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自渡幽台那日之后,静心苑里的空气似乎悄然发生了改变。
依旧静谧,依旧笼罩在永夜与云海的灰蒙之下,但那种紧绷的、令人不安的凝滞感消散了许多。碧珠服侍时,眉眼间的谨慎依旧,却不再那么如履薄冰。送来的药膳里,偶尔会多一碟制作精巧、带着人间清甜气息的糕点,虽然用料显然是冥界特有的阴属性植物,但那份心意,不言而喻。
墨凌渊依旧忙碌,但每日晚膳时分,他总会回到静心苑的主殿。不再是我独自在厢房用膳,而是与他一同。席间依旧安静,话题也多是围绕着我的恢复情况、鬼医的医嘱、或是酆都一些无关紧要的趣闻。他说话的语气平淡,却不再有先前那种刻意的疏离。
有时,他会询问我对某道药膳的感想,或是提醒我次日天气(如果幽冥永夜也有“天气”变化的话)可能转凉,让碧珠备好厚衣。这些细碎的关怀,如同滑润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干涸的心田。
我的魂体恢复得很慢,但确实在好转。鬼医来的次数从每日一次变为隔日一次,诊脉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最后往往只是简单询问几句,留下新的药方便离去。只是每次离开前,他总会深深看我一眼,那眼神复杂,似有未尽之言,却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姑娘魂念中的异种残留,融合速度比预想的快。” 某次诊视后,他收拾药箱时,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福祸难料。静心勿躁,顺其自然吧。”
我似懂非懂,却记下了“静心”二字。
日子便在这缓慢的节奏中流淌。我开始在碧珠的陪伴下,在静心苑内更多地方走动。不去渡幽台时,便在苑中的“听竹轩”坐坐,那里有一小片白玉般的冥界奇竹,风过时竹身相击,会发出清越如磬的声响,能宁心安魂。或是去“墨池”边,看池中并非水,而是浓稠如墨、却浮动着星光的特殊液体,偶尔有通体透明的灵鱼跃出,带起一溜幽光。
墨凌渊的书房,我从未踏入。那是静心苑唯一一处,碧珠明确告知“未经陛下允许,不可擅入”的地方。我亦恪守本分。
直到那日午后。
我本在听竹轩小憩,碧珠被夜璃临时唤去处理一些苑内事务。我独自坐了片刻,觉得有些气闷,便起身随意走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主殿后方,靠近书房回廊的地方。
这里比苑中其他地方更为幽静。回廊两侧种植着叶色深紫、形如兰草的植物,散发着清苦的幽香。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火,也无任何声息。
我正欲转身离开,一阵极轻微、却无法忽视的闷咳声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咳嗽声压抑着,断断续续,带着一种筋疲力尽的沙哑。
我的脚步顿住了。是墨凌渊?他今日不是应该在冥罗殿议事吗?
犹豫只在刹那。那咳嗽声里的痛苦太过清晰,让我心头一紧。我轻轻推开虚掩的门。
书房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冥月透进的微弱青光。陈设简洁到近乎冷硬,巨大的黑玉书案上堆着不少卷宗,旁边设着一张铺着黑色毛皮的宽大座椅。
墨凌渊就靠在椅中。
他似乎是疲惫至极,就这样和衣睡着了,连大氅都未脱。一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另一手抵在唇边,眉心紧蹙,即使在睡梦中,那点幽绿光芒也明灭不定,显出极不稳定的状态。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唇上几乎没了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方才那压抑的咳嗽,显然消耗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气力。
书案一角,放着一个白玉碗,碗底残留着些许漆黑的药汁,早已冰凉。
他就这样独自在这里……处理公务,服药,然后支撑不住睡去?鬼医知道他并未“一切如常”吗?夜璃和碧珠知道吗?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我放轻脚步走过去,目光扫过书案。摊开的卷宗上,朱批的字迹依旧凌厉,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旁边还有几封打开的密报,内容似乎关于某处阴脉异常动荡,急需调派人手镇压。
他肩上压着的担子,从未减轻。而那魂核深处的死气与旧伤,显然仍在日夜折磨着他。
我的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和轻颤的睫毛上。卸下了清醒时的冷硬与威严,此刻的他,竟显得如此……脆弱。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怜惜感,混合着深深的自责,攥住了我的心脏。若不是我之前的莽撞,他或许不必承受这额外的反噬之苦。
我轻轻取下自己肩上的浅青色披风——那是碧珠近日为我添置的,用料柔软,带着安神的药草香气。小心翼翼地,将它盖在了墨凌渊身上。
动作虽轻,他还是立刻惊醒了。
那双黑眸倏然睁开,眼底先是闪过一丝锐利的警觉和被打扰的不悦,但在看清是我时,瞬间化为了愕然,随即被一层窘迫的薄怒覆盖。他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体,我的披风从他肩上滑落。
“你怎么在这里?” 他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滞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他想立刻摆出平日那副冷淡自持的模样,但眉宇间的倦色和苍白的脸色出卖了他。
“我……路过。” 我弯腰拾起滑落的披风,没有递还给他,而是握在手中,“听到咳嗽声……以为……”
他的眉头蹙得更紧,抬手揉了揉额角,试图驱散睡意和不适。“无妨。只是有些乏了。” 他瞥了一眼那凉透的药碗,语气恢复平淡,“何事?”
他显然想尽快结束这令他感到失态的场景。
我却没动,目光落在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你的药……凉了。要不要……我去让人热一热?” 话一出口,才觉得有些逾矩。这不是我该过问的事。
墨凌渊抬眼看我,眸色深深。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样看着我,仿佛在评估我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书房内昏暗的光线在我们之间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清苦的药香、旧墨,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冷冽气息。
片刻,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下来。“……不必了。”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药性已过,热也无用。”
“那……” 我捏紧了手中的披风,“鬼医知道……你咳得这么厉害吗?”
“一点旧疾,无需惊动他。” 他语气淡漠,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这哪里是一点旧疾?我几乎想反驳,但看到他重新挺直的脊背和恢复冷硬的眼神,知道再说下去只会让他更加封闭自己。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不再是以往那种带着隔阂的安静,而是掺杂了无声的担忧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焦灼。
最终,我轻声说:“那……你多休息。我不打扰了。” 说完,我拿着自己的披风,转身向门口走去。
就在我的手触到门扉时,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清晰地钻入耳中。
“……多谢。”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推门走了出去。
回廊里,清苦的香气依旧。我将那件还残留着他一丝冰冷气息的披风抱在怀里,快步离开。
心跳得有些快。方才书房中他惊醒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愕然与脆弱,他强自镇定的模样,还有最后那声低不可闻的“多谢”……像细小的火花,落在心湖早已不再平静的水面。
回到听竹轩时,碧珠已经回来,正焦急地寻找我。见我归来,明显松了口气。
“姑娘,您去哪了?让奴婢好找。”
“随便走了走。” 我坐下,端起微凉的茶喝了一口,压下心头的悸动,“碧珠,陛下平日的汤药,都是谁在负责煎制?”
碧珠微微一愣,答道:“是药庐专司负责。陛下所需的药材和火候都有严格规定,由鬼医大人亲自拟定方子,夜璃姐姐监督。”
“那……陛下若像今日这般忙于政务,忘记按时服药,或者药凉了,该怎么办?”
碧珠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声音放得更轻:“陛下自律极严,极少发生。若真有……夜璃姐姐或近侍会提醒。只是近日……” 她犹豫了一下,“陛下似乎格外忙碌,有时会在书房耽搁很久。”
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只是心中悄然做了一个决定。
窗外,冥月无声。静心苑的永夜依旧,但有些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滋生,如药香般,清苦,却坚韧地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