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关于陆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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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从什么时候起呢。大概是从自己一个人面对一切的时候的吧。

那一瞬我就把彼此暗淡无光的前路看了个清楚透亮。得一辈子往前跑,跑下去。停下来,庸碌生活就会追上来,就会把我们拖入流沙底部。

我必须一辈子的往前跑,人是没有办法停下来的。

杜礼不在的那些天,我仍旧把店里管理的井井有条,像是他不曾离开过一样,又像是这个店本来就是我的一样。

可我也知道,这个店不是我的,我也没有那样想过。帮杜礼是因为杜礼帮过我,其实帮杜礼也是帮我自己。

杜礼把店交给我也是真的放心,整日不见踪影,不知是真的在忙,还是躲起来清闲去了。

一周以后杜礼回来,自然少不了对我的一顿夸赞。

婚礼还是照常接,而我也在一场一场婚礼中,认识了许多人,也算是广结善缘吧。

我始终相信,这世界上有因果一说,不说恶有恶报,但希望善有善报,一向行为准则也是,能多做好事,就力所能及的尽量做些好事吧。

生而为人,请务必善良。

虽然这些年来,生活不曾善待过我。

十一月的营业额比上个月上涨了百分之二十,每个月的营业额都在涨,而且是在杜礼几乎不在的情况下,上涨了百分之二十,由我经手,接了十三场婚礼,新培训的司仪,我也大胆的让他上场了,幸运的是,没有出什么岔子。

我忽然发现,从一个婚礼接进来,到婚礼策划,场景布置,期间挑选婚纱,拍照,甚至修图,摄影,司仪,或者是全局的统筹,我都可以做,做的得心应手,做的游刃有余。

不出意外的,十一月份,杜礼又给我涨了两千的工资。如此涨下去,我忽然有些忐忑起来。

杜礼拍拍我的肩膀:“这是你应得的。不要有心理负担。”

他总是懂得如何收买人心,用恰当的方式,而不让人心生反感。

近元旦的时候,回了趟家,因为元旦过后势必很忙。

提前回到家中,蓝春花和陆新见到我回来都很开心。

饭桌上陆新自然与我谈起工作的事情。我告诉他,我现在做的很好,可他还是有些不悦,始终觉得我工作不稳定不是长久之计。

倒是蓝春花自始至终都支持着我,她说:“好了他爸,你就让孩子走自己想走的路,更何况他现在不是走的不错嘛。”

陆新喝了口酒,没有说话。

昏黄的灯光下,我看不清他的眼睛,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十年前一家三口人吃饭,有时陆新和蓝春花会吵架,可大多数时候,是温馨和睦的。

后来有了陆南星和陆远辰,吵架更多了。而今年一年来,我闯的这么大的货,家中气氛,更是不如以往。似乎说着话,随时就能擦出火花来。

我明白,陆新这辈子辛苦劳累了一辈子。我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梦想,他从未提及过。可他这辈子一直没放下的事情,也便是读书,三十年前,他也曾是个学习最好的孩子,三十年后,读过的书,只能在漫漫长夜里,让他无法入睡,只能在苍茫田野里,让他对着那片玉米地,或者是稻田,唉声叹气。

他从不怕吃苦,于是真的就吃了一辈子的苦,恍惚间,他已是个五十岁的老人了。

我在成长,他在老去。

以前的陆新是什么样子呢?我还常常在奶奶口中听到,她总是这样念叨着“你爸小时候啊,你爸小时候……”

有些事情不经历是永远不会明白的,而拥有的东西不失去过也从来不会明白有多重要,或许在你那里一文不值的东西,却是别人费尽千辛万苦的无法得到的,而你只是拥有,却不配拥有。

我后来才慢慢懂得陆新为什么非要我上大学。关于陆新的故事都是奶奶和我讲的,她说:“你爸爸小时候啊,很老实,我在河边洗衣服,让他现在路边别动,他就能站在那里半小时都不动一下,人都说他呆,我从来不觉得,因为你爸可聪明了”。这个六十岁的老人讲起关于陆新的事情滔滔不绝,仿佛打来记忆的闸门一样,所有的人和事都倾泻出来。

陆新小的时候,一直是村里的第一名,一直到初中的时候都是班里的第一名,那个时候,成绩好的孩子,班里的女孩子都会喜欢,所以陆新年轻的时候,也是班里孩子追求的对象。

奶奶告诉我,经常中午放学的时候,会有小姑娘在她家门口转悠,奶奶就把小姑娘喊进来喝碗面汤,陆新又木讷,不知道姑娘的意思,觉得人家都只是路过,爷爷又古板,不许陆新与姑娘接触。所以陆新一心学习,成绩一直都是班里的第一名。

陆新本打算初中毕业考师范,可是偏偏他的分数超过了师范,被重点高中录取了,更有意思的是,你的成绩超过了师范的分数线太多,达到了重点高中的分数。

也许是时代政策问题,超过了师范的分数,就不允许你上师范,必须去读重点高中,也就是县一中,县城最好的高中,我没考上的那个高中,陆新以全镇第一的成绩考上了那所高中。八十年代的时候,还没有公交车,县城离我们村七十里路,没办法,爷爷卖了鸡卖了羊,给陆新买了当时全村没几家人有的自行车,那个时候的自行车还是带大杠的那种,牌子是长征牌,现在已经没有了罢,陆新高中的时候个子还不高,每次骑着那么大的自行车都要翘着脚才够得着,七十里路通常要骑三个小时。

进了高中,陆新的成绩仍然一直名列前茅,只是比不上城里那些参加各种各样培训班的孩子,所以每次考试只能占年级二十几名,陆新是村里为数不多的考上一中的人,所以还是有很多姑娘追求她,那个时候姑娘心思又不敢大胆的表露出来,奶奶告诉我,每年农忙的时候,总有个姑娘跑过来帮她们家磨谷子,打稻子,甚至还帮奶奶推过磨,我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这样一个画面,一个素未谋面的农家姑娘,穿着花布衣服,在金色的秋天里做着农活,眼神里泛着爱情的光芒,那是一个怎样的姑娘呢。可是陆新那个时候一心学习,就这样错过了。

关于陆新没有考上大学,大概是这辈子他最遗憾的一件事,也是最不公平的一件事吧,那个时候,还只有本科,没有专科,大学没有现在这么普及,这么容易,那个时候,考上大学的就好像以前的状元一样,光宗耀祖,陆新的成绩,足够考上大学,可是偏偏就差了那零点五分,这零点五分,就注定了他这一生与大学无缘。

事实上他差的不是经零点五分,而是那个万恶的时代,那个时候,有钱人家的孩子,只需要走个后门,送点礼,改个名字,就可以顶着你的名字,去上本该是你考上的大学,而,陆新就这样被人顶替了。

家中无人,所以只能咽下去这口气,任陆新再不甘心,都只能这样了,那个时候的重点高中文凭,做个老师绰绰有余,可是陆新不甘心,他自己一个人去上海闯荡过,给人送过牛奶,搬过矿泉水,拿着一个月两百元的薪水,最后回到了镇上,在缫丝厂干了十五年,直到缫丝厂倒闭,他做着现在的油坊,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家中变故狠狠地压着他,他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再走出去了罢。而我,就像是他的眼睛,他的翅膀,他希望我能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情,他希望我能够替他去大学里看一看,他用尽一生的力气想把我送进那个他梦寐以求的地方。只是我,太不争气了。

可我现在固执的走着我自己的路,如同他当年一样固执,不肯妥协。

有些人,不是能力不够,只是没有机会罢了,他们处在一个毫无公平性可言的年代,付出了别人几十倍上百倍的努力,最后还是卧倒在了时代的车轮下,被碾碎再碾碎,我承认,我远远比不上陆新,他值得我仰望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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