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
千年过后,攸伏林依然被昏暗与阴森笼罩。
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将蔚蓝色的天空抹成深绿,肆意生长的枝叶与地底的树根盘根错节,拧成一张张诡异的、密不透风的网。时而,一束朦胧的日光意外穿过缝隙洒下,照亮林间翩翩起舞的蝴蝶。朝露顺着叶片,一滴一滴落入湿润的土壤。据说在那些神仙还停留在人间的日子里,攸伏林只是一片不起眼的竹林。如今,攸伏林已成为邵国东南侧最大的天然屏障,将邵国与大晟远远分隔,成为常人不敢穿过的凶险之地。往昔青翠欲滴的成片竹海,现在只剩下几根竹子,颓然地倒塌于泥地中,被更加粗壮的藤蔓缠绕盘旋。百兽悠然自得地徘徊于凡人不可进入的深林之中,穿过丛丛草叶,能捕捉到祂们轻巧敏捷的身影。这些神兽优雅美丽,如果不是祂们以肉为食,连人都不放过的话,凡人会更喜欢祂们一点。
从深林中传出的马蹄声惊起了几只小憩的飞鸟,煽动着树叶哗哗作响。不多时,大道上出现了三个骑马的人,他们顺着隐约传来的流水叮咚声,依次穿过狭窄崎岖的小径,才找到了这条正确的方向。打头的是个年轻人,看上去大概刚至弱冠之年,神色阴冷,旁人见了,定然不会贸然凑前。他伸手拨开头顶的树枝,几片青叶他面前飘然而下;直至走到河边,他才勒住了马。跟在他身后的人更加老一点,鬓角花白,身形瘦弱,看起来弱不禁风,脸上的笑容却惬意自然;殿后的人也上了年纪,但高头大马,魁梧雄壮,面无表情,一把素木枪贴在背后,细细打量之下,才能看出是个女人。
藏匿于黑暗中的动物看见陌生人后纷纷散开,留下转瞬即逝的脚步声;眼前的潺潺溪水哗哗作响,头顶的树叶纷纷嚷嚷,向来宁静悦耳的自然之声,却加重了三人之间紧张凝重的氛围。马匹仿佛感受到了人类的焦灼,不安地来回挪动,发出低声嘶鸣。年轻人率先开口,他一只手搭在腰间的长剑上,转头不耐烦地看向另一个男人:“我们已经在附近打转三天了。李大人要是再找不到,在下只能提着你的人头回去交差了。”
“李大人”的官阶自然配不上“大人”二字,少年人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与反感,可尽管面对威胁,自己又手无寸铁,李大人依然笑得轻松自信:“何公子急什么。你我朝夕相处已久,这三天还等不了么?”
“李大人说得好听,”何公子冷笑,脸上的杀意愈加浓重,“何某在战场上待惯了,这么久不见血多少有点不舒坦。”他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年轻人的心思已经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他是真切地动了杀心——他可不在乎以强凌弱的恶名,更没有什么尊老爱幼的观念。
“攸伏林蜿蜒数千里,就是再转个三五天也算不上久——”
“听。”女人打断了他慢吞吞的辩词,她紧张地握紧背后的□□,何公子同样将注意力转向树林。林子上空群鸟扇翅,河对面传来一阵阵令人胆寒的怒吼,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回荡在林间,仿佛蕴含了地动山摇的力量。
李大人又朝何公子一笑,宛如小人奸计得逞一般:“何公子,你看,这不就来了。”他那笑容看似真诚,却不够真实,让何公子厌烦地扭开了头。后者拈弓搭箭,专心致志盯着声音的来源处。李大人手无缚鸡之力,自觉地退到另外二人的身后,在一棵大树下站定,饶有兴致地望着河对岸。
那异于常人的脚步声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真切,每一步都像走了几天几夜般漫长。他们屏气等待着,终于,一头形似老虎的东西出现在了视线之内。这猛兽似老虎又不是老虎,祂的体型比老虎更大,浑身冒着通红的火光;脚步虽然撼天动地,真正看过去却宛如闲庭散步,显然是在巡视自己的地盘。看见三个凡人后,祂主动停下了脚步,眼神里流露出困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两只脚走路的东西。
这是狴犴、龙之子,活在世世代代人口中的上古神兽。
纵然早已做好了准备,三个人真正看见狴犴时仍然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马不安地挪动,试图逃离神兽的威胁。狴犴缓缓屈起后背,发出警告的吼声,凶狠的目光如烈火一般,仿佛可以将眼前的一切燃烧殆尽。他们迟疑了一瞬,在此之前,斩杀神兽只是脑海中一个模糊的目标,但是神兽的凶险、传言中杀死神兽后会带来的诅咒,现在一股脑地涌进了脑海,让他们陷入了短暂的犹豫。然而狴犴并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立马跳过湍急的河水扑了过来。何公子放出第一支箭,箭簇撞上祂的身体,折成了两段;女人没有战意,象征性地挥舞了下□□,枪头擦着祂的腹部划了过去,也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他们堪堪避开利爪,狴犴落在二人身后,祂甩了甩尾巴,血盆大口弯起弧度,像是在嘲笑。两人认识到战力差距,不愿再次进攻,可现在的局势分明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狴犴好像并没有被激怒,却不打算就此离开。两人一兽陷入了僵局。
见女人根本不想动手,李大人远远提醒,语气得意傲慢:“芷娘,别忘记这是要献给皇帝陛下的。”
“那是你的职责,与我何干?”
芷娘话音刚落,从侧边的树林中猛冲出一个人影,直劈向距离更近的何云夷。这人出现的悄无声息,又加之几个人将注意力放在狴犴身上,何云夷根本躲闪不及,只能用手中的弯弓防御。这弓是他入林前临时得来的,劣质至极,瞬间被劈成了两半。趁此时机,他另一只手飞速抽剑出鞘,恰此时周芷拿枪扫了过来,一刀一剑一枪撞在一起,发出直冲云霄的震颤。那把“不速之刀”架在何云夷眼前,他只来得及打量锋利的刀尖闪过的寒光。三人一同收回武器,各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何云夷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为了挽回面子一般,他大喝一声:“来者何人!”
“救你们狗命的人,”来人声音清冽,语气懒散,“此话应当我问你们才是——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攸伏林?”她看起不过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身穿黑色劲装,□□一匹白马,背后背着弯弓,马上挂着弓箭。少女英姿飒爽,身上沾几片打湿的树叶,并不减其气势。那把劈向何云夷的刀原是一把环首刀,此时在她的手掌中转着刀花,挂在环首上的红色手绳串着一粒纯白色的珍珠,时不时撞在刀柄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看着三人,困惑与好奇多过恼火:“你们是什么人,竟然敢伤害狴犴?狴犴乃上古神兽,就是一支军队也未必能赢祂,你们是来送死吗?”
刚才三人过招的那一刻,狴犴已经从原地离开了,很高兴少女的出现打断了他杀人的冲动。神兽虽然看起来凶猛,但大多并不热爱杀生,特别不爱杀人,除非逼至绝路,不然是绝不愿意见血的。闯进攸伏林的人,往往不知与神兽相处的奥妙,总是会丢掉性命。
她打量着眼前这奇特的三人组合:若是两人前来殉情,尚可理解;可这三人是怎么回事?莫非是一家三口过不下去了来这自杀?她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不由笑了起来,起先的戒备也跟着烟消云散:“你们可知邵明王严禁伤害神兽,违者可是要处死罪的。”
一直躲在旁边的李大人这时赶上前来,同她行了一礼:“大人可是攸伏林的驺虞?”
听了这句话,她立马收起脸上那份天真而幼稚的好奇,自信地挺起胸膛,矜持地点头:“不错。”说着,她敲了敲腰间的腰牌。那枚腰牌以绿松石为材质,色泽光亮,与浓绿色的树林相映成趣,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攸伏”两个字,这是证明她身份的最好凭证。
邵国的驺虞与寻常的官职大不相同,其官名取自同名的上古神兽,因历来尊崇神兽的邵国希望担任驺虞之职的人能如神兽驺虞一般仁慈慷慨,守卫攸伏林的众生万物。当然,通常而言,驺虞保护更多的是误入攸伏林的普通人,以免这些人被兽类当作食物吞噬。驺虞接受邵王的直接管理,地位在邵国尊贵无比,甚至被一些寻常百姓称作“神官”。少女如此年轻便得到了这个位置,自然有自夸的底气,她目光炯炯,骄傲不已。
驺虞地位高贵,李大人再拜:“我们奉皇帝陛下旨意前来追捕狴犴,按理,半月前邵王殿下应当已经得了圣旨。大人不知么?”
“皇帝?”一听“追捕狴犴”四个字,她不由皱起眉,脸色沉了下来。挑衅一般,她骑马绕着他转了两圈,露出满不在乎的神气,声音洪亮且充满轻蔑:“天下自称皇帝的多了去了,你的这个皇帝,他算老几?”
何公子为她这句话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诚的笑容,就连板着脸的芷娘也忍俊不禁。李大人说的自然是大晟皇帝——现下统治大晟的太初帝手中握有龙玺,宫内还圈养着世上最后一头神龙,有资格自称中原正统。可就在几个月前,太初帝刚因战败被迫签下了屈辱和约,不仅要割地、缴纳岁贡,还要册封挑起战争的邶国瑞王为安乐帝,可谓极尽耻辱之事。邵国虽为附属国,却早已对大晟不满。这些人既为大晟办事,她自然要逮住这个机会嘲笑羞辱一番。
李大人并不恼怒,平心静气地说道:“是大晟皇帝的旨意——大人不要忘了,邵国还是大晟的附属。”
“臣不敢忘。”驺虞语气嘲讽。邵王历来都是喜欢躲在家里贪图安逸之辈,即使对大晟不满,也会选择忍气吞声。她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官,也只能动动嘴皮过瘾。尽管如此,她依然没摆出尊敬的样子,那副姿态比起达官贵人更像个王侯家的纨绔子弟:“大人可有官凭?可有圣旨?我先前未收到邵王殿下的命令,没有殿下的许可,我是不会将狴犴交给各位的。”
李大人只交了官凭,按他的说法,圣旨早已到了邵王手里。他那官凭的确是大晟的黄铜牌,上面写着“李泉”两个大字,旁边还刻了他的官职以及详细的介绍。再三确认这官凭不是造假后,少女的笑容一点一点垂了下来。要他们是江湖骗子,不要命冲进来杀驺虞,她现在就能把他们押起来;可这三人的的确确是大晟派来的人,那她就得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了。
“李大人,”她懒洋洋地行礼,“狴犴生性凶猛,无法轻易捕获。没见到圣旨,也没有殿下的命令,我不能自作主张。各位不如同我先离开攸伏林,待我询问过邵王殿下后再做打算。若真要抓捕狴犴,需从长计议,或许还需要调动官兵。此等大事,我无法自行决定。”
驺虞明显是不乐意让他们带走狴犴,想要拖延时间,才用了这么一套说辞。走出攸伏林,就算有驺虞带路也要起码三天的时间。如果去参见邵王的话,路程至少要花七天,更何况还有各种礼节与交涉,返回大晟的日子必然遥遥无期。谁能断定皇帝陛下能耐心等到那时候?李泉和自己的两个同伙眼神交流了一番——何公子根本没理他,芷娘看了他一眼,立刻转移了目光。李泉假装没有受到冷落,同驺虞再行一礼,神色自如地说道:“那便麻烦大人了。”
大晟到邵国千里迢迢,他们不远万里一路赶过来,可不只为了那么一只狴犴。倒不如说,驺虞的提议恰恰合了他的心意。
来日方长,他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