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墨凌渊离开后,我在露台上站了很久。
直到酆都的“夜晚”彻底降临,灰雾浓得化不开,远处主城的灯火也只剩下零星晦暗的光点,如同沉睡巨兽稀疏的瞳孔。那件墨绒披风似乎也失去了温度,变得和周围的空气一样冰冷。
我转身回到内室。
无关紧要。
这四个字像冰冷的石子,沉在胃里。他否认时的眼神,平静之下那一闪而逝的裂痕,还有那骤然加重的威严,都在无声地反驳着这个词。
那个柳环,那些花瓣,还有闪回中少年清亮的声音和温暖的阳光……如果这都无关紧要,什么才是紧要的?三百年的镇压与仇恨吗?
不。有什么地方不对。
我坐在榻边,手腕上的印记安安静静,不再发烫,却仿佛有了自己的重量。鬼医的话,念衡的叹息,墨凌渊偶尔流露出的、与鬼帝身份不符的复杂眼神,还有我自己灵魂深处那些无法解释的悸痛与悲伤……这些碎片,原本散落各处,难以拼凑。
但现在,那干枯的柳环像一枚生锈的钥匙,突兀地插进了记忆的锁孔。虽然拧不动,却让我清晰地意识到——锁是存在的。里面锁着一些,被刻意遗忘或掩盖的东西。
墨凌渊想锁住旧库房,锁住“尘埃”。
但他锁不住已经泛起的疑窦,更锁不住……我。
一个近乎冲动的念头浮现,随即迅速生根。我要再去那里看看。在他“彻底清理”之前。
子夜时分,静心苑沉寂如墓。
我换上最轻便的深色衣衫,将长发紧紧束起。魂体未愈,无法动用灵力,但我身手本就不弱,何况只是探查一个无人看守的旧库房。墨凌渊大约觉得一道锁加上禁令足以让我却步。
他不知道,守祠人一脉,除了净化与镇守,最擅长的,或许就是解开各种“锁”——无论是实质的,还是无形的。
我悄无声息地穿过回廊,避开偶尔巡逻的、雾气凝成的低阶阴灵。酆都的夜晚并非完全黑暗,一种幽微的、来自地底冥脉的磷光浮动在空气和建筑表面,提供着勉强视物的光亮。
西侧角落很快到了。那扇低矮的石门紧闭,崭新的黑铁锁挂在门环上,在磷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我凑近观察。锁是幽冥寒铁所制,坚固异常,锁孔结构复杂,带有简单的防撬禁制。强行破坏会立刻惊动设禁者。但我并不需要开锁。
我的目光落在石门与门框的连接处。因为年代久远,石门的下缘与地面石槛之间,有着一道极不起眼的、因沉降而产生的细小缝隙。缝隙很窄,不足以让人通过,但……
我蹲下身,从发间取下一根最普通的乌木簪子。意念微动,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乳白色的魂丝从指尖渗出,缠绕在簪子尖端。这是守祠人最本源的魂力,极其微薄,不具攻击性,却对大多数阴属性禁制有天然的亲和与穿透力。
我将簪子尖端小心翼翼探入那道缝隙,控制着那缕魂丝如同最灵敏的触须,沿着门后的门闩结构缓缓游走。魂丝反馈回冰凉粗糙的触感,以及几个简单的机括卡榫的位置。
不能触动任何与门锁直接相连的禁制节点。我的目标是那个独立的老旧门闩。
汗水从额角渗出。魂力虽微,这般精细操控对尚未痊愈的魂核仍是负担。手腕的印记微微发热,似乎在呼应着我的专注。
找到了。
门闩的插销卡在一个生锈的铜环里。我控制魂丝轻轻拨动插销尾端一个不起眼的凸起。
“咔哒。”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得让我心跳骤停。我屏住呼吸,凝神感知四周。没有异动,没有警报。门锁上的禁制光芒依旧平稳。
成了。
我缓缓拉动石门。沉重的石质门扇发出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向里挪开一道勉强可容侧身通过的缝隙。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闪身进入,立刻将门恢复原状。库房内一片漆黑,远比上次来时昏暗。磷光几乎无法穿透石门。我静立片刻,让眼睛适应黑暗,同时侧耳倾听。只有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
指尖再次渗出微弱的魂力,在掌心凝成一团鹌鹑蛋大小、柔和的白光,勉强照亮身前尺许范围。光线所及,依旧是堆积的杂物和蒙尘的架子,仿佛时间的坟墓。
我径直走向那个角落。
竹编箱笼还在原地。但那个干枯的柳条环和散落的桃花瓣,不见了。
果然。他动作很快。
心沉了沉,但并未完全失望。我本就没指望它们还会留在原处。我蹲下来,仔细检查箱笼周围的地面。灰尘有被近期拂动的痕迹,不只是魂吏和我上次留下的。一些更细小的、原本可能被柳环花瓣遮盖的印记露了出来。
那是几道很浅的刮痕,像是金属物件拖动留下的。痕迹延伸向箱笼后方靠墙的缝隙。
我挪开沉重的箱笼——这费了不少力气。墙根处,灰尘堆积更厚,但在刮痕指向的位置,我发现了一块略显松动的石板。边缘与周围石板的接缝,似乎被某种锐器撬动过,又匆忙掩盖。
心脏怦怦跳动起来。
我撬开那块石板。下面是一个不大的暗格,里面没有珍宝,只放着一个扁平的、毫不起眼的铁盒。盒子表面没有任何纹饰,锈迹斑斑,锁扣已经坏掉。
打开铁盒。
里面没有柳环,也没有花瓣。
只有一幅小小的、褪色严重的画像,卷着,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以及,画像旁,一枚触手冰凉、非金非玉的深黑色指环,指环内侧,似乎刻着极细微的字迹。
我先拿起了那枚指环。入手沉甸甸的,寒意直透骨髓。就着掌心魂光,我勉强辨认出内侧刻着的、比发丝还细的鬼篆小字:
【渊】
只有一个字。
墨凌渊的“渊”。
指环的款式极其简单,没有任何装饰,却透着一种历经岁月磨洗的温润光泽,显然曾被主人长期佩戴。
我捏着指环,指尖冰凉。这绝不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深吸一口气,我解开了画像上的红绳。画像用的是某种韧性极好的薄绢,虽然褪色,并未脆裂。我缓缓展开。
画像上是一个少女。
她坐在一棵开满繁花的树下,看不清具体是什么树,但花瓣纷扬如雪。她穿着浅色的衣裙,样式简单,不是酆都或任何仙门的服饰,倒像是人间寻常百姓家的女孩。她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倾听什么,嘴角噙着一丝安静柔和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画工算不上精湛,但笔触却异常认真,尤其是少女的眼睛,画者用了极大的耐心去描绘那种清澈又略带懵懂的神采。
我看不清少女的脸。
因为画像中她的面容部分,被某种深色的、干涸的污迹彻底覆盖了。那污迹边缘晕染,像是……陈年的血渍。
而少女的手腕上,用极淡的墨,勾勒了一个小小的圆形印记。
尽管画迹模糊褪色,但那印记的形状,我熟悉到灵魂里。
守祠人印记。
画像右下角,有一行已经淡到几乎消失的题字,字迹清峻却略显凌乱:
【赠与吾妻】
落款处,同样是一个小小的、深黑色的“渊”字印迹,与指环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吾妻?
赠与吾妻?
我握着画像和指环,僵在冰冷黑暗的库房地面上。掌心微弱的魂光照着少女被血污覆盖的脸,照着那行惊心动魄的题字,照着手腕上那熟悉的印记。
寒意从铁盒、从指环、从画像上那狰狞的污迹里疯狂涌出,瞬间冻彻我的四肢百骸。
三百年前……
被血污覆盖的少女面容……
守祠人印记……
吾妻……
无数碎片在脑海中尖啸着碰撞,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只留下剧烈的、撕裂般的头痛和深入骨髓的冰冷恐惧。
门外,极远处,似乎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衣袂拂过石阶的声响。
有人来了!
我猛地从冰冷的僵直中惊醒,以最快的速度将画像卷好,连同指环塞回铁盒,放入暗格,推回石板,挪回箱笼。抹去自己留下的痕迹,熄灭魂光,缩身躲进最近一个堆满卷宗的高大架子后阴影最浓处,屏住呼吸。
几乎是同时,石门被推开一道缝。一道高瘦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入,没有点亮任何光芒,但来人周身自然散发出的、那种熟悉的清冽气息和隐而不发的威严,让我瞬间认出了他。
墨凌渊。
他独自一人,深夜至此。
他想确认什么?还是想……彻底抹去什么?
他径直走向那个角落,脚步没有丝毫迟疑。然后,我听见了箱笼被再次挪开的沉重摩擦声,石板被掀开的轻响。
死一般的寂静在黑暗中蔓延。
几息之后,我听到了一声极轻、极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出的吸气声。
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和某种近乎崩溃的震颤,让我躲在阴影里,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