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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往事知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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缫丝厂十二点整下班,十一点五十分的时候,已经有些老员工站不住了,开始蠢蠢欲动起来,每隔几十秒就有个人形色匆忙,低头小心的从岗位上离开,匆匆走过两台缫丝机中间的过道,偶尔黑色硬底布鞋踩到过道上的污水,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她们就更加紧张,把头低的更低了,走的也更快了。

提前溜走的大多是三四十岁的妇女,长久的工作经验,和生活的刁难,使她们更会耍小聪明,她们知道,早走几分钟,到食堂就能不用排老长的长队,就能吃到热乎乎的饭菜,还能喝到免费的菜汤,甚至还能从汤桶底,捞一勺稠的,你看,这早走一小会中竟然有这么多的好处哩,她们如此精打细算着。

当然,她们自然也不敢正大光明的提前走,她们通常把饭盒夹在胳膊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她们装作往厕所那边走去,偶尔也会遇到领导,胆子大的遇到领导就主动和领导打个招呼“领导好,我去上个厕所。”领导通常也就放她们过去了。胆子小的,遇到领导竟然头也不敢抬,不知道说什么,领导问她“去哪里呀。”她神色慌张,不知所措的憋红了脸,半天,才低着头小声的说:“上厕所。”领导大多也不为难她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她们去了。这些精明的妇女,快要走到厕所旁边时,左顾右盼,看看没人发现,迅速的夺门而出,伸手无比灵敏。

那天蓝春花脚上穿的是自己纳的花布鞋,看起来简单又板正,下身穿着黑色雪纺长裤,上身穿着碎花衬衫,头发简单的扎了个马尾,因为一上午的忙碌,额前有几缕碎发沾在了额头上,因为劳动的缘故,她光洁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又反着光,她在这群人中毫不起眼,却又和这群人明显的区分开来,她年轻漂亮,浑身散发着朝气,且看起来格外健康。

她自然是不会和这群精明的妇女一般,这不是她不精明,是她不屑于耍这些小聪明,她有她自己的打算,她担心食堂座位不够坐,她通常也都是打一盒饭菜,坐到抽丝车间门口的台阶上,五月份已经有些热了,好在广玉兰长得枝繁叶茂,投下的荫蔽也刚好在台阶这里,她通常都是打了饭坐在这凉嗖嗖的台阶上,不紧不慢的吹着凉风。

但今天不一样,蓝春花心里有着事情,她心里有件想了整整一上午的事情,她得去看看这个传说中的叫陆新的班长哩,下班以后,她拿着饭盒,顺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过这积水的车间过道,走过绿油油的广玉兰树下,到厂子东南角的食堂,不大的食堂已经人满为患,座无虚席了,她耐心的排着长队,心里又琢磨着,这个时候,那个班长在干什么,万一我回去看不到他怎么办?蓝春花心里这么想着,她不想人多的时候去看他,万一被人家发现就不好了。

想着想着,排的长队越来越短,不知不觉已经她已经排到打饭的窗口了,她自己却还没有发觉,抱着自己的饭盒发着呆,打饭阿姨用手里的铁勺敲了两下桌子,打趣的说:“丫头,想什么呢,思春呢,该吃饭喽。”

蓝春花羞红了脸,害羞的笑了笑:“阿姨你瞎讲,我才没有。”

阿姨笑了笑“哎呀,年轻人嘛,心里那点小心思,阿姨都懂,饭盒拿过来吧,阿姨给你多打点菜,工作累,多吃点。”

蓝春花递过饭盒,轻启薄唇“谢谢阿姨。”

阿姨给蓝春花打好了饭菜,又将饭盒递给她“给,丫头,吃饱了再想你的小情郎。”

蓝春花赶紧拿过饭盒又和阿姨说了再见,就一脸娇羞的离开了,边走心里边想着,他才不是我的小情郎,我还没有见过他长什么样呢,说不定是个三寸丁,枯树皮,武大郎呢,应该不会,毕竟那么多人都夸他好呢,算了算了,不想了,我还是去看看吧。

蓝春花端着自己的饭盒,又走过这绿油油的广玉兰树下,从煮茧车间的后门走进煮茧车间,其实煮茧车间和抽丝车间是相通的,她装作走回自己车间路过这里的样子,蓝春花一边装模作样的走着,心里又想着陆新这个点到底在不在车间里。她走进后门,远远的就看见煮茧车像个洪荒巨兽一样蛰伏在那里,出水口的水哗啦啦的流着,她一步一步走过去,左顾右盼的张望着,她看到水从出水口流下来流到地上的小桶里,小桶里的水早已流满,水又从桶里溢出来,流进有滤网的下水道,她看到煮茧车的发动机快速的旋转着,拉动皮带,带动整个机器缓慢的运动着。她看到有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男人,坐在高高的渗透台的铁架上捧着一本书在那里看着,他坐在一个不高的板凳上,头顶是旋转着的白色电风扇,背部靠在一大袋花白的蚕茧上,面前正对着的是渗透机,陆新此刻正在认真的看着书,并没有意识到有个女孩子在看他。

蓝春花看着不远处渗透机高台上的陆新,立刻就被陆新吸引住,认真的男人总有种莫名的吸引力,怪不得大家都夸他,蓝春花心里这样想着。

也的确是这样,陆易背靠着蚕茧袋子坐在风扇下面,手里捧着本《平凡的世界》聚精会神的看着,他五官俊郎分明,说是剑眉星目也不为过,鼻梁笔挺,风扇的风,不时吹起他不长的头发,又吹动他身上的浅蓝色衬衫,他看的认真又投入,时而蹙眉,时而慨叹,时而微笑,时而惋惜。

蓝春花捧着自己的饭盒就这样定在了那里,看着他慨叹,看着他皱眉,她看不到发动机,看不到皮带,看不到溢出的水,她听不到水声也听不到机器吱吱声,她的眼里仿佛只剩下对面看书的那个男人,也不是很英俊,却又很吸引人,此时此刻的蓝春花有种错觉,她似乎认识陆新很久了,又似乎一直在找这个人,她什么都听不到,似乎又可以听到陆新叹息的声音。

蓝春花不知看了陆新多久,也许是几十秒,也许是几分钟,她还在看着。而陆新抬头看了一下墙壁上的挂钟,十二点三十分,下班半个小时了,他看的也有些疲惫了,食堂的人也应该不多了,他合上书,把书放在一旁的蚕茧袋子上,起身下了渗透高台的楼梯,一抬头刚好看见楞在那里的蓝春花,是的,不是定在那里,在陆新看来,就是楞在那里。

蓝春花捧着自己的饭盒,直直的站在那里,陆新盯了她看了好久,她才反应过来,瞬间就红了双脸,结果陆新接下来的一句话,更让她尴尬,陆新也不知道是哪根弦搭错了,开口竟然问了一句“你是食堂的送餐员吗?”

场面一度尴尬,蓝春花一紧张,不知道怎么回答,手上的饭盒没捧稳,一下子掉在了地上,口当一声,饭菜应声洒了一地,伴随饭菜洒出的,还有蓝春花的尖叫,她啊的一声,迅速躲开。

她这时才反应过来,连忙和陆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路过这,我来打扫,我来打扫,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陆新这个时候才明白,他把人家姑娘误会成送餐员了,原来人家只是路过,可陆新想不明白,路过怎么会一直站在那里不动呢?但陆新现在没有时间多想,眼前的残局还需要收拾,他看着蓝春花的窘态,连忙摆手和她说:“没关系没关系,我来打扫吧,不好意思,把你误会成送餐员了。”

蓝春花红着脸说:“没事没事,我来打扫就行。”

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还是陆新来打扫,陆新又把蓝春花的饭盒洗干净还给她,又问她:“这是你的午饭吧,你还没吃饭吧,害你把饭打翻了,正好我也没吃饭,我们一起吃个饭吧,不介意吧。”

蓝春花没有说话,点了点头,因为她真的有点饿了,也因为她没有丝毫拒绝陆新的念头。

于是,蓝春花就和陆新往食堂走去。蓝春花对陆新的好感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那是他们吃的第一顿饭,也是许多年里稀松平常,普普通通的一顿饭,但那顿饭是他们认识的开始,所以别样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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