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怒吼。哀嚎。英勇无畏。飞蛾扑火。
人间炼狱。
刺心钩把白芨往怀中一扣, 身形向下掠去,尖钩刹那间出手,一钩拉下了一名中蛊者的脑袋, 堪堪救下了葛冲的性命。
对方根本连道谢的时间都没有,一刀又斩下了另一名中蛊者的脑袋。
然而,没有用处。
正如白芨所曾描述过的那样, 正如李勇所曾试验过的那样——
中了返生蛊之人, 便就如字面意义一般“返生”, 再没有第二次死亡。
被钩下的脑袋回到了脖颈之上,被斩下的头颅张大了嘴巴。
无休无止,不死不灭, 永无尽头。
而这样的东西,又何止一个两个?
关着三十名中蛊者的牢房被劲力暴涨的他们打破。
高烧昏迷的中蛊者皆苏醒过来,见人便扑。
几十名中蛊者充斥着不大的衙门,入目所见皆是活尸。
衙门厚重的大门被飞快地阖上落锁, 将危险限制在这一墙之内。可墙内的人, 其实哪里知道要怎么办呢?
没有办法阻拦。
没有人能够阻拦。
有牢房中的捕快九死一生冲出来,背出了几条厚重的锁链。刺心钩一见,顿时夺来一条, 就着一名活尸绕了几圈,捆了个结实。
他们没有内劲, 徒有蛮力, 不至于能挣断如此粗重的铁链。
……
他们是没有挣开锁链。
他们竭力挣扎,很快将自己的肢体挣断。接下来,又迅速地拼在了一起。锁链便就这么滑落了下去。
李勇爆出了一句脏话。
小武举着火把冲出来,几刀斩下了一名活尸的头颅和四肢,就着火试图点燃。
燃倒是燃了。皮肉翻卷, 血肉烧焦。然而,会动的却仍会动作,根本半点也没有被削弱,还因身上带着火让人更加退避三舍。
“操。”小武扔下火把,就近冲到了李勇身边,与其背靠着背,挥刀御敌。
“头儿!”他扭头说道,“你们出去吧!”
“什么?”
“这一看就没办法了啊!”小武一面挥刀,一面道,“你们赶快出去,就把我们留在这儿关着得了。”
“说什么胡话!”李勇骂他。
“这哪儿是胡话。”小武眼瞅着葛冲那里支撑得艰难,忽然跑上前去,挥刀砍了一个,又用身体给值夜的捕快挡住了一只活尸。
“小武!”葛冲惊叫。
“没事没事。”小武笑了两声,神色中竟有几分顽皮,“仔细想想,我好像也不怕他们啊。”
他的头一直昏沉着,他只是强撑着意识。
但是,在意识消失之前,他好像都没什么可畏惧的。
“头儿——”他高声喊道,“带兄弟们出去吧!”
李勇没有说话。
“你他妈说什么胡话!”身后的葛冲骂他。
然而,葛冲的话音还没落,就忽然被人提着衣领,扔到了衙门之外。
实际上,不光是他,衙门内的其他捕快也都被飞快地一个接着一个地提了出去。
是刺心钩。
他一直灵活地辗转于衙门这方寸之地,就如他承诺的那般,竭力保护着,没有再令任何一个活人受到伤害。
而此时,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开始一个一个将健康的人往衙门外头扔。
李勇望着小武。
“头儿!”小武冲他挥了挥手,“走吧。你也知道,我就到这儿了。其实也挺好的,比死在床上好。”
李勇被刺心钩提出了衙门。
李勇站在衙门外。
一墙之隔。
墙内,是非人的嘶吼。他们因被囚禁于方寸之间而愈加疯狂,吼声几乎能震破人的鼓膜。
墙外,是劫后余生,是片刻安稳。
天亮了。
“出城?”知县重复道。
“那门撑不了很久。”刺心钩道,“它们的力气越来越大了。”
“我亦想让百姓全部出城,可城外有厉州守军把守。若起冲突,岂不伤亡更重?”
“我去制服他们,与临厉无关。”刺心钩道,“不杀一人。”
知县愣了一下。
这简直是直接对朝廷宣战,还是将罪责全部都拉到了自己的身上。尽管此人确实已经恶名昭著声名远扬,但这也……
何况,城外守军有数千人之众。虽然此人确实武功盖世,要制服如此多的人,显然不是一般的难题。若还要不杀一人,那简直是在以命相搏了。
他为什么要为临厉……做这样的事?
——因为承诺过。
因为他对白芨承诺过,他一定会竭力。
白芨忽然伸手打了他一下。
刺心钩一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挨打。
“逞什么强。”白芨看他一眼,而后对知县道:“且不说他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做到,便是让所有人出城……我想也不是十分妥当。活人中返生蛊,并不会立即发作。我们此前认为施蛊者已经全部离开,毕竟也只是猜测。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施蛊者还在其他活人身上埋下了返生蛊,我们却令所有人出城,如此多的人聚集起来……那就当真造成无法收拾的后果了。何况,纵使没有人再次施蛊,我们也不知是否还有人悄悄藏起了被咬伤的亲人,一同出城。” “白姑娘说的是。”知县点头,“在此时出城,风险太大了。”
“可衙门确实也坚持不久。”白芨又道,“活尸聚集在这方寸之地,便会焦躁不安,一心离开。如今看来,他们的蛮力也在不断增长。虽然李捕头已经带人用石头堵住大门,但能支撑的时间不会很久。”
“我曾想过,活尸如此焦躁,是因为被关在了狭窄的地方。若是让出一部分城池,将他们引入其中,也许能解决此事。但真做起来,恐怕又没有想象中那般轻松。衙门不知是否还能够撑到今日,若让大批百姓离开家门迁去别处,万一此时衙门支撑不住……”
“听白姑娘的意思,莫非百姓待在家中,便可保自身安全?”知县忽然问道,“活尸并不会主动闯入百姓家中?”毕竟,是连衙门的大门都破得开的东西。
“确实不会。”白芨答道,“若是没有见到人,也没有被关起来,他们也就只会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罢了。”
知县沉吟了片刻:“距离白姑娘的解蛊炼成,还得有四日的时间吧。”
“是。四天后的夜里。”
“姑娘确实,能在四日之后解决吗?”知县缓缓问道。
“确实。”白芨毫不犹豫。
知县垂下视线,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便冒一个险吧。”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白芨,道,“算是,一场豪赌吗?所有的赌注,我且都押在姑娘身上。”
“豪赌?”白芨没能理解。
“从此刻起,我会要求百姓不得踏出家门半步。告诉他们,四日之后蛊患自会平息。这四日的食水往来,衙门都会负责。如是,”知县看着白芨,“就真的全看姑娘这四日之后了。”
他就这样将所有的压力倾注到了白芨的身上。
刺心钩皱起眉头。
“好。”白芨坦然答道,神色不见丝毫改变。
张翠翠缩在门后,透过院门上锈蚀的一个小洞看着外面,警惕无比。
院外,李勇正蹲在门后,正对着那个小洞,露出他能露出的最友善的笑容。
说实话……有点可怕。
可他自己显然并意识不到。
“丫头,”友善的笑意,“跟叔叔一起去叔叔家玩吧?”一点也不可疑的对话。
果然是坏人!
曾接受过良好安全教育的张翠翠恶狠狠地瞪着眼睛,对李勇凶神恶煞,道:“等我娘和我哥回来,一定会打你的!”
李勇变了脸色。
“哼,怕了吧!”张翠翠得意地翘起了尾巴,“怕了就快走吧!今天就放过你了!”
李勇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一点都不想说。
他真的一点点都不想说。
可是,如果他不说,这孩子会一直在家里等着的吧。等着母亲和哥哥回来。
“你……”李勇艰涩地开口,“是你娘和你哥哥让我接你去我家的。他们让我照看你呢。”
“胡说!”张翠翠隔着门,得意地戳穿了坏人的诡计,“我娘说了,谁问都不能跟着人走!得娘亲自在旁边同意了才行!”她在心里为自己的聪明鼓起掌来。
李勇沉默了起来。
他生性耿直,几乎从未说过谎话。
……说到底,孩子到底是否应该知道真相呢?因为是孩子,就应该被大人一厢情愿地剥夺得知真相的权利吗?
李勇蹲在地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就在张翠翠无聊得都快要打哈欠的时候,李勇忽然低声开口,道:“你娘和你哥哥……已经过世了。”
张翠翠愣了一下。
“……哈!你说谎!”可恶,差点就把她给吓到了,“胡说八道!怎么可能呢!”
可是,隔着小小的门洞,她看到,面前的大人看上去有那么那么难过。
就像娘看到哥哥受了伤时似的难过。
她忽然意识到,娘亲和哥哥已经一整天没回来了。所以,就连早上和中午的饭,都是她踩着灶台,初次尝试开火,兵荒马乱地做出来的。
她第一次烧出的饭还放在灶台上,张扬地等待着娘亲和哥哥回来时的夸奖。
可是娘亲和哥哥却一直一直都没有回来。
他们从来没有这样过。他们从来不会放着她一个人,这么久还不回来。
张翠翠呲溜一下,黑葡萄一般的大眼睛瞬间从门洞离开了。
没过一会儿,院门忽然被打了开来。
张翠翠举着没比她短多少的烧火棍,一下子打在了蹲在地上的李勇的身上。
“坏人!你把我娘和哥哥还回来!你要是不还,我可是不会放过你的!”
蹲在地上的坏人并没有动作。
坏人面前的土地上,落下了一滴水。
又一滴。
“很难受吧……”坏人开口,“叔叔知道的。肯定……很难受。叔叔今天,也失去了很重要的弟兄。”
“失去重要的人……是多么难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