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墨凌渊手臂的颤抖,透过单薄的衣料清晰地传来。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太复杂,太剧烈,像是暴风雨前压城的黑云,又像是冰封火山下奔涌的熔岩。揽在我腰间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折断,而按在我背心渡入阴气的手,却带着一种近乎矛盾的、竭力控制的精准,只为了稳住我濒临溃散的魂体。
喉咙里的腥甜味不断上涌,视线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魂核像是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又像是被刚才那海啸般的情感记忆狠狠撕裂。念衡消失于火海的最后景象,与眼前墨凌渊苍白盛怒的脸,不断交错重叠,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错乱与痛楚。
“我……” 我试图发声,却只逸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闭嘴。” 墨凌渊的声音压得极低,嘶哑中带着某种濒临失控的紧绷。他不再看我,目光倏地扫向廊口方向。
几乎同时,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影廊入口,是夜璃。她显然感知到了此地的异常波动,赶了过来。当她看清廊内情形——墨凌渊搂着几乎瘫软的我,而我的脸色惨白如鬼,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暗红——她平静无波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惊愕,随即迅速垂首。
“陛下……” 她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鬼医。” 墨凌渊打断她,声音冷硬如铁,“立刻叫他到静室。封锁影廊,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夜璃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原地,行动干脆利落。
墨凌渊这才重新将注意力完全放回我身上。他不再说话,手臂用力,将我打横抱起。他的怀抱冰冷,带着闭关石室内特有的、浓重的阴寒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强行压制伤势后的血腥味。
我无力挣扎,也不想挣扎。魂核的剧痛和精神的冲击让我几乎丧失思考能力,只能将头无力地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忍受着一波波袭来的眩晕与恶心。
他抱着我,大步流星地离开影廊,穿过那片死寂的墨竹林。脚步快而稳,但抱着我的手臂肌肉却绷得极紧。沿途没有再遇到任何幽冥卫,显然夜璃已经提前清理了路径。
他没有回寝殿,而是转向静心苑另一侧。穿过一道垂花门,进入一间更为僻静的屋子。这里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一张寒玉榻,一张石案,几个蒲团。空气中飘散着清苦的药香,四壁刻画着比寝殿内更繁复、更古老的聚阴安魂阵法。这里是静室,他平日闭关或紧急疗伤之所。
墨凌渊将我放在寒玉榻上。玉榻触体生寒,激得我微微一颤。他立刻扯过榻边叠放的一张厚重的黑色绒毯裹住我,动作甚至称得上有些粗鲁,但绒毯上却带着他独有的清冽冷香。
他随即在我身侧盘膝坐下,一只手依旧按在我背心,持续输送着那股冰冷但稳定的阴气,护住我魂核最核心处,防止它彻底碎裂。另一只手快速结了几个复杂的手印,点向我的眉心、心口、丹田。
“凝神,引导我的阴气,平复魂核躁动。” 他命令道,声音里的紧绷感未减,但已强行恢复了冷静,“不想变成白痴或彻底消散,就照做。”
他的阴气在我体内游走,冰冷刺骨,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强大的束缚力,将我魂核中横冲直撞的痛楚和那些外来的、暴烈的情感碎片强行压制、梳理。我依言,竭力集中残存的心神,试图配合他的引导。这过程痛苦而艰难,仿佛在惊涛骇浪中抓住唯一的浮木。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几乎又要晕厥过去时,鬼医匆匆赶到。
干瘦的老头甚至来不及行礼,一眼扫过我的状况,脸色就沉了下来。他迅速上前,枯瘦的手指搭上我的腕脉,一股比墨凌渊温和、却同样冰冷精纯的魂力探入。
“胡闹!” 鬼医花白的胡子都气得翘了翘,眼神锐利如刀地刮了我一眼,随即转向墨凌渊,语气凝重,“陛下,您强行出关已伤及本源,此刻不宜再大量耗损魂力。这位姑娘的魂体……旧伤未愈,又添新创,裂痕扩大了近三成,且有异种魂念入侵沾染的迹象。”
墨凌渊按在我背心的手微微一滞,声音更冷:“可能清除?”
“难。” 鬼医摇头,“那异种魂念……似乎与她自身血脉渊源极深,已产生部分融合。强行拔除,恐伤及根本。只能以安魂固本之法慢慢温养化解,所需时日……难以估计。且在此期间,她绝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亦不可动用分毫力量。”
房间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阵法运转的微弱嗡鸣,和我压抑不住的、细碎痛苦的喘息声。
墨凌渊收回了手。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静室昏暗的光线下投下浓重的阴影。他背对着我,面向墙壁上古老的阵法符文,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松开,指节泛白。
“用最好的药。”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不惜代价。”
“老臣明白。” 鬼医躬身,立刻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数个玉瓶,开始调配。
墨凌渊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离开。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黑色石碑。静室里只剩下鬼医配药时器皿轻微的碰撞声,和我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声。
药很快配好,是一种深紫色的粘稠液体,散发着奇异的冷香。鬼医示意我服下。药液入口冰凉,滑入喉中后,却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缓缓滋养着千疮百孔的魂体,将那些尖锐的痛楚一点点包裹、抚平。强烈的疲惫感袭来,眼皮沉重得无法抬起。
意识沉入黑暗前,我依稀感觉到,一道冰冷而复杂的目光,久久地落在我身上。
———
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温暖。
不是静室寒玉榻的冰冷,也不是幽冥之地的阴寒,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仿佛春日阳光般的暖意,温柔地包裹着魂体。痛楚减轻了许多,虽然魂核依旧传来阵阵隐痛和虚弱感,但不再有那种即将碎裂的恐慌。
我睁开眼。
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床榻上,帐幔是柔和的月白色,房间明亮宽敞,布置雅致,窗边还摆放着几盆叶色幽蓝的冥界植物。这里不是静室,也不是之前的寝殿,似乎是静心苑内另一处厢房。
窗外,冥月的光辉被一层柔和的光幕过滤,显得不那么清冷刺眼。
“姑娘醒了?” 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
我转头,看见一个身着浅碧色衣裙、面容温婉的侍女站在床边,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膳。不是夜璃。
“你是……”
“奴婢名唤碧珠,是夜璃姐姐调来专门照料姑娘的。” 侍女轻声细语,将药膳放在床边小几上,“姑娘昏睡了两日。鬼医大人每日都来诊视,陛下……陛下也来过数次。”
陛下……墨凌渊。
记忆回笼,影廊中的一切,静室里他冰冷的怀抱和盛怒的眼神,瞬间清晰。心口一阵抽紧。
“他……陛下怎么样了?” 我问,声音还是有些沙哑。
碧珠似乎没料到我会先问这个,微微一愣,随即垂眸道:“陛下无碍,只是……政务繁忙。” 她回答得很谨慎,显然受过嘱咐,“姑娘,您先把药膳用了吧。鬼医吩咐,您醒后需按时服用,固本培元。”
我点了点头,在她的搀扶下坐起身。药膳滋味依旧清淡,但似乎多了几味甘甜的辅料,更容易入口。我慢慢地吃着,思绪却飘远了。
他来过数次……在我昏迷的时候。那时,他是带着怎样的心情看着昏迷不醒的我?愤怒?失望?还是……别的?
那团“残忆雾”中的景象,那些炽烈的火焰,念衡决绝的背影,墨凌渊痛彻心扉的嘶吼……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脑海深处。那不是简单的“魂念碎片”,那几乎是一段完整而惨烈的记忆回响。
三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念衡为何要选择那样惨烈的方式?而墨凌渊那句“欠我的”,此刻听来,字字泣血。
我擅自动用力量,触碰禁制,窥探他最深最痛的伤疤,差点魂飞魄散,也连累他强行出关伤及本源……
“姑娘,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碧珠担忧的声音唤回我的神智。
我这才发觉,握着汤匙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眼眶也有些发热。我摇了摇头,勉强将最后一口药膳咽下。
“我没事。” 我低声说,“只是……有点累。”
碧珠体贴地不再多问,收拾了碗盏,又帮我掖好被角。“姑娘再休息会儿吧。鬼医说,您需要绝对的静养。”
我重新躺下,闭上眼。
身体是暖的,心却像浸在冰冷的深潭里。
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窥见,便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而我和墨凌渊之间,那道本就微妙而脆弱的界限,恐怕已经因为我莽撞的“夜探”,裂开了更深的、难以弥合的缝隙。
静室中他最后那个沉默而冰冷的背影,仿佛预示着什么。
接下来的“静养”,恐怕不会真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