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周三早上护士和医生例行查房,医生查到隔壁的房间,林慕就开始紧张起来,她害怕医生动她的脚,害怕被一群人围着,害怕疼痛,她把被子一直拉到脸上,只留两只眼睛留在外面,两只小手紧紧的抓着被子,模样极其滑稽,可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她太害怕了,长时间的治疗早已使她神经衰弱,极其敏感。
二十床和二十二床昨天来了两个阿姨,一个五十五岁,一个六十岁,二十二床的阿姨也是盆骨骨折,也是因为车祸,阿姨运气很不好,在路上正常的走着被一辆轿车撞了,二十一床的阿姨是脚部骨折,被自己家的狗撞的,有些事总是这么无法预料,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临,我闯了红灯终究是自作自受,可仍旧有那么多天灾人祸说不定哪天降临到你头上,一切都是没办法预料的,人的一生真的太长太累太难了。
秦主任带着一群医生进了病房,先看了二十床阿姨的片子,又简单问了一下情况,然后就开始看林慕,林慕伤的最重,永远都是典型,秦主任和一群医生把林慕的片子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我已经记不清了,看完片子以后,秦主任又让林慕动动她的脚。
林慕很努力的动了动,但脚背向上勾起的幅度仍然不够,连九十度都不到,正常人脚背伸可以三十度,她连勾起九十度都不到,秦主任看似和蔼可亲,实则严厉无比,对学生是,对病人更是,他绝不容忍每个病人在床上躺着不锻炼自己的四肢。
他看着林慕与上次相比一点进步都没有,脸色立马就不好了,他抬起林慕的脚,用力向上掰去,一边掰着一边严厉无比冷漠无比的说道“我天天让你动一动你动了吗?这完全是没有必要可以避免的事情,你脚放在这里天天不运动,两个星期脚踝这个地方就僵硬了,再想动就动不起来了。”
林慕在秦主任掰她脚的一瞬间立马就哭了起来,一边哭一遍点头说着:“没事,我能忍。”
秦主任又与她说:“你看你小腿瘦的,你这不是瘦,是肌肉萎缩了你懂不懂?”
林慕泪流两行的笑着与秦主任说:“我知道,秦叔叔,我一定配合治疗,我还想以后能走路,我还想穿好看的高跟鞋。”
秦主任说:“我就怕你这样长时间不动,足下垂,到时候你只能穿高跟鞋了你懂吗?你脚到时候就没办法放平了,只能踮着脚尖,像跳芭蕾舞一样走路你知道不?”
林慕泪流满面的应允着:“我知道我知道,我都听秦叔叔的。”
秦主任又转头对我和林羡说:“你们要是我以后能看着她好好走路,你们就帮她多练习,她自己不动你们帮她动。”
我和姐姐林羡一个劲的点头。
秦主任转头笑着和林慕说:“你要加油好好练,不要天天只顾着玩手机谈恋爱,你想想你要是以后走路像跳芭蕾舞一样,你男朋友还要不要你。”
林慕苦笑着不说话,尽管大家都知道秦主任说的是玩笑话,尽管我心里明白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林慕,但我分明看到林慕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间,她害怕,害怕日后与人不同,那时即使我不会不要她,她也会义无反顾的离开我。
秦主任临走时又与林慕说了一声:“我以后每天都让康复师过来帮你活动活动脚。”
林慕嘴上说着:“谢谢秦叔叔。”实则心中叫苦不迭。
秦主任前脚出了病房的门,林慕立刻用被子把头蒙住,苦湿了一大片被子,许久以后平静下来,我帮她擦干了眼泪,又把因为流汗黏在脸上的发丝给她理顺,事实上我分不清把头发黏在一起的是汗水还是眼泪,因为汗水和眼泪都太廉价了,廉价到每天林慕都要以泪洗面,廉价到汗水湿的像尿了床一般。
她哭的时候,我就一言不发的坐在她旁边,紧扣着她的双手,她需要发泄,也需要陪伴,我帮不了她丝毫,更无法感同身受,一方面心疼她,一方面又感到深深的无力,这世界上拥有太多的事超出了人力所能及的范围,所以无力。
她哭完以后渐渐平静下来时,就一根根把我的手指扣紧,双眼通红含着泪花看着我,她不怪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的说:“太难了,真的太难了,没有人能帮帮我。”
她说的如此悲怆悲戚苍凉,我只能如此反复的安慰她“快了,就快结束了。”
她双眼中又泛起晶莹的泪珠来,眉头皱了皱“我太疼了,我不想治了,我有时就想和你们说,别管我了,别治了,让我回家吧,我想妈妈。”两颗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滚落下来,啪嗒一声碎裂开来。她眼中泛起的惊涛骇浪一波一波把她淹没了,我知道那种眼神是绝望的,她已经被病痛折磨的体无完肤了,她已经被病痛折磨的几近崩溃了。
姐姐早已躲到了阳台,她见不得林慕哭,林慕哭了她也想哭,我只能一直安慰着林慕“等你好了,我就再也不让你受苦了。”
旁边的二十床阿姨说着:“我一听小慕哭我就也想哭,天天看你受罪,阿姨也心疼啊。”
林慕赶紧擦了擦眼泪:“你看我这衰的,搞得大家都想哭,不哭了不哭了。”说着她又善解人意的笑了起来。
姐姐从阳台走进来“林慕我们不需要你哄我们开心,你不开心你就哭,哭完了还要接着治你知道吗。”
林慕嘟囔着嘴“你凶我,你变了。”
姐姐哭笑不得“什么我变了。”
林慕“我不管,你就是变了,你变了。”
姐姐不再与她废话。
林慕自讨没趣又拉着我的手开始撒娇“陆易你管不管了啊,你看她凶我。”
我只能与她说:“你是我对象,姐姐是家长,你叫我怎么办啊。”
林慕说:“谁是你对象,谁是你家长啊,想得美吧你。”
我笑笑不说话,她总是怼我,我已经习以为常了。
她忽然神色认真的与我说:“不管怎样,我以后都会一直赖着你。”
我自然乐得她这样想“好啊,等你好了我们就去领证。”
她摇了摇头“我会赖你一辈子,但是不会和你领证,以后我受什么委屈了,不管你是结婚了还是有孩子了,我都会往你家跑。”
我笑着问她:“为什么不和我领证。”
她说:“你说为什么?”
我摇了摇头,姐姐在旁边说:“她怕她好不起来,她想给你留后路。”
是了,你想给我留后路,你为什么从来没想过给自己留条后路呢?
我摇了摇头“我不要你给我留后路,我不和别人结婚,我会一直让你赖着我。”
她又嘲笑起我来“年轻真好,什么话都敢说。”
我笑了笑“对,因为年轻,所以没什么怕的。”
每天康复师上午下午各过来给林慕做一次康复,每次大概半个小时,八十元,林慕都会在康复师在的时候故作坚强,强颜欢笑,康复师走后她就把被子蒙上,哭上好一会。如此反复,不知多久。她每疼一次,每哭一次,姐姐就多恨我一分,我就多愧疚一分。
她每天反复的疼痛,耐心被一点点的消耗着,我不知道她还能坚持多久,我每天看着她疼痛,愧疚一点点堆积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堆满,想起她给我留的后路,我既心疼又心酸起来,她此时已经有了分开的念头,接下来又会怎么样呢?我不知道,我们以后还可以在一起吗?我们终究是在渐行渐远了。
这二十年里,我无数次到医院里和医院打交道,又见识了无数次不同的康复治疗,我不明白究竟是做错了什么呢?我的弟弟妹妹,二十床二十二床的阿姨,以及林慕都没有犯错,犯错的唯独是我,而我却可以完好的现在这里,我付出代价我无话可说,可是没有犯错的人为什么也要承磨难呢?因为这个世界没有道理可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