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高考后的毕业旅行,我认识了顾棠生。
就像天雷勾地火,我爱他爱到死去活来。
直到他把一根验孕棒甩在我爸面前。
“林主任,您女儿怀孕了,孩子是我的,但是我准备甩了她。”
顾棠生消失在我的世界中。
原来他跟我在一起只是为了给他的初恋复仇。
后来我爸死了,我妈疯了。
十年后,我又遇见了顾棠生。
1
【我喝酒了,来接我,还有两个朋友。】
董文发消息给我。
我回了一声【好】,后面加了爱心和亲亲的表情。
董文四十多岁了,需求还是很强烈。
我预感到今夜回不来了。
叮嘱东东写完作业就自己去睡觉后,我出了门。
东东今年9岁,他很乖。
能一个人在家睡觉,也能给自己准备早餐然后独自上学。
找不到停车的地方。
给董文打电话他关机。
我只好将车停在路边,去了他发地址的酒店。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董文的大嗓门。
“盘靓条顺,一个月八千,比鸡干净,比谈对象省心。还随叫随到,比代驾都快。”
我像是没听到他在说我一般,喊了一声,“文哥。”
董文转身,看见我站在他身后,面上有了几分不自在。
清了清嗓子,给我介绍,“这是我小老弟顾棠生,还有他未婚妻王璐。”
说着指向我,“这是我……那个……朋友,林枳。”
“你好,林小姐。”顾棠生礼貌地跟我握手。
王璐“哼”了一声,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前。
她们这些正牌女友和老婆,总是看不起我的。
我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顾棠生,十年过去,他褪去了青涩,像是个事业有成的男人。
最开始的那几年,我每天都在幻想再次遇见顾棠生的情景。
我得多么怒发冲冠,多么恨他入骨?我是该给他一巴掌,还是直接咬下一块肉来?
时间和苦难把一切情绪都磨没了。
再次见面我只是轻声地说了两个字。
“你好。”
2
他们都喝了很多酒,满车的酒气。
来的路上,我已经买好了三瓶酸奶和解酒药。
“看看,我家小枳多体贴。”
董文转过头去向顾棠生吹嘘。
我跟了董文三年,他没什么不好,就是嘴欠了些。
董文开了一家小广告公司,对外说是董总,其实钱不多。
能用每月八千包下我,是值得他自豪的事。
于我而言算不上侮辱,我也没为这个生过气。
从中央后视镜里看到王璐微微皱着眉头,右手放在胃部。
趁着红灯,我拿了一个暖宝宝贴给她。
“热一点可能会缓解。”
顾棠生这才发现自己未婚妻的不适,出言询问,还找了家药店给王璐买药。
王璐的家离得最近,先下了车。
大概是感激我的暖宝宝贴,她对我也没了一开始的厌恶,礼貌地道谢又说了再见。
王璐长得挺漂亮,一看就是好家庭养出来的女孩子。
从机关家属院下车,也能证明这一点。
车上只剩下我们三个人,董文开始动手动脚。
他喝点酒就是这样,好像别人都看不到一般,大手贴在我的腿根处。
顾棠生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嗯,知道了,好,我现在就去。”
挂了手机,顾棠生的声音中满含歉意,“文哥,我家老爷子喊我回他那边儿。能不能麻烦你朋友送我过去。”
顾棠生似是笃定了董文不会跟着我一起送他。
到了董文家小区门口。
董文装着拥抱,手上不规矩地在我身上捏了几下,覆在我耳边说,“明儿再满足你。”
热气喷在耳朵上,我瑟缩了一下。
说不清是因为董文,还是即将与顾棠生的独处。
3
去顾家老宅的路上,顾棠生许久都没说话,久到我差点忘了后座还有这么一个人。
其实我知道老宅在哪,我们曾在爬满爬山虎的铁门前,吻得难分难舍。
他捧着我的脸,“小枳,你能感觉到我有多喜欢你吗?”
明明是演戏,他的眼中为什么盛满了星光?
这些年没在演艺界看到他冉冉升起,应该是全国观众的遗憾才对。
后座传来一声轻笑,“林枳,你就这么贱?
“好歹是top985出来的,你问问你同学,月薪两万以下的好不好意思说出来。你卖自己才卖了8000?”
我没说话。
说什么呢?
说拜他所赐,知道我未婚先孕后,我爸爸出去喝酒,横穿马路时出车祸死了。
妈妈受不了刺激发了疯。
我没能去学校报到,失去了入学资格?
他知道了会很开心吧,毕竟他那样恨我全家。
我不想让他开心。
顾棠生等不到我的回应,一脚踢在座位上,“你他妈说话!”
怕出危险,我把车停在路边。
“顾棠生,你想让我说什么呢?”
4
我轻轻关门,还是吵醒了东东。
抬眼就看见他拿着水果刀警惕地站在卧室门边。
我心中一阵酸楚。
在我承欢在别的男人身下时、在我去医院照顾妈妈时,东东就这样在家担惊受怕。
“妈妈!”
东东的脸上挂着笑容,冲上来抱紧了我。
我一直觉得,东东象征着我一生的苦难。
如果爸爸没出事,爸妈一定会带着我去医院打胎。
可是爸爸死了。
爸爸和妈妈都父母早逝,没有兄弟。
要不是爸爸的学生来了,葬礼定是冷冷清清的。
丧事过后,妈妈成天闹着要自杀。
刚开始还清醒,会往死里打我,说我不知廉耻,害死了爸爸。
后来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还冲出家门打伤了邻居。
我们赔了一大笔医药费,我用家中剩余的积蓄将妈妈送进了精神病院。
在医院,妈妈被查出肾衰竭。
偶尔清醒的她知道了自己的病情,不想拖累我,于是去跳楼。
摔了个半身不遂。
没有人带我去打胎。
如果有人能看到我的故事,到这里一定会嗤笑。
“十八岁,成年人了,自己不会去吗?”
现在的我也想取笑那时候的自己。
是的,我不敢。
遇见顾棠生之前,最让我害羞的事就是高考前体检时脱了上衣。
我不知道该怎么走进妇产科,告诉医生说我怀孕了。
他,抑或是她,该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
医生会给我一张手术单让家人签字吗?
我哪有家人?
电视上流产好像很容易,摔一跤或是吃点寒凉之物就行了。
我拼命地摔自己,捶打肚子,还吃了一整包牛黄解毒片,可是一点用都没有。
每天太阳升起,我都告诉自己,明天,明天再解决这件事。
那些日子过得很快,我照顾妈妈,给她端屎端尿、擦洗身子,忍受她清醒时对我的打骂。
明明一点也不快乐,却过得那样快。
东东就这样在我腹中长大了。
我瘦的厉害,一点都不显怀。
直到爸爸的同事,也是我的班主任向老师来医院看妈妈才发现。
向老师以为我刚怀上五个月,准备带我去打胎。
一检查才知道,已经八个月了。
东东生下来时只有四斤,像一只小鸡。
向老师哭了,“林枳,你知不知道,你这是毁了你自己!”
5
应该是重新遇见顾棠生的缘故,我梦到了许多过去的事。
那年我十八岁,长得美,成绩好,走起路来都是意气风发的模样。
高考后我一点都不担心成绩,笃定自己能有个好分数。
爸妈早就答应了我,考完就让我一个人去旅游,游遍我喜欢的名山大川。
我是在丽江遇到顾棠生的,民宿里播放着叫不上名字的民谣,我在桌上捡到一个笔记本。
扉页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顾棠生。
我打了笔记本上的电话。
顾棠生下楼,逆着光走向我,整个人都像是镶了一圈金边。
经过几句攀谈,我惊喜地发现,他和我出生在同一座城市,一样是一高毕业,班主任还都是向老师。
我也想报他就读的大学,不过那时他已经毕业了,准备读研。
我们白天一起骑单车,夜晚在湖上划船。
漫天星光下,顾棠生对我说,“林枳,做我女朋友吧。”
我第一次尝试拥抱、接吻,第一次感受肌肤相亲时的疼痛。
那时的我多爱他啊。
我以为我们一生一世都会在一起。
谁能想到,那场我认为的浪漫邂逅,不过是他策划已久的复仇。
6
我爸爸是一高的教导主任。
一高是寄宿制学校,管理严格。
老师们轮流值班,每晚巡夜。
那晚,恰好轮到我爸。
我爸和保安一起抓住了两个企图翻墙“私奔”的学生。
一个是顾棠生,另一个是他女朋友冯婉东。
恰好一高正在严打学生早恋。
第二天的课间操,我爸就抓着两个典型,在全校师生面前检讨。
出了这么大的事,请家长自然是免不了的。
谁料连全校检讨时都没哭的冯婉东哭着跪在了我爸面前。
“林主任,求求你,别请我的家长。”
我爸气得吹胡子瞪眼。
“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人先自辱,而后人辱之。身为一个女孩子,不知道自重,你要别人怎么看得起你!
“我也有女儿,要是我女儿像你一样丢人现眼,我早打折了她的腿!”
冯婉东还是被她爸爸领走了。
只是那时我爸不知道的是,冯婉东的爸爸不是她的亲生父亲,而是继父。
继父一直想侵犯冯婉东。
她感觉到了危险,才想要顾棠生带着她逃跑。
当晚,冯婉东的继父得了手,冯婉东自杀了。
也许那个时候,顾棠生就已经想要报仇。
他想看看,我爸爸得知自己的女儿也如冯婉东一样“丢人现眼”时,会是什么反应?
昨晚车停稳后,顾棠生摔门而去,扔下一句——
林主任知道你干这么寡廉鲜耻的事儿吗?
我坐在车上笑出了眼泪。
爸爸知道能怎么样?
不知道又能怎么样?
我们总得活下去。
7
生东东之前,我就把家里的房子卖了。
学校的老式家属院,连电梯都没有,没卖几个钱。
妈妈要定期透析,我又没办法时刻照顾她。
请护工也是一大笔的费用。
当时的我时刻想死,路上下水道井盖没盖上,都想钻进去的那种。
我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抑制住死的冲动。
河水漫过我的头颅时,该有多清爽。
刀尖划过我的皮肤时,该有多畅快。
可是我不能,我有一个尿毒症又半身不遂的疯妈。
我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儿子。
死这种事,太奢侈了。
妈妈有护工照顾,东东却离不开人。
手上的钱飞快地减少。
电视上女主遇见我这样的事,都会有个霸总来拿钱侮辱她。
可谁能告诉我去哪可以遇见霸总?
连卖自己,我都找不到门道。
我在大学城租了一间房,是给经济拮据的学生情侣准备的。
说一间就真的只有一间,摆下床之后就没什么空间了。
房租便宜到不像话,只是连接水都要去楼下。
在那里,我碰到何雨龙,我第一个金主。
那天哄着东东睡着后,我拿盆去楼下接水。
“林枳?”
何雨龙喊住了我,他的同学也在这里租了房,他来打牌的。
高中时何雨龙喜欢我,还跟我表白,被我拒绝了。
我爸很讨厌他,说他和他的暴发户父亲一样。
看到东东,何雨龙脸上的表情难以形容。
“老子拿你当仙女,谁知道是双破鞋。”
嘴上嫌弃我是“破鞋”,他还是三不五时地来找我。
后来看我日子实在过得太难,何雨龙提出了要“包养”我。
说是包养,不过是搬去他租的两室一厅,有厨房、有卫生间。
他家有钱,可也没有钱到让他随便挥霍。
衣食住行他都给我解决了,还能在我去医院看妈妈时照顾东东。
我已经很满足了。
尽管他在床上莽撞粗鲁、脏话连篇,生气时还会打我,我依旧觉得他是我命中的贵人。
他养着我们母子两个,送东东去幼儿园。
好不容易有了空闲,我准备找份工作,可是高中学历,什么也找不到。
我想参加成人自考,何雨龙也同意。
我跟了何雨龙五年,直到他大学毕业找到工作,家里安排了相亲。
他要结婚了。
为了弥补,或者说是甩掉我吧。
他家里买了一套一室一厅的二手房给我。
也就是我和东东现在住的地方。
8
“妈妈,起床啦!”
东东的闹钟好像比我的早几分钟。
他已经洗漱好,穿好了衣服。
我不在家的夜晚很多,他早就学会了照顾自己。
东东的学校离家不算近,坐地铁需要四站。
那是我能为东东找到的最好的学校了。
何雨龙家里给的房子附近没有好学校,东东到了该入学的年纪。
想去好学校就得有学区房。
当时的我在董文的公司找了份前台的工作。
妈妈的病反复的很厉害,我屡次请假,一个月3500的工资扣下来2000不到。
HR劝我主动辞职,我理解。
换了我,也不想要一个成天请假的员工。
更何况这点工资也不够。
可我找不到别的了,在我的认知范围内能接触到的工作里,没有能让我随时离开去医院的。
整夜整夜的不睡,我写小说,做直播。
没有天赋的原因吧,永远拿不到全勤,直播间也没到过三位数。
最后我找上了董文,哭诉我的不易。他进出公司看到我时眼里的光被我捕捉到了。
董文提出包我的时候,我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他给不了多少钱,但是能解决东东的学区,能给妈妈找好医生,体谅我的苦楚。
这就够了。
东东背着小书包走在前面。
下了地铁,他总不让我牵他的手,说同学们会笑话。
平时却又老牵着不放。
答应了东东晚上陪他吃炸鸡后,我回到家背单词。
成人自考的学历放在社会上约等于没有,好在同等学历也是可以考研的。
我想要的不多,我只想有一份交保险的工作,请假也不会随意辞退我。
这种工作都需要考试,考试就需要学历,我必须考研。
当然有人会觉得这些都是借口,去送外卖、送快递,一个月说不定也能到8000。
时间方面无法安排不说,我也得考虑以后。
我今年28岁,等到38岁,我还能奔波的动吗?
那时也没人愿意花钱买我了。
我的妈妈怎么办?我的儿子怎么办?
还没等到我出门接东东,医院就来了电话。
“文哥,医院说我妈出事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去接东东?”
我边往外冲,边给董文打电话。
“你别着急,路上开车慢一点。”
董文叮嘱我。
他跟何雨龙一样,人都不坏。
我赶到医院时,妈妈已经脱离了危险。
“病人出现了透析液反应,抢救过来了。”医生安慰我。
我点点头,没有惊魂未定的感觉。
这种事,这些年发生过太多次。
妈妈醒了,难得的温柔,温暖的手摸了摸我的头。
“小枳,你好好写作业,不要看电视。我和你爸今天都值班,你锁好门。”
她的记忆混乱,不知道回到了哪段岁月,却让我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9
妈妈只见过东东一次,在他很小的时候。
因为东东长得太像顾棠生,妈妈看到他就发了病,所以我再也没带东东来过。
想到这里,我心下一惊。
董文也认识顾棠生,万一他怀疑的话……
在药物的作用下,妈妈沉沉睡去。
我交代好护工,就往家里赶。
路上接到了董文的电话,“小枳,今天甲方有事,我没去成学校。刚好棠生跟我在一块,我让他去了。”
“你说谁?”我声音颤抖。
董文以为我没记住顾棠生的名字,“就是昨晚你送的那个哥们儿,顾棠生,你有他电话吗?”
“没有。”
“等会儿我发给你。你还别说,棠生和东东长得真像,就跟那小孩和马云似的,见面肯定好玩。”
董文笑呵呵的,我提着的心放下了。
打了董文发来的电话,顾棠生不接。
我又给东东的电话手表去了电话。
“妈妈,顾叔叔带我吃炸鸡呢!”东东的声音很欢乐,“顾叔叔要跟你说话。”
“小枳,你在哪,我觉得我们得谈谈。”
顾棠生的声音传来,让我有一阵恍惚,好似那是从十年前传来的声音。
“我今天有事,麻烦顾先生帮我送东东回家。”
明天吧,我想明天再面对。
10
我胸口闷闷的,趴在方向盘上睡了一觉。
明明才过了二十分钟,醒来时满身是汗。
最近总是没有胃口,也懒得下车买晚餐。
熬到夜幕降临,我才回了家,希望能躲开顾棠生。
我怕他。
怕他扰乱我现在好不容易得来的生活,哪怕这种生活在别人眼中已经烂透了。
走进单元门的瞬间,我被人大力地抵在墙上。
楼道里声控灯坏了,冷冽的寒气混杂着烟草气息冲进鼻腔。
我看不清,但我知道对面的人是顾棠生。
“林枳,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背着我把孩子生下来。”
顾棠生的声音咬牙切齿。
多好笑啊,我因为胆怯才错过了打掉东东的时机,他问我怎么敢。
我也没法否认东东不是他的孩子,长得太像了。
我很累,累到一个字也不想说,但又不得不说。
“顾棠生,你想怎么样,你觉得我还欠了你什么需要还?”
11
第二天一早,我发烧了,可能是情绪影响的。
挣扎着起来,送东东去了学校。
顾棠生就等在学校门口。
“顾叔叔!”
东东看到顾棠生就跑了过去,看得出,他很喜欢顾棠生。
顾棠生把东东抱起还颠了几下,“东东想我了没?”
有跟东东玩的好的同学经过,“林起东,这是你爸爸呀。”
同学的妈妈也笑着对我说,“还是第一次见你爱人,跟东东长得真像,”
东东红着脸,趴在顾棠生肩上。
他没反驳那不是他爸爸。
可能,东东也想有个爸爸吧。
“好好上学,晚上爸爸再来接你好不好。”
顾棠生冲东东眨了眨眼,顺着大家的话自称是东东的爸爸。
东东绽开笑颜。
跑进学校的大门后又探出脑袋来冲我们大声喊,
“爸爸再见,妈妈再见。”
我笑着朝东东挥手。
12
大清早的,没什么适合谈话的地方。
我上了顾棠生的车。
“我昨晚的提议,你考虑的怎么样?”
昨天在楼道里,顾棠生问我,“反正是出来卖,你不如卖给我,我一月给你一万五。”
我摇头。
“怎么,你就喜欢董文那种老的?”顾棠生冷笑。
“你要结婚了。”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别以为生了我的孩子就能进入我的生活!”
我喉咙发痒,咳了一阵子。
“你误会了,结不结婚是你的事。董文没老婆,更方便。我不想成天担心有人打上门。”
顾棠生语塞。
看我咳的脸色通红,他的手覆上了我的额头,“你发烧了。”
顾棠生买了退烧药,送我回家。
吃了药我很快睡去,醒来时,屋里都是饭菜的香味。
他煮了粥,炒了两个小菜。
我没跟他客气,可也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顾棠生,你应该也听东东说了,我爸爸已经去世了。你的仇人都不在了,也别盯着我报仇了。”
“你以为我留在这是为了报仇?”
说实话,我不好奇他留在这是为了什么,反正我的生活也不会变得更坏了。
见我不答话,顾棠生接着说。
“你爸爸成天把清白、体面挂在嘴上,他要是在天上看见你这样,怕是得气的活过来。”
我有气无力的笑了,“那不是挺好,要是能气得他活过来,我多伺候几个男人都成。”
“你就这么贱?”
“顾棠生,你如果想补偿东东,给多少钱我都能收,你不必为了个孩子就跟我怎样。”
我爸要是知道我收顾棠生的钱,应该是在天上都能气吐血吧。
那他就活过来,活过来帮帮我呀。
13
之后几天的日子还算平静。
顾棠生时不时都会来看东东,避开董文。
他好像跟董文有合作,知道董文什么时候会忙到顾不上找我。
直到他调查了我的过去。
当年,在我家告诉了我爸一切之后,顾棠生就出国读研了。
所以他一直以为我去上了大学,在他的母校,读他建议的专业。
顾棠生的老同学现在在那所大学我本来填报的学院工作。
他查了那年的学生名单,里面没有我的名字。
顾棠生又找了向老师,向老师把他关在门外,骂了很多难听的话。
向老师是我这辈子最感激的人。
她怕我被骗,帮我联系人卖房子,帮我给我妈找了护工。
生了东东以后,我什么也不懂。
是她一点一点的教我,也是她照顾我坐月子。
她常常说,我曾经是她最出色的学生。
欠向老师的,这辈子我没本事还。
……
“对不起。”顾棠生对我说,“我不知道林主任因为我死了。”
我叹气,“谁能知道呢。我爸也不过是请了冯婉东的家长而已。他的处理方式是有挺大问题的,可是如果他知道那样会害了冯婉东,他一定不会去做的。
“就像你也只想出口气,想侮辱我爸。可是我爸死了,我妈疯了,我这一生都毁了。”
“小枳,你别这样,你骂我两句,你打我。”
我笑得苍凉,“顾棠生,我没有这么大的情绪了。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罪有应得。”
我没骗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情绪很难有波动。
可能是好不容易凑够了医药费,去医院又被我妈打骂,说我是贱货,是杀人凶手的时候。
可能是何雨龙心情不好,东东发烧哭闹,他压着我当着东东的面一遍一遍的做的时候。
可能是过往十年的任何一个瞬间,总之,我早就没那么愤怒了。
这大抵也是我写文没人看的原因。
我自己都没有情绪,哪来的情绪感染别人。
老公出轨?离婚就好了。
极品亲戚?不理就好了。
死亡?死不是好事吗?
我不知道所谓的大女主该怎么从泥潭中走出来,甚至想象不出。
14
王璐来找我了。
看吧。
我就知道和有伴侣的男人牵扯不清,会出现麻烦。
“我可以给你钱。”王璐开门见山。
“我听棠生说了,他那时候年纪小,干的都不是人事。这些年,你过得很苦吧?”
十年了,头一次有人这么问我,问我过得很苦吧。
“虽然知道你不容易,可是我爱棠生。”王璐接着说。
“你放心,我没想跟他有什么。”
“我知道。”王璐一脸了然,“谁会跟害死自己父亲的人搅合在一起?又不是拍电视。
“是棠生放不下孩子,说没法扔下你们母子俩不管。”
“所以?”
我不想知道弯弯绕绕的过程,我只想弄清她想怎么打发我。
“我想你离开这个城市。”
我细细打量了王璐的穿着,回忆起那天送她到的家属院。
普通公务员家庭出身的女孩子,我不觉得她有让我走的能力。
“你应该听说了我家里的情况。我妈妈的医院得联系好,不管去哪都要能走医保。东东的学籍问题,加上以后读的中学。
“去了那边的房子,还有董文现在每个月给我八千,只是持平的话,我没有理由放弃这边的生活离开。
“你负担的起吗?”
果然,王璐咬了咬下唇,没作声。
“你原本给我多少钱?”
“三十万。”
我点点头,也算是小姑娘有诚意了,这估计是她能拿出的所有。
“对不起,对我来说不够。”
“我觉得女人应该自立,而不是靠别人。这个世上有很多比你还惨的女人,都靠自己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她们是她们,我是我。我没那个本事,我就是个垃圾废物。你要是自诩独立,也不该来找我,不是我主动招惹顾棠生的,你该去找他。”
王璐气冲冲地走了,她的教养不允许她对我说别的。
她是个挺不错的女孩子。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开始想,
如果我没有遇见顾棠生,现在是不是也像王璐一样?
15
妈妈走得很突然。
护工早上叫她起床,就发现她在睡梦中离去了。
接到电话时,我刚把东东送到学校。
“老人家没受什么苦,节哀。”
我挂了电话,狠狠抽了自己两巴掌。
因为我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听到妈妈死讯的那一刻,我查觉到的不是悲伤。
而是——
解脱。
从此我不用再担心每月的医药费、护工费。
我不用惴惴不安地每天想,要是等到了合适的肾源,手术费从哪里来。
我不用在想死的时候,还惦记着妈妈该怎么办。
她去那个世界跟爸爸团聚了,从此不会再受苦,真好。
妈妈的葬礼很简单,我没带东东来,妈妈应该是不想看见他。
墓地是董文帮我买的。
将骨灰放进墓坑的时候,我哭了。
妈妈去世后头一次哭,好像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反应过来。
我再也没有妈妈了。
即便这么些年来,她加诸在我身上的都是折磨。
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心情。
好像有妈妈在那里,哪怕只是负累,到底是不一样的吧。
16
“你打算跟我掰了吗?”
从墓园出来,董文带我去吃饭,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多吃点,你越来越瘦了。”
我的胃里像堵着东西,吃不下去什么。
“只有东东的话,我应该能负担得起。”
这些年我跟东东过得很节省。
护工费加上医药费超过一万。
要是没有金主的额外照顾,我和东东怕是要吃不饱、穿不暖了。
现在妈妈走了,这个月董文的8000打过来,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花才好。
“你跟了顾棠生也好,东东总该有个爸爸。”
“他告诉你了?”
“嗯。他就是个混蛋,可你也别跟自己赌气。”
赌气?我早就不会了。
人跟人不一样,我没有本事,也没有硬骨头,所以从来不赌气。
可是我不想跟顾棠生在一起。
“还跟我也行。你好好读书考试,等你研究生出来了看吧,现在研究生也不好找工作。”
“你让我想想,我现在挺乱的。”
“好好休息休息吧,伺候老人这么多年,是该歇歇了。”
17
刚歇下来,我就烧了很多天。
十年来我都不敢生病,这一病,像是要将以前的都补上。
东东害怕了,哭着给顾棠生打电话。
顾棠生带我去了医院。
“淋巴癌晚期,具体的还要再做检查才能知道。”
医生本来让我出去,要跟顾棠生说。
我说他不是我的家属,我想听真话,我没有家人。
“这……会不会,会不会是弄错了……”
顾棠生的声音干巴巴的。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冷,他好像比我还害怕。
检查结果是肿瘤已广泛扩散,差不多只有半年的寿命了。
18
“小枳,是我不对,对不起。小枳,我是爱你的,这辈子只爱过你。
“那时候冯婉东追我,我不喜欢她的。但是她给我讲了她的遭遇,我可怜她,才想带着她逃离家庭,可是被你爸爸抓到了。
“我只想让他生气,我真的不知道会闹成这样。我以为,你打了孩子就能重新生活。
“小枳,我当年没有演戏,我是真的喜欢上你了。你那么美好,我怎么可能不喜欢。
“这些年我一直忘不了你,可也不敢回来面对你。我做了那样的事,我怕你不会原谅我……”
顾棠生跪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他的深情,真让我恶心。
哪怕他绝情一些,说他不后悔为冯婉东报仇,我都会高看他一眼。
可是我能怎么办。
老天从来没给过我选择的机会。
指甲陷入肉里,我抬手,抚上了顾棠生的脸颊。
“我也是,顾棠生,我这辈子只爱过你。
“可是我怎么能爱你,我爸爸不会原谅我的。
“我恨你,但我更恨我自己。我恨你害得我这样,我还爱你。”
我用上了扑街写手最大的才华,说出了这些话。
他的后悔让我厌弃。
但我渴望他后悔。
他的后悔越多,待东东就能越好。
哪怕他以后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孩子,也能靠着愧疚与后悔,对东东更好一些。
19
已经没有治疗的必要。
余下的时间不多,我只想好好经营和顾棠生的感情。
我和董文断了。
他知道我的病后,嗫嚅良久,说了句,“老天爷就是个王八蛋。”
对于何雨龙和董文,我都是感谢的。
感谢他们对我的照顾。
如果没有他们,我可能会去站街,一条玉臂万人枕,最后染上脏病。
我可能也没那么多时间陪我妈、陪东东。
我感谢这世上的每一个人,他们让我不至于活得更悲惨。
除了顾棠生。
当初卖了爸妈的房子,该扔的都扔了,我找不出什么能勾动顾棠生情绪的物件。
只能拼命创造现在的回忆。
他加班时,我会带着东东一起去送饭。
顾棠生跟同事介绍,“这是我老婆和儿子。”
同事笑着喊我“嫂子”,给了顾棠生一拳,“行啊你,我还以为你单身呢,儿子都这么大了,嫂子还这么漂亮。”
东东笑得露出了粉色的牙花,我也跟着他一起笑。
我们像幸福的一家三口,如这个世界上最普通的家庭一般。
“棠生,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也去看过日出。
“棠生,这个汤对胃好,你要多喝一些。
“棠生,东东想去拍全家福写真,咱们一起去好不好?”
拍全家福的时候,顾棠生跟我求婚,我没有犹豫答应了。
我们领了证,东东就是顾棠生跟死去妻子生的孩子,而不是一个私生子了。
拍照是在周末。
第二天,我跟顾棠生就领了证。
“你好,顾先生。”
“你好,顾太太。”
2024年12月4日。
我跟害死我爸爸的凶手结婚了。
20
晚上,琼瑶自杀的消息铺天盖地。
我也哭了一场。
倒不是说我有多喜欢琼瑶,很多年没有看过琼瑶剧了。
只是琼瑶总能让我想起那些假期。
我在家看《还珠格格》,看《情深深雨蒙蒙》。
在爸爸妈妈回家之前,偷偷将电视关了,再拿电风扇对着电视吹散热气。
那些没有苦难的日子,过去就回不来了。
我好羡慕琼瑶,可以翩然离去。
她是尽力燃烧的火花,一生都绚烂而洒脱。
我也要离开了。
我不知道如何去爱,不知道如何去恨,哭笑皆不由己。
大抵,我从未真正的活过吧。
浪费了父母给我的生命。
21
我开始考虑怎么离开这个世界。
我怕生命最后的治疗,会消磨掉顾棠生最后的那一丝“后悔”。
看着我消瘦丑陋、大小便失禁、疼痛到失去神智后,顾棠生会厌恶的吧。
我想在尚且有着美丽皮囊的时候离去,在他心中留下那么个身影。
只有这样,东东才能得到最大限度的爱。
我该怎么走呢?
不能狰狞,不能吓到顾棠生。
恰好今天东东的同学过生日,邀请他去家里住一晚。
跟东东说了“再见”后,我回到家。
发了最后一条定时消息给顾棠生。
【顾棠生,我爱你。但是我不能再陪着你了。我不需要葬礼,希望你尽快安葬我,别吓到东东。】
来生,希望我也能如蝴蝶一般,绚丽多彩,翩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