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心若无一物
一起活在这城市迷宫,提起你名字,心还跳动,却没重逢,只有想碰却又不敢碰的那种悸动。——杨丞琳《匿名的好友》
CHAPTER
难得睡到自然醒,陆临渊睁开眼睛时,天色已经大亮。
洗漱一番,他去给陆万生弄早餐。陆万生早上喜欢吃一口热乎的打卤面,多年来的老习惯。
水还没烧开,陆临渊倚着厨房门,打开手机,发现有一条来自凌城交警大队的短信,通知他缴齐罚款。
果然,前一天他光顾着看江听雨送的小礼物,交通违章了。
他将短信页面截了个图,发给江听雨。
“昨天违反交通规则了。”
江听雨一惊:“啊?你这么沉着冷静、成熟睿智的人,也会违反交通规则吗?”
“很少去你那边,不熟悉路况。”
“对不起……”江听雨很内疚,都不知道怎么回复了。
正好锅里的水沸腾了,雾气袅绕,陆临渊忙将手机揣回口袋,去煮面条。等面条起锅,他盛了两碗,拌好,放在餐桌前。
陈万生对陆临渊的手艺赞不绝口,吃得津津有味。
陆临渊正吃着,想起自己忽然没回音,不定江听雨怎么想呢,便掏出手机,想解释一下自己方才是在煮面。谁知他将微信打开,竟看见一个红包。“发红包干嘛?”
“违章的罚款……”
“不用的。”
“用的用的,要不是来给我送信,你也就不会被扣分和罚款了。”
陆临渊还是不肯领,直接将红包删除了。
江听雨见他半天没有领,灵机一动,直接用支付宝给他转了账。
陆临渊收到提示,又还了回去。
江听雨不气馁,又往他的手机卡里充了话费。
陆临渊照样收到提示,也往她的手机卡里充了值。
江听雨:“陆临渊你住手……”
陆临渊:“江听雨你别闹。”
“我没闹,我不想欠别人。”
“我没觉得你欠我。”陆临渊说得正气凛然。但其实,他心里想的是:我就是想让你欠我。
相处这么久,他明知江听雨生活不易,又是不爱欠人情的心性。截图给她,自然不是想要她报销罚款,只不过是……内心忍不住想多些牵绊。
他有些不齿自己对江听雨的“算计”,又不是毛头小子了,竟然还动这种心,动心就算了,还耍上了小心机。
可是,就是想跟她纠缠不清啊。相处得越久,他就想跟她相处得越深,直到她习惯他、喜欢他、接受他……
最后,陆临渊还是没收江听雨的钱。
江听雨无奈,便想着以后多送点有趣的小礼物给他。
吃完早餐,陆万生打开院门。
退休后,他闲着没事,就在家里组了一个书法班,教小孩儿们写毛笔字,不收费。
不一会儿,八个学生来齐了,齐齐向陆万生问好,又对陆临渊喊“大哥哥好”,而后端端正正坐着,一笔一划地练。
陆临渊在旁边看着,一时有些手痒,也执笔写了几个字——
一身正气,两袖清风。
陆万生走过来端详这八个字,连连夸赞:“不错,没荒废。”
陆临渊恭谨道:“爷爷传授,不敢荒废。”
陆万生拍拍他的肩,一脸慈爱地去指导学生了。
陆临渊将那八个字拍下来,发给江听雨。
江听雨:“呀,写得真好!”她其实并不通书法,却觉得无论陆临渊写成什么样都好。
陆临渊挑眉:“这么惊讶?昨天的《伐木》,我写得不好?”
“都好都好,”江听雨稍作思索,“昨天的字迹清朗飘逸,今天这八个字则气势如虹。”
陆临渊乐了,忍不住嘴角上扬:“江听雨,为什么我无论干什么,你总有大把的话夸奖?”
江听雨:“呃……”
“请江听雨正面作答。”陆临渊正经起来连自己都怕!
江听雨被他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气势逼急了,索性顶嘴道:“你有本事优秀,没本事让人夸吗?我就是有大把夸奖的话啊,我乐意夸你,你管得着?”
陆临渊:“……”这回答分明逻辑不通,顾左右而言他,他却莫名觉得开心。
是,管不着,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而他,都惯着。
接下来的两天假期,江听雨没怎么再碰手机。距离考研只有三个月,她想静下心来好好看书。
证券开户的兼职已经没做了,工作流程也已轻车熟路,无需太费心思,她便将下班后的全部精力花在复习上。
她是铁了心要考研,而且不报其他学校,就非凌城大学不可。
陆临渊休息一天后,收到加班通知,又有一场硬仗要打。
这回,情况特殊,相当棘手——对方是个女贪官。
坐定在审讯桌前,监视器、录像机、笔记本等皆已备齐。黄连与陆临渊对视一眼,按下呼叫器,涉案人员很快被带进来。
陆临渊看见周鑫丽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人不简单。
虽然早就看过照片,但面前的女人比照片还要好看许多。她很年轻漂亮,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根据调查,她已经四十出头。更令人不可小觑的是,她的淡定。
作为一个走进监察委员会审讯室的涉案人员来说,她淡定得过了头。
陆临渊右手握笔,左手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搓着,这是他在专注时下意识的举动。
黄连与陆临渊搭档两年,早有默契,此时见他不说话,知道他是在思考,便也一句话不说,只面无表情地盯着周鑫丽,想给她造成心理上的压力。
三分钟过去了,陆临渊还是没有动作。黄连有些着急了,这人干吗呀,玩深沉也不必这么久吧!
周鑫丽被两位监察官这样直勾勾地盯了半晌,却没有半分不自在,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最后落在陆临渊身上,与之对视,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没有刻意的暧昧,更没有露骨的勾引,她只是在对着陆临渊笑而已,知性且得体。
“姓名。”
陆临渊终于开口了,黄连松了口气——要是再不开口,最先承受不住心理压力的,估计就是他了。
“小丽。”周鑫丽很配合地开口。
正目视笔记本打算敲键盘的黄连闻言,顿了一下:周鑫丽的声音很柔,像十六岁的少女,像四月天边的轻云。
陆临渊却没什么异样,依旧直直地望着面前的女人,重复道:“姓名。”
“呵,陆监察官真会装,明知故问。”周鑫丽嘴角上扬了一下,“周鑫丽。”
黄连抬头瞥了女人一眼:“明知故问也比明知故犯强。”他可见不得有人欺负他哥们儿。
“明知故犯?是说我吗?”周鑫丽做出一副很讶异的样子,表情十分无辜。
“周鑫丽,1977年生。
2002年进入凌城建筑工程集团分公司,在仓库打杂。
2009年,一夜之间被提拔为办公室主任,主抓经营。接着不断晋升,从分公司副总经理到分公司党委书记。
2015年4月,带职到中央党校学习;同年9月,被市委任命为凌城建筑工程集团总公司主管经营的副总经理。”
陆临渊将周鑫丽的底细一一道出。
周鑫丽不以为意,耸耸肩道:“恩,是我本人。”说完这句话,她的态度又认真起来,“不过,您用了‘一夜之间’这个词,有什么用意?刺激我,还是讽刺我?”
“不好意思,实话实说。”
“实话?子虚乌有的传闻,哪里就是实话了。”周鑫丽对这份控告嗤之以鼻,“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靠我自己一点一滴打拼出来的,爬得太快,有人眼红、有人嫉妒也是理所当然。”
“周总很会爬,短短13年,就从仓库保管员做到高级干部,可谓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啊。”黄连抬头道,也学着周鑫丽似笑非笑的样子望回去,“而且,这朵芝麻花,仅有初中文化。”
文凭一直是周鑫丽心里的刺,她漂亮,做人人情练达、做事敢拼敢闯,唯独看不进书。而在2013年竞选总公司副总经理时,她本以为自己打点好一切,对那个职位势在必得,连庆祝宴都订好了,最后却被竞争对手死咬住文凭不达标,错失了那次晋升,还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脸。
虽然后来她报了成人自考,2015年拿到本科文凭后就将已经上任的竞争对手挤走了,但这事儿一直梗在心里,成了一根碰不得的刺。
此时黄连说话没个把门,竟意外拂到她的逆鳞。
周鑫丽情绪激动起来,朝着黄连大声反驳道:“谁说我初中文化!我是凌城科技大学的高材生!”
陆临渊打开文件夹,拿出一张试卷复印件:“你所说的‘凌城科技大学高材生’,是指这个吗?”说完,他让人将试卷送进去,放到周鑫丽面前。
黄连本还沾沾自喜能够让周鑫丽露出破绽,没想到陆临渊一声不吭的,居然早把证据拿到手了!
周鑫丽瞟了一眼试卷,漫不经心道:“没错,这是我参加成人自考的其中一科试卷,有什么问题吗?”
“这不是你的试卷。我已经找凌城书法协会的会长程老先生鉴定过,试卷上面的字跟你现在的笔迹完全不一样。”
“这有什么奇怪?两年过去了,我闲来无事练字,落笔方式当然不一样了。”
“所以,这份试卷是你自己所答,而不是找了枪手代考?”
“当然。我对学业是很严谨的,党也要求我们实事求是,我作为光荣的党员,怎么会找人代考?陆监察官,我可以控告你恶意揣测!”
“出去后,你想控告我请随意。但现在,你必须回答我下一个问题。”陆临渊指指周鑫丽面前的试卷,“为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答案,得了满分?连空白处都给了分?”
周鑫丽却不见半点慌张,反而笑了:“这个问题是我的问题吗?评卷老师心善,非要给考生打高分,我有什么办法。”
“问题就出在这儿,为什么评卷老师非要给你打高分,而且只给你一个人打高分。”
“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评卷老师的自主行为,要我做出解释?”周鑫丽做出委屈巴巴的样子,“你问我,我问谁去啊?陆监察官你不要欺负我好不好嘛……”
陆临渊不为所动,取出一张名片,放在黄连面前。
黄连定睛一看,瞬间会意,朝着周鑫丽笑道:“要不,我打电话帮你问问凌城科技大学的王永海校长?”
周鑫丽咬紧牙根,脸上的笑容快要维持不下去。
她明白过来了,陆临渊早就知道她和王永海的交易。而之所以“恶意揣测”她找了枪手,就是想提前让她自己保证是本人参考、作答,断了她将黑锅甩给枪手、说枪手和王永海有关系这条路。
见周鑫丽无言以对,黄连得意起来,并深深为自己的搭档陆临渊感到骄傲,简直想请他下馆子、拜师学艺!
陆临渊将自己带来的资料,推到黄连面前——出于证据安全的考虑,在进审讯室之前,这些资料是不能对任何人泄露的,包括搭档。而此时,他已经撕开了本案的口子,接下来就可以由黄连跟进了。
翻了翻陆临渊推过来的资料,黄连心中有数了,沉声问道:“周总,贵公司的总经理梁学兵,与你是什么关系?”
周鑫丽重新打起精神,她已经失去王永海这一条防线,不能再失去梁学兵。
“梁学兵是我的直属上司,他是总经理,我是副的。”
“你们的关系怎么样?”
“很不好。有件事我跟他都心知肚明——我一直想转正,将他取而代之。”
黄连挑眉:“哦?很不好吗?那为什么他的老乡王永海要给你打高分,他不拦着点儿?让你拿文凭、往上升,这不是给他自己增添绊脚石嘛?”
“这我怎么知道?也许他们俩关系不好,所以王永海不会听他的,反而乐意帮我。你知道的,同一个乡里出来,总是难免攀比,梁学兵混得那么好,王永海想给他添堵也是情理之中。”
“好,先不论他们俩关系怎么样,但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你和梁学兵的关系可不一般呢。”说完,黄连抽出一张照片,上面郝然是周鑫丽和梁学兵正深情相拥,梁学兵甚至将头埋进了她的颈窝,无比暧昧。
“这照片是假的!肯定是PS合成的!”周鑫丽看见照片,忽然激动起来。
“我们技术科的同事已经检测过了,照片是真的。”
“那我要控告你们跟踪偷拍、侵犯隐私权!你们知法犯法!”
“出去后,你想控告我们请随意。”黄连学陆临渊之前说过的话,接着道,“但现在,你必须回答我这个问题:你和梁学兵,是否存在比拥抱更进一步的行为,是否建立了不正当男女关系。”
猜到周鑫丽肯定会说“不存在、未建立、只是拥抱而已”,陆临渊心底叹了口气,恨不得揍黄连一拳——问这么笼统的问题,得到的肯定会是否定答案啊,而且拥抱就已经很严重了啊!而在揍二愣子之前,他得先把正题拉回来。
“周鑫丽,请问,你为什么会与有妇之夫梁学兵,产生如此亲密的拥抱。”
听见陆临渊的提问,正准备说“不存在、未建立”的周鑫丽没话说了。原本她是想通过否认的方式,将黄连那个笼统的问题从大化小。可偏偏陆临渊突然出声,这样一针见血的提问,还用上了“有妇之夫”“亲密”这样的词,让她无论怎么解释都没办法理直气壮!更何况,她本身就理不直气不壮……
周鑫丽不自觉攥紧了手心,心中恨极,却又无计可施。面前两个小毛头,尤其是姓陆的。看着嫩生生,办案却老练得让人招架不住!
陆临渊不给她思考、辩解的时间,继续下重锤:“另外还有一件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周鑫丽不搭话。
陆临渊也不介意,接着道:“在贵公司,似乎有这样一种传闻:梁学兵现在的位子,是你送他坐上去的。当年,他的业绩根本没有达标,是你将自己手上的两笔大业务转让给他,所以后来他对你十分感谢,也颇为青睐。”
“我是他手底下的人,我的业务当然可以算在他头上。”转让业务给上司,让上司达标、升职,日后上司便会在其他地方对此人多加照拂,这是行业内心照不宣的秘密,顶多就是弄虚作假,根本不算大事,更不算违纪。周鑫丽放轻松了一点,之前因激动而前倾的身子,稍稍往椅背上靠了靠。
这不经意的动作,自然被陆临渊尽收眼底。他牢牢地盯着对面的女人,不错过她任何的微表情和动作,同时大脑也在高速运转。
或许在黄连看来,他的审讯无比轻松,总能抓住对方每一句话中的要点,又总能一句话戳中对方的要害,但事实上,他知道自己不是天才,根本没办法做到运筹帷幄。
一切看起来的毫不费力,都是因为足够努力。
嚼透周鑫丽这句话后,再结合掌握到的证据和信息,陆临渊心中有了盘算,开口道:“当时梁学兵之所以那么顺利地当上总经理,就是因为在竞选前的一个月,忽然拿下了两个大项目。所以,你承认这两笔业务,是你谈到手的?”
周鑫丽冷笑:“陆监察官可不要歪曲事实啊,我什么时候承认那两笔业务是我谈到手的了?况且,你未免太高看我,华隆和长康这么大的客户,怎么会是我一个弱女子能够拿下的。”
听到这儿,任黄连是块儿木头,也该明白问题的症结所在了。他内心得意一笑,插话道:“周总,我们可没说那两笔项目到底是哪两笔啊,你怎么会觉得我们是指华隆和长康?”
“梁经理的升职项目,整个公司都心中有数,我在他手底下干了这么久,自然也知道。”周鑫丽斗不过陆临渊,但对付黄连,她还是有把握的。
陆临渊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再次长叹了口气。楍原本他是想接着周鑫丽的话,围绕“我一个弱女子”这几个字,反问怎么偏偏就是她一个弱女子拿下了那两笔几乎不可能拿下的业务,那她又是怎样拿到的呢。
拿下这两个项目时,她还没有进总公司任职,作为一个分公司的小负责人,她靠正常渠道和正当竞争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而一旦打开这个缺口,那么无论她怎么狡辩、开脱,都避不开两种可能:以高额回扣为利诱,或者——以自己的身体为武器。
而此时,眼看黄连又给了周鑫丽一个岔开话题的机会,陆临渊觉得自己……真是想打人啊。
不过,他也并未过多苛责黄连,谁不是从新到熟呢。
由于周鑫丽的刻意回避,接下来的审讯一直不太顺利,就像围着龙卷风打转,却始终没办法进入风眼。
收到上级指示、暂停审讯后,有人来押周鑫丽回看守所。经过陆临渊面前时,她借撩头发的动作挡住摄像头,丰唇微启,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待周鑫丽被带出审讯室后,黄连嘟囔着“累死哥了”,站起来伸了个夸张的懒腰。
陆临渊没理他,率先走出审讯室,盯着周鑫丽的背影。
身形窈窕,摇曳生风。
黄连走出来,顺着陆临渊的目光望过去,正好看见周鑫丽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内心一咯噔,连话音都打颤了:“橙……小渊渊!你看那条美女蛇干嘛!你不会是看上她了吧?!”
陆临渊收回目光,瞥了黄连一眼,往办公室走去。
黄连站在原地,被陆临渊眼里的“我都不稀得搭理你”伤害到了!好兄弟居然为了一条美女蛇就瞪他?好气哦!黄连双手抱胸,恨不得要嘟嘴!
走出办公楼,陆临渊只觉困意袭来,仿佛下一秒就能席地而躺。抬手看表,已近凌晨三点,出于安全起见,他决定不开车了,依旧步行回家。
黄连钻进车里,开到陆临渊旁边狂按喇叭,打开车窗嚷道:“小渊渊快上来,好哥哥送你回家!”
陆临渊走近,一手撑在车顶,一手松松地叉在腰上,露出很温柔的笑:“真要我上车?你打乱审讯节奏,我可憋着火儿没处发呢。”
黄连闻言,忙作势要将窗户摇上去,嘴里求饶:“惹不起惹不起,渊哥您慢慢欣赏这夜色,小的先溜了……”
陆临渊被这声“渊哥”逗笑了,谁让黄连明明比他晚一批考进来,却比他大了一天,整天“小渊渊小渊渊”地叫,还老以“哥”自居。
“慢点儿开,注意安全。”陆临渊交代完,退后一步,让黄连开车先行。
看见黄连的车子驶远,直到融入夜色再也看不见,陆临渊才卸下一脸的精气神儿,真切地显露出困意来。
他捂住嘴,打了个呵欠,眼睛几乎要睁不开。松了松领带,一阵夜风吹来,才觉得清醒了些。
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却在按下去的前一秒,忍住了。
纵然很想跟她讠兑话,但担心她会厌烦自己的情绪却更加强烈。相处的时日越多,他就越舍不得她。
那她呢?是否对他有同样的感觉?还是说,她觉得他可有可无?
他很害怕,害怕自己只是短暂出现在她的生命中,来去自由、不被挽留的路人甲。
而她却已经是他贪恋的温暖、陪伴,如同太阳之于月、大地之于花。
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陆临渊都在忙周鑫丽的案子。
调查,取证,审讯,审出一部分信息,将其抽丝剥茧,分析出新的线索,继续调查,取证,审讯。
最终,整个案件原原本本、完完整整地呈现出来,已经是两个星期后。
黄连等一众同事,望着足有一指高的证据、材料,再看看那一长串涉案人员名单,其人数之多、范围之广,令他们连连咋舌。
陆临渊感到惋惜和痛心,却并不震惊。
清官禁得住诱惑、耐得住寂寞,贪官则爱钱也好色。
男贪官好色,是明晃晃的,用权和利来诱惑;女贪官却是暗戳戳的、颇具特色的,常常披着爱情的外衣。
周鑫丽的案子已经查实,至案发时,被周鑫丽的性贿赂击倒的各级干部达13人,包括凌城建筑工程集团总公司的总经理梁学兵、凌城科技大学的校长王永海、华隆和长康集团的高层等。
她和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权贵进行了一笔笔交易,以美色、媚言,换取了近十亿元的工程项目和各项荣誉,用自己的业绩帮助情夫梁学兵爬上了总经理的位子,又借助梁学兵的权力操作,让自己当上了副总经理。
有了这张关系网,周鑫丽甚至曾夸口:“在凌城,只要我愿意,就没有接不到的工程。”
可百密一疏,她怎么也没算到,自己原本只是想进行性贿赂,而且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只是交易。结果有位叫林至的单身干部,在尝过她的滋味之后,居然爱上了她。占有欲让他非要得到她,得不到就宁愿毁掉……
周鑫丽可以出卖自己的身体,却不愿背叛自己的所谓爱情。况且,梁学兵在五年前就跟她做过保证了,他一定会尽快跟妻子向晚晴离婚。
她一直对梁学兵的话深信不疑,即使,五年过去了,他的太太仍然是向晚晴。
而在被周鑫丽拒绝之后,林至因爱生恨,投上了一封实名制举报信。
监委会收到这封举报信,本以为只是摘片叶,谁知却牵出了一根藤。
捋清整个案件的脉络,办公室唯一的女监察官谷雨感叹道:“呵,男人是骗子,女人是疯子,深陷爱情的人是傻子。”
几个男同事也觉得这话有理,点点头。末了发觉不对劲,这也并非所有男人都是骗子呀,他们瞎点什么头……
谷雨拿起林至的照片:“要说,真是人不可貌相啊,这林至看着一身正气,应该是个光明磊落的人,行事却这么极端。这下好了,周鑫丽毁了,他自己也混不下去了。”
陆临渊瞟一眼照片,上面的男人目光清明、神情柔和,浑身一股儒雅的书生气息,不像是会与周鑫丽产生感情纠葛的人。
他总觉得,林至投举报信的原因,另有隐情。
可到底是什么隐情,他一时也说不清。
周鑫丽的案子递交上去后,上级做出批复:将13位涉案男性官员与周鑫丽,并案调查,誓要查个水落石出。
陆临渊等人领命,各自分头行动,对多名涉案人员进行隔离、审查。
一时之间,与涉案人员有利益相关的组织可谓人心惶惶。活生生的前车之鉴摆在这儿,大家行事老实了不少,唯恐自己怀着侥幸心理、在利益和美色面前把持不住,下一个被查的就是自己。
到11月初,法院对周鑫丽等涉案人员做出了判决。不走正道的人,终将付出自由的代价。
庭审结束,周鑫丽即将被押往监狱。
走下被告席后,她忽然抬头看向坐在第二排旁听的陆临渊,仍然对他笑,却不再有半分引诱和暧昧:“陆监察官,你觉得,我会后悔自己走了这条路吗?”
陆临渊看着她,没动作,也没出声。
“在男人当权的社会,只有懂得充实开发操作男人价值的女人,才能算是真正高明的女人。”周鑫丽嘴角分明挂着笑,却显得凄苦无比。她一字一句道,“所以,我没输,也不后悔。”
被押上囚车后,周鑫丽强撑的笑容终于褪去。她闭上眼,回忆着自己接触过的男人,得意着自己半生的高明。
可最终,饶是她玩弄着众多男人,也还是没逃过梁学兵的手掌心。那张用虚情假意和利益编织而成的网,早就勒紧了她的命运。
最可怕的是,她早就看清梁学兵不会娶她,却仍对幻想中的爱情甘之如饴。
办完各项交接手续,又做了汇报总结,等坐回工位上,陆临渊抬手看表,已经是下班时间。
黄连在办公室里吆喝:“哎,刚才主任说明天不用加班,要不咱们今晚聚餐,来一场不醉不归的狂欢?”
几个同事对视一眼,欣然同意。
而后,大家目光齐齐落在陆临渊身上……
黄连向众人使了一个“看我的”的眼色,走到陆临渊办公桌前,特别神气地屈指轻叩。
陆临渊抬头看他,目光冷淡。
黄连忙收起神气的样子,笑得一脸灿烂,弯腰与陆临渊面对面,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嘀咕:“小渊渊,一起去嘛,我都夸下海口,说我一定能请动你了……”
陆临渊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哦?你夸下的海口能不能圆,关我什么事?”
“哎呀,小渊渊你就答应嘛,不然我会很没面子哎!”说着,黄连还想去握陆临渊的手。
谷雨动作却比他更快,嫌弃地打开他的手:“说话就说话,撒娇就撒娇,不许对我男神动手动脚的,什么毛病。”
黄连朝谷雨作了个揖:“漂亮的谷小姐啊,你可别添乱了,如果不能把小渊渊叫上一起,那咱们的聚餐还有什么意义?他可是查清周鑫丽案的主力哎!”
众人也附和:“对啊对啊,如果陆临渊不去,我们也不想去了呢。”
黄连又对谷雨道:“而且,只有小渊渊和你不喝酒,要是小渊渊不去,那等散场了,你送我们回家啊?”
众人继续附和:“对啊对啊,如果陆临渊不去,那谷雨你就要送我们回家哦。”
谷雨看向黄连:“成,看在你长得丑的份上,爱咋地咋地。”
得到陆临渊头号粉丝谷雨的批准,黄连继续攻克:“小渊渊……小渊渊你不能这样冷酷无情,我们可是亲如父子的啊!”
陆临渊不想再听他胡言乱语,拿起手机和车钥匙,率先往外走去:“我可没你这么大个儿子。”
黄连看着陆临渊的背影,知道这就算是答应了,再看看同事们脸上佩服的表情,他觉得倍儿有成就感,开心得简直要跳起来——连陆临渊这座大冰山他都能暖化,还有什么事情是他干不成的?他是要走上人生巅峰的男人!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外走去,到了大门口,正碰见苏合香急匆匆地往里走。
有认识的人停下脚步,与她打招呼:“哎,苏检,都下班儿了,你怎么回来了啊?”
“有点东西忘拿了,回来取一下。”苏合香走近,回答这人的问题,眼神却直直地落在陆临渊身上,“你们是要聚餐?”
陆临渊静静地站着,没有开口。
黄连看看陆临渊,双手不自觉攥紧,旋即又松开,扬起嘴角回答道:“对啊,忙了一个多月,今天终于把案子结了,所以今晚放松一下。你要不要一起来?”
其他人也热情招呼:“苏检,一起来吧。”
苏合香看着陆临渊:“这不太好吧?你们科室内部聚餐……”
“嘿,这有什么关系,大家都认识,况且,人多热闹。”见苏合香面色仍有迟疑,黄连继续劝道:“再说了,我们科室聚餐,向来都是各付各的,以身作则嘛。大不了,你待会儿也付你自己的,只当是跟我们拼桌呗。”
陆临渊是真不想说话,不乐意沾染上桃花香。可苏合香就那样眼巴巴地望着他,其余人也都等着他发话,他再不吭声,就显得过分拿姿作态了。将心底那份被逼迫的不快压下去,他开口道:“如果苏检不忙的话,就一起吧。”说完,他也不看她,目不斜视地往前迈开步子。
苏合香忙举步跟上:“不忙。”
众人走在后面,看着陆临渊和苏合香的背影,会心一笑,窃窃私语道:“苏检和我们小渊渊真配呀,无论长相还是智商,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谷雨点点头,她也觉得只有像苏合香这样家世优越、知性大方的女人,才能配得上她的陆临渊男神。
至于她自己,平凡如斯,对陆临渊简直想都不敢想。
看着陆临渊沉稳的背影、苏合香窈窕的身姿,谷雨对聚餐的兴奋劲儿,忽然就有些淡了。
而她并不孤单——笑容渐渐消失的,还有走在最后面的黄连。
黄连握紧手机,将发件箱清空,嘴边只剩下一抹苦笑,真跟吃了黄连似的。
到了餐厅,众人抢先入座,还有男同事帮谷雨拉开椅子。
陆临渊望着留给自己和苏合香的位子,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的这帮同事了,他们在起哄方面还真是天赋异禀。
苏合香站在原地,内心犹豫着要不要等陆临渊帮自己拉椅子。想了想,觉得还是别摆谱,自己坐下算了。
她施施然落座后,大家将目光搁在陆临渊身上。
陆临渊仍直直地站着,他不是个肆意妄为的人,更不是个刻意拂女人面子的人。可他实在无法在得知别人喜欢自己、自己却不喜欢别人的基础上,还做出一些不合时宜的行为,给人增添不必要的幻想和机会。
遇上喜欢的女人,他可能会因为手足无措而犹豫、而迟疑。但面对不喜欢的女人,他觉得不拖泥带水,就是对那份心动最好的回应。
环视一桌,陆临渊走到谷雨的座位旁,温声道:“谷雨,去苏检那边坐,你这里是上菜的地方。”
谷雨也没多想,只当是陆临渊为人绅士,便起身交换了座位。
陆临渊刚坐下,黄连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他无意瞥过去,待看清上面发件人的名字,眸色一深,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下。
谷雨坐定在苏合香旁边,苏合香正将手机放回提包,侧头对谷雨笑了一下,却透着股尴尬和勉强。谷雨也回笑,寒暄几句后,她终于忍不住抬眸,看向对面的陆临渊,只觉这人真是哪哪儿都好,长得好,能力好,更难得是心也好,其他人任凭再耀眼,在她眼里也黯然失色。
然而自知携手无望,谷雨妥帖地将自己的悸动藏好,只愿此生做他的战友,想必最长久。
上菜了,众人动筷。
黄连却没吃菜,一直端着白酒往口中灌。醉意很快涌上来,当目光触及满脸失望的苏合香时,他眼中的清明霎时被痛苦取代。
晃悠悠地倒满两杯白酒,黄连端起来,一杯放在自己嘴边,一杯递到陆临渊面前,连手都打颤。
陆临渊抬手接过,却不喝,将酒杯放在桌上,开口道:“待会儿要开车送你们回家。”仍是风轻云淡的声音。
平日,黄连极喜欢陆临渊的淡定,但此刻却觉得无比窝火:“不用你开车送,我出钱给大家叫代驾。”
陆临渊放下筷子,瞥他一眼:“你知道我不喝酒。”
“那你不喝酒坐我旁边干嘛?你就适合坐苏检和谷雨那边儿,跟她俩一起喝茶。”
陆临渊冷笑,行,臭小子仍惦记着这事儿呢,看来还没醉彻底。
黄连仍气鼓鼓地看着他。
酒鬼难缠,陆临渊无奈,心里也憋着气呢,倒了半杯茶,朝两位女士遥遥一敬,仰头喝下。
谷雨也忙举杯,将茶饮尽。放下杯子,她觉得自己的男神真可爱,一杯清茶,愣给喝出白酒的气势了。
苏合香却忽然泄了气,觉得没意思起来。她堂堂苏家大小姐,苏市长唯一的宝贝女儿,不过是喜欢一个男人而已,何须受这样的轻视?什么时候,她想得到一样东西,竟需要费这样大的力气。
把玩着精致小巧的茶杯,她轻轻抿了一口。那茶水分明很淡,她却觉得苦极了。
黄连见目的达成,自觉能做的都做了,心下一松,趴在桌上闭眼睡去,连手中酒杯倒了也未知觉。
众人面面相觑,黄连平时大大咧咧的,心里不藏事儿呀,怎么今天还酗起酒来了。
陆临渊将黄连手中的酒杯拿开,自己却沾了一手残酒。他起身去洗手间,打算清洗一下,然后送黄连回去,再折回来继续送大家。
进了洗手间,里面有一个男人正在释放。听见脚步声,那男人回头看他。
陆临渊看了他一眼,径直走到水龙头边,细细地将手洗净。洗完手,想着既然来了便解决一下个人问题,免得待会儿要开很久的车,没地儿解决去。
他站定在另一个便池前,伸手解开皮带。
监委会并非升官发财的地方,堪称清寒之地,所以今晚聚餐的这家餐厅并不高档,洗手间的便池都是连通的,连块隔板都没安。
先去的那男人不经意地低头,余光瞅见陆临渊的……内心羡慕得直呼“厉害厉害”,甚至还有一点嫉妒。
陆临渊原本是面无表情、直视前方的,但职业敏感让他觉得自己在被窥探,侧头一瞥,旁边的男人果然正盯着他看。
陆临渊觉得自己可能遇到了变态,轻咳一声算是提醒。
那人也感觉到自己失礼了,露出尴尬而不失敬意的微笑。
陆临渊没搭理他,整理好自己,拉拉链、系皮带、洗手等一气呵成,简直逃一般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被白石楠异样的眼光盯着太久,他的脚步甚至有些慌不择路,到了前台,他本该往左走,偏往了右……
苏合香坐在位子上,细细想了一番,终于下定决心。
“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说完,她起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她想,事不宜迟,既做了决定,就该打开天窗说亮话。她向来是一个爽快、敞亮的人,喜欢就放肆追,不喜欢就急流勇退。
洗手间在走廊中部,她从这头来,正要拐弯去寻,却发现她要找的人站定在前台,静静地看着一个方向。
她顺着陆临渊的目光望过去,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未施粉黛,清汤寡水。
可陆临渊看那个女人的目光,分明透着缱绻和惊喜,无比深情……
陆临渊离开洗手间后,白石楠也跟着优哉游哉地出来。经过前台时,他看见陆临渊,还略笑了笑,又很快往前台右边的餐桌走去。
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么穷酸的低档餐馆,全赖面前的女人。
下午,他做完封面设计,正准备发到江听雨的邮箱,不想她反倒先发来了一条信息,提醒他今天是截稿日期。
江听雨很少主动找他聊天,这么好的机会,他自然不愿放过。灵机一动,他将正在编辑的邮件删掉,回复道:“不好意思,封面我没有什么灵感。实际上,我连图都还没画出来。你这本书的书名太过诗意,文风却又偏向现实,二者之间的平衡和取舍,我很难把握。”
看见白石楠的回复,江听雨只觉眼前一黑,《无意穿堂风》正是她之前竭力争取的那本书,原定计划是要在十二月上市,此时却连封面图都没有,接下来的流程会相当紧张。
她压下心急,一边将键盘敲得啪啪作响,一边又要提醒自己的措辞不能太咄咄逼人。
“那怎么办?今天是截稿日,按照合同,过了今晚12点,您每拖稿一天都是要付违约金的。当然,这是您要考虑的事情,我只关心封面什么时候能交稿。”
消息发出去,她抿抿唇,觉得自己这话好像还是咄咄逼人了。
白石楠看着屏幕,“啧啧”两声,心道:无情无义的女人,都不体谅一下我想破脑袋、艰苦奋战的过程,就只关心封面做不做得成。
“如果有一天我头发掉光了,肯定是你们这群编辑害的。”
这要是其他编辑,估计就逗趣他几句,“你头发掉光也是男神啦”“你的样子我都喜欢”之类的,而江听雨却发过来一条链接。
白石楠面露疑惑,将链接点开,定睛一看,脸都绿了……
那是一家卖假发的网店,首页的广告语闪着耀眼的光,刺痛了他的眼,扎进了他的心——“祖传做假发,超乎想象的逼真”。
江听雨的消息随即而至:“白师傅,满意您所看到的吗?满意的话,就不要有后顾之忧了,封面设计争分夺秒地做起来吧。”
去你的祖传,去你的逼真!白石楠磨着牙根,恨不得把网络那头的江听雨拎起来……可拎起来又能干嘛呢?打又不舍得打,骂也不舍得骂,还不是亲亲抱抱举高高。
“想让我争分夺秒是吧?也不是不行,毕竟你白师傅是多么有创意有天赋有钱还长得帅的男人啊。”白石楠刻意地把自己狠夸了一通,再不经意地说出自己的小心思,“不过,你下班后要跟我一起吃晚饭,我请客,咱们聊聊书名和文风的结合问题。”
说完,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话似乎有歧义,还有点儿猥琐,像是要潜规则女员工的那种人……
江听雨却无暇多想,她在工作上是个很认真的人,应下了。
白石楠内心欢呼一声,虽然明知江听雨会拒绝,却仍尝试着得寸进尺:“那我五点半到你公司楼下接你。”
江听雨果然拒绝,并且提出吃饭的地点要由她来定。
白石楠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这小妞才不会让他请客呢,估计又是找家平价餐馆,凑合着吃一顿,吃完还要跟他AA。
讲定见面的时间、地点,江听雨就没再发消息过来。
白石楠拿起手机,两通电话打出去——推了7点一位主编的邀请、10点几个哥们儿的聚会。
不想再听哥们儿调笑自己重色轻友,白石楠挂断电话,握着有些发烫的手机,出神了许久。
他想,自己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此刻为了跟江听雨吃一顿饭,竟然连放兄弟鸽子这事儿都做得出来,要不要这么贱啊。
他想,自己可真是……
呵,可真是被江听雨下了降头。
走到餐桌旁,白石楠重新坐定在江听雨对面。
“嘿,江刺猬,你带护手霜了没?”
“不好意思,不仅没带,而且从来就没有。”哈,她这么糙的人,怎么会有护手霜这种玩意儿。
白石楠失望地叹口气,将双手放在桌上,翻来覆去地看,装模作样道:“哎,不分白天黑夜地为某人赶稿,脸上长了颗痘不说,连双手都变粗糙了呢。”
“就您这手,还粗糙呢?细皮嫩肉得都不成个男人样子了。”江听雨实在忍不住呛声。没办法,她觉得,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谁都比不过面前这人。
白石楠将手收回去,身体前倾,颇为兴趣浓厚地说:“刚才我去洗手间,旁边一哥们儿,那手才叫好看呢,整个都白玉无瑕了。”
江听雨闻言,脑中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陆临渊。他的手,便如白玉无瑕……
白石楠还在喋喋不休:“而且你知道更有意思的是什么吗?那哥们儿,他不仅解决完要洗手,就连解决前还仔细洗了个手……”顿了顿,他感叹,“嘿,可真是个讲究人儿呀,精致。”
江听雨低头掐自己的手心,逼自己把心思收回来,正事要紧,可不能被陆临渊扰乱了心智。
等脑海中陆临渊的身影消失,她抬起头,想言归正传,跟白石楠聊聊封面设计的事情,却看见前台有一男一女,很亲密地面对面站着,相谈甚欢……
那男人,郝然是方才从她脑海中走出的人——陆临渊。
苏合香看着面前的男人,抿一抿嘴唇,小声道:“陆临渊,不好意思。”
“嗯。”无须更多言语,陆临渊已明白了苏合香的意思。
一个“嗯”字,足以两个聪明人冰释前嫌。
“之前的日子,是我给你造成困扰了,希望往后,我能克制住,你也不必躲着我走。”苏合香落落大方地站着,再不复以往局促和不安。
她不顾旁人眼光,将陆临渊单独叫到一旁,就是想说开这事。
其实,家里早就开始催婚了,凌城多少青年才俊等着登她的门。而她守着这份无望的喜欢,也已经足够久。
若说之前还抱有幻想、企图挣扎,那么今日一顿饭,他不肯与她并肩同坐,在黄连耍赖下才肯敬她一杯茶,方才又以那样的眼神望着一个女人,那样眷眷柔情,她心里便真的连一点儿希冀都不剩了。
她不是那种会为了一点小情小爱,就单枪匹马地赌上所有、连自尊也不顾的女人。追也追过了,既已知他心有所属,而他又是那样专注的人,那么再纠缠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惹人生厌而已。
不如与他握手言和,再潇洒地转身离去,人生何须终究换来一场疯。
眼看陆临渊和那个女人的手相握,江听雨呼吸一滞,只觉心如刀割。
她想站起来挥手打招呼,想冲到他面前问那个女人是不是他的女朋友,甚至想向他讨一杯喜酒喝。
可她除了静静地坐着,什么都没做,因为无论是以网友的身份,还是站在暗恋者的立场,她都没资格。
那个握手很快结束,陆临渊和女人并肩往反方向走去,丝毫未注意到她的存在。可在江听雨眼中,这短短几十秒,似乎已有一个世纪之久。
苏合香在决定坦白之前,狠灌了两杯酒壮胆,这会儿事情说开,心下松快,醉意便涌上来,走路有些轻飘飘的。
正巧迎面走来一个壮汉,撞到了她的肩,她整个人便似弱柳扶风般,往陆临渊这边倒去。
陆临渊眼疾手快,稳稳托住了她的身子。
苏合香捂住额头,眼前直晃,嘟囔道:“头晕。”
虽已将话挑明,但陆临渊仍不愿与女士有任何亲昵的接触,便想叫谷雨来扶。可大厅人多喧嚣,喊了几声没人应,手机又放在桌上没拿,他无奈,只得扶着苏合香往餐桌走去。
而他们相依偎的背影,入了江听雨的眼,俨然是浓情蜜意、亲密无间。
“嘿,你看什么呢?”见江听雨直直地盯着某处看,白石楠叫了几声也没应,干脆将手伸到她面前挥了挥。
江听雨回过神来:“干吗?”
“不干吗。”白石楠也回过头去看,“你刚才看什么呢,那么认真。”
“没什么。”江听雨拿出纸笔,“我们讨论封面的事吧。”
白石楠忽的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江听雨抬起头,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我坐对面,哪能看清你写写画画了什么啊。”
“我可以写完、画完了再把纸双手捧到你面前。”
“这里太吵,我听不清你讲什么。”说着,白石楠伸手轻轻地推她的肩,“好了别忸忸怩怩了,坐进去点儿。”
江听雨对这个无赖很无奈:“白师傅,您的作品的确好,可名堂也是真多。”
白石楠得意一笑:“这你就露怯了吧,但凡有才之人,都是有几分怪异脾气的,这才是我们天才的正常状态。”
江听雨撇嘴,轻轻“嘁”一声,往里面挪了挪。
白石楠小心思得逞,十分愉悦地坐下来。身旁的姑娘正低着头在纸上画着,他闻着她身上隐约的冷香,只觉心旷神怡,仿佛整个餐厅都静下来。
那边,陆临渊一行人也吃好了,在做回家的安排。
苏合香已经彻底醉了,家里有司机会来接,谷雨便在这里陪她等待。
虽然只有黄连醉得最厉害,但其余同事也多少喝了点儿,都是守规矩、不愿酒驾的人,则由陆临渊一个个送回家。
安排好之后,陆临渊搀着黄连起身,经过前台时,目光不经意往江听雨所在的方向投去。而这一瞥,让他的心倏忽难受起来——江听雨身旁坐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放下手中的纸,掏出平板电脑,送到江听雨面前。江听雨原本平静的脸霎时间鲜活了起来,抬头望一眼身旁的男人,又将目光落回平板,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惊艳。
她一向注重男女之别,所以平板上到底是什么,那男人的身份又是什么,值得她将身子挨得那样近,与他言笑晏晏?
是……男朋友吗?
“小渊渊,怎么了?”后面跟着的同事见陆临渊停在原地不动,开口询问道。
陆临渊将内心情绪收敛,平淡地说了声“没事”,搀着黄连往门外走去,没再往回看一眼。
笨重的玻璃门被他费力推开,又悄然阖上,连一粒尘埃都没惊落。
不多会儿,江听雨发现时间不早了,再晚就要赶不上回家的公车了,便提出要走。
白石楠不以为意:“急什么,我待会儿开车送你。”
“谢谢,不用了,我住的地方离这儿很近。”
白石楠闻言,不禁想笑:很近?很近那还急着赶什么公车?不过他到底未拆穿,从第一次遇见,就知道她是怎样的心性,不是么?大大方方与她相处还好,若是试图稍微惹一惹,小女子便逃命似的缩回自己的壳。
“行,那今天就到这儿吧。不过,看在我做出的封面设计令你如此满意的份上,下回还得跟我吃一次饭哦。”白石楠打量一下店内装潢,有些嫌弃地道,“但是不许再挑这种简陋无比的店了!”
江听雨有些好笑地点点头,心想,简陋怎么了,刚才那香芋排骨您不是吃得挺欢嘛?还有那辣椒炒肉、农家一碗香,也不知道是谁一箸连一箸地往嘴里送呢。
结账时,白石楠虽然早有思想准备,仍免不了心塞了一下:果不其然,江听雨又掏出了钱。甚至,她还打算将今晚的饭钱全付了,说是感谢他做出如此用心的设计。
白石楠受了夸奖自然很高兴,但对于江听雨付全款的行为还是不允许:各付一半已经是他能够做出的最大让步,让女人请客?不存在的,他白少爷就不是那样的人。
到门外,江听雨郑重向白石楠道了谢。虽然他害她白紧张了一下午,还用这样的手段“骗”她出来吃饭,但他设计出来的封面稿,不仅完全满足了她想要的,甚至远远超乎意料,好看得惊人。
现在市场上的青春读物,大多喜欢画一男一女,固然言情感十足,可身在此山中,看多了就觉得千篇一律,很难再有眼前一亮的惊艳。直到签下《无意穿堂风》这本书,由于作者的落笔实在美哉,她便不愿完全顺应市场喜好,更不愿敷衍。
多番纠缠主编,好说歹说,几乎是抱着“这本书的绩效我一分不要,全部投入宣传”的决心,终于得到了主编的首肯,允许她尝试这一次。
身处市场,完全摒弃市场自然也不可能,她便想着言情和意境兼顾,只要白石楠的画稿不要出现太明显的人物、排版设计不要太俗,她就很满足。
晚饭时,她画在纸上的草图,是一个栽着花的小院、一间敞开门窗的木屋,屋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女子,神情安静,似是在思念着什么人,风则通过女子扬起的发丝来体现。
说到底,她纵然有心,思维却固化了,仍免不了画人物的窠臼。
而白石楠交的画稿,却连一个人都没有。画上的全部,不过一间南北通透的木屋。
木屋正中,是一对桌椅,桌上晾着一副未写完的字——还只写了一句“平生不会相思”,毛笔搁在上面,已经晕开了一团墨迹,椅子也胡乱摆放着,足见主人离开屋子前心中颇不宁静。地面上,有几片被风送进来的花瓣,红艳艳的,三两只蝴蝶在盘旋,闻香识人。
寥寥几笔,已将书名的意境、故事的共情,娓娓道尽。
坐上公车,江听雨将窗子打开,只见车如流水,夜色正浓。
几乎是在一念之间,她想起陆临渊,想起倚着陆临渊的女人,想起不自量力的追逐,想起自己愚妄的心动。
“陆临渊……”
你是无意穿堂风,偏偏引山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