冲击之下,她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与刺心钩相比有多么无力。

“没有没有。”白芨笑着将凌月婵的剑按了下去,安抚道,“只是为了保护我而已。”

“你……”凌月婵仍不放心,马上将白芨拉到了房间的角落,极小声地问道,“你可是被他给威胁了?是不是他逼你,你不敢说?”

她紧紧地抓着白芨,道:“你悄悄与我讲,此次……换我救你。”

不止被一个人这样怀疑过了呢。

“没有。”白芨否认道。看着凌月婵紧张的神色,她不由得笑着道谢,道:“多谢。”

凌月婵看着白芨,忽然沉思了起来。

此前,因为忽然得救,又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而一直心绪不宁,凌月婵竟一直都没有问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魔头……与你是何关系?他为何会那般找你?”凌月婵开口,低声问道。此时的她,满脸严肃与关切,哪里还有在陵墓时那幸灾乐祸的姿态。

当然是因为,她死了,他也会死。

——白芨当然不会把这个真相说出口。刺心钩的弱点,她哪里会随便与人说。

她便取了最初的原因作为遮掩。

“因为他暂且有很需要我做的事。”白芨道,“如果我死了,他会非常困扰的。”

“是什么事?”凌月婵下意识地问道。

“这个不能说。”

“你可有危险?”

“放心吧,没有。”

“那做完了事,你就可以离开他了吗?”

这一刹那,屋子里异常的安静。似乎连屋外的鸣虫都停下了鸣叫,凝神细听。

“是呀。”白芨答道,“到武州之后,我们也就分道扬镳了。”

凌月婵听了,顿时笑了起来,有种心事了却的开心。

刺心钩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捏着杯子的手指却似乎用力了几分。

凌月婵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site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