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眼皮上的温热触感稍纵即逝,快到让楚韫心生恍惚,方才的那一刹那,是真的确有其事,还是她的幻觉?
浑身僵硬,脊背后的寒毛都微微竖起,楚韫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狼狈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强作镇定:“皇兄放心,我、我知道该怎么做。”
近在咫尺的,是与她有七八分相似的俊脸,嫡兄长而密的眼睫清晰可见,楚韫甚至看到了楚烈眼睑下方的一颗小痣,浅浅的赤色,勾人心弦。
“时辰不早了,我们上岸继续赶路吧。”
她的语气掩饰不住的慌乱,小脸上满是惊疑,如一只受到惊吓的雏鸟。
楚烈眼眸微黯,退后一步,露出如往常一般的温和笑容,“韫儿别怕,方才是皇兄一时时态,你别放在心上。”
“呵呵怎么会!”楚韫干笑两声,“皇兄也是为了大楚的黎民百姓着想,前些日子我确实太不像话,我向皇兄保证,祭拜完元君后,我一定痛改前非、戒色戒燥,努力做个好皇帝!”
楚烈笑道:“也不必说如此重的话,韫儿只是贪玩些罢了,若是能收心励精图治,自然是再好不过。”
船只靠岸,两人下舟上马继续赶路。数日后,抵达仙山脚下,行宫里的人早早备下了热水膳食,一行人略作歇息后,便启程上山。
仙山极高,山峰高耸入云,山顶上常年积雪,云烟雾饶,寒风凛冽,并无奇特之景可看,只因为神元老君仙逝于此,故得此名。
又因为大楚皇室信奉元君,是以自开国以来,每位帝王都会不时地前来祭拜,以求元君庇佑。
即便是坐在竹制软轿上被人抬着上山,楚韫也有些难以忍受如此漫长的山路。山势陡峭,摇晃颠簸不止,等终于抵达山峰时,楚韫几乎觉得自己已经散架了。
山顶处修建了一座规模不大的宫殿,虽远不如皇城富丽繁华,却是一个温暖舒适的住所。
楚韫被听风流云搀着去沐浴,又被扶着绞干头发上了床。
兴许是前些日子夜不成寐,一番舟车劳顿过后,这晚她罕见地一夜睡到天亮。
梦里没有出现大火与摇摇欲坠的宫殿。
梦里龙熙坐在她对面,薄唇轻勾,笑得极为好看。
醒来时,楚韫只觉鬓边一片凉意。
梳洗更衣,举行繁冗的祭拜仪式。
因站在山顶之上,愈发显得离太阳更近,和煦的日光倾泻于身,耀得明黄色的龙袍愈加刺眼。
楚韫长揖在地,头上的玉冠叮当作响,她抬起头看着满面慈悲的元君,眼眶微微泛红。
若元君真的在天有灵,就让她再见一次龙熙。
上穷碧落,她只想再见他一面。
仪式结束后,山上又飘起了雪,此时业已黄昏,只好明日雪晴再缓慢下山。
楚烈来看楚韫时,她正在画丹青。
他好奇地走近细看,却在下一瞬便顿住了脚步。
众人只道安帝极为风流好色,却不知她极擅丹青,只是轻易不动笔罢了。
可今日,她却在神情专注地画着一个男子。
他赤着上身,现身在葳蕤的草丛之中,眉眼如雪,俊美如仙。
楚烈盯着那副未竟的丹青,缓缓开口:“他,当真令你如此难忘?”
手中湖笔顿了顿,楚韫神色转柔,“确实难以忘怀。”
她抬眼瞧了瞧皇兄,见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不由地想起在画船上的那一幕,连忙打岔:“皇兄来找我是有何事?”
楚烈神色微敛,“山上寒冷,我怕你不习惯,便来瞧瞧你。”
楚韫愣了一下,笑道:“皇兄未免也太过操心了,左右有听风流云在,定然不会冷着我的。”
“话虽如此,只是我不放心罢了。”
若是之前楚韫听到皇兄说这样的话,只会撒娇痴缠感动一番,但自那日之后,楚韫便不由自主地,对皇兄的言行举止有了异样的解读。
她已经十七岁了呀,皇兄也到了弱冠之年,虽两人尚未成家,但男女七岁便不同席了,更何况是他们这种亲兄妹?
普通的兄长也会像皇兄对她一般,无微不至、纵容宠溺吗?
若只是宠爱她倒也罢了,可那日在船上,他分明亲吻了她的眼睛……
楚韫强作镇定,嘻笑两声,画也不画了,打了个生硬的哈欠,佯装困倦:“我困了,皇兄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
楚烈定定地看了她片刻,或许没那么久,但在楚韫看来,却是极为漫长难捱。
他过于专注的目光承载着某种熟悉的暗光,这种目光曾经出现在高绍身上,出现在景光身上,出现在龙熙身上。
却唯独不该出现在楚烈,她这位嫡亲的皇兄身上。
楚韫心中一慌,往后跌了一步,不防撞到了一只美人瓶,瓷器破碎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皇兄……”少女的声音低而怯,似是面对着可怖丑陋的野兽一般。
楚烈心中一刺,垂下眼轻声道:“你好好歇息罢。”
他转身而去,留下怔在原地的楚韫久久不能回神。
次日雪霁,一行人缓慢下了山。
一路上,楚韫都窝在马车里看书或补眠,鲜少踏出车厢。
听风见主子如此安静,不禁悄悄打量着她,见她近日虽清减不少,但眉眼平和,不复之前那般低落颓废,心下便放松不少。
行至一片萧索空阔的树林时,御驾在此停留歇息。
楚烈望着紧闭的车帘盯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走上前去。
“主子可要下来透透气?”听风掀起车帘,一阵冷风吹来,带来几分清新的快意。
楚韫抬起头,看了眼不远处立在树下的紫衣男子,心里没来由地有些发虚,但自己确实在车里闷了一路……稍微在外面逛一会儿不要紧吧?
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一些猜想,但这些猜想未经证实,她当然也不敢证实……
只是她若是想错了呢?
假若皇兄对她并无他念,她就因为这无稽的揣测而疏远皇兄,岂不是会寒了他的心?
楚韫烦闷地挠了挠头,下了马车,不让任何人跟着,独自去了不远处的溪边。
溪水澄澈,游鱼清晰可见,粉的白的,嬉戏其中,无忧无虑。
楚韫丢了颗石子,水面荡漾,游鱼惊吓四散。
不顾石滩上的积雪,楚韫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下巴抵在膝上,手指摩挲着颈间的吊坠。
龙熙是条银龙,龙也会被火烧死吗?她望着平静的溪水出神,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悄然逼近。
一块浸了迷药的巾帕捂住了她的口鼻,楚韫心中一惊,尚未看清来人的面目,便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听风,殿下去了哪里?”
“回王爷,殿下去了溪边,不让奴婢们跟着。”
楚烈眉头微皱,走到溪边张望四周,却没发现妹妹的身影,心头涌上一股不安,他冷声命道:“速速去寻找殿下。”
却寻无所获,楚韫似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楚烈蹲在溪边的石滩上细细查看,此处并无打斗挣扎的痕迹,韫儿应该是被人用了药给掳走了。
是谁?又有什么目的?
他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下水来,是冲着皇位而来,抑或是冲着他?
脑海中再三思索,楚烈也没想出有什么可疑之人。
如此,韫儿的处境便愈加危险了。
与此同时,楚韫被丢在一辆马车上,手脚尽缚,口中塞着布团,她悠悠醒来时,只觉身子颠簸得厉害,睁开眼却是一片昏暗。
头仍有些昏沉,她试着动了动,却发现浑身绵软无力。
五感唯有耳朵还算好使,楚韫屏住呼吸竖起耳朵,隔着车壁,她只听到车轱辘压过路面枯叶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楚韫呼吸一窒,赶忙继续装昏。
一道年轻而带有浓重口音的嗓音响起——
“大伯,人我给请回来了。”
楚韫心中暗骂,哪有这样请人的?
“很好,快将她抱下马车,送到房里好生照顾。”一位老者如此说道,楚韫只觉车帘被人掀开,外面的光线却不是很亮,想必是天色已黑。
她落入一个坚实有力的怀抱之中,那人将她抱下马车,走入房里放在了床上。
年轻男子略微犹豫地问:“大伯,不给皇上松绑吗?”
老者冷哼一声,“若是松了绑,她跑了怎么办?”
另一人道:“我们这个法子真的行得通吗?”
“事已至此,行不通也得必须为之了。”老者吩咐道,“今晚你们在门口守着,不许任何人进出。”
“待明日皇上醒来,我们便要求她写下圣旨,免除我们这一带村民的赋税,否则,我们就玉石俱焚。”
前面的话楚韫听得云里雾里,此时听到这句‘玉石俱焚’,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她她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吗?为何这些村野之人会绑架她?免除赋税?身为大楚子民缴纳赋税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很快,这些人便给了她答案。
“若非近几个月雨水连绵,田里颗粒无收,日子都过不下去了,我们也不会如此铤而走险,胆敢绑架当今圣上。”
“可不是吗,平白无故谁想担这杀头的罪名?”
周围静默片刻,楚韫悄悄睁开了眼,微弱的灯火下,她看到了几个衣着破旧的村野男子,两老两少,因寒冷而身形佝偻,面目有些看不清楚,可屋里的情景却是一目了然。
楚韫第一次真切地感知到什么叫家徒四壁。
大楚富庶繁华,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
这是她在奏折上看到的世界,与她眼前的画面截然不同。
“之前只是听说当今圣上风流好色,极善享受,从前我还不信,可今日一见,啧啧啧,那出行的队伍气派无比,宫女太监成群,马车比咱们村最豪华的房子还好呢!”
“谁说不是呢,咱们偷偷埋伏在队伍的必经之地等了那么久,这回怎么着也得捞一些好处,不能白干。”
楚韫在床上听得心惊胆战,什么好处?他们不会是想对她……
处在危境之中,大脑都变得滞涩,满心充斥着惶恐与懊悔,早知道就不做这劳什子昏君了,只老实做个风流公主不好吗?
这下好了,被一帮乡野村夫抓来,还不知会如何折磨她……
越想越害怕,但楚韫仍记得不能被人发现她已经醒了,只能咬紧牙关强忍着,盼着他们能早点离开。
“咦,皇上的鞋子怎么掉了?”
楚韫登时僵住。
“她醒了?”警惕的声音响起,脚步声逼近。
楚韫心跳如雷,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忽听得几声惊呼,之后四周归于死寂。
发生了何事?
她舔了舔唇,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
昏黄烛光下,银甲白袍的少年身如松柏,眉眼如雪,俊美如仙,面无表情地俯视着狼狈的少女。
楚韫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含混不清地叫:“阿熙?”
少年不发一言,望定她,抬手一挥,楚韫便失去了意识。
龙熙俯身捡起地上的香软绣鞋,将她冰凉的脚捂热,给她穿上鞋子,除去缚绳与布团,凝视着她的脸看了半晌,将她打横抱起离开了。
简陋的房间里躺着四个人,过了小半个时辰方才醒来,四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刚刚……那是神仙下凡?”
“糟了,神仙把皇上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