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沉默了片刻, 锦瑟转身退出室内,又缓缓地将门关上。
“逆徒”门关到一半, 听得里面的人冷声说:“想装作没看见孤?”
蹭地一下清醒了大半,锦瑟推门而入,不可置信地盯着白离道:“师尊, 你来我房间做什么?!”
白离将那杯盏咣地一声置于案上,又拢起袖子, 眉间淡淡不自在道:“……外边正在放灯,你想不想去瞧瞧。”
顿了顿, 锦瑟反问他:“……师尊,现在什么时辰了?”
白离默默地别开了目光:“子时。”
锦瑟恍惚地觑了他一眼:“子时了……哪里还有人放灯?”
白离的面色瞬间便沉下来, 冷冷地抿唇不语, 他当然妖妖知道子时没人放灯了。若问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逆徒房中,自然是因为左护法说的那些话。若再问他为何子时才来寻这逆徒,实在是因为自己撂下了那般“不在意”的话, 如何放得下面子来问她。怎奈辗转反侧半宿,脑中却全都是这逆徒的身影……
磨磨蹭蹭纠结了半天,才拖到了子时。
语气低沉, 他眉眼肃穆道:“不想看, 就算了。”说完, 就要起身离开房间。
锦瑟一把拽住他的玄色衣袖, 瞧了瞧他似乎是有些低落的神色,虽不明白为何白离夜半时分想去看灯,但还是笑着哄他:“想看, 想看,只要是和师尊一起,就算是夜半三更锦瑟也要去看。”
白离这才眉眼微扬,却仍是沉默不语。
锦瑟眨了眨眼睛,盈盈笑道:“我得先换身衣裳……”又不怀好意地倾身道:“不如师尊帮我?”
白离一个趔趄,挪后半步,他憋出几个字来:“……逆徒,自己没有手吗!”
说完,转身拂袖离去。
锦瑟笑了笑,如此态度才像白离,他一日不训自己她都觉得反常。
夜半时分,即便是熙熙攘攘的浔安城也静谧了下来。沿着城边的溪河漫步,渡过稀疏的丛草与青石,依稀还可瞧见一两盏暗淡的莲灯摇摇地飘在水面上。
夜半时分,人烟稀少,只有溪水随风荡在岸边的青石上,哗啦哗啦地轻轻响动。
锦瑟将一颗青石踢到溪中,侧目望向白离。只见依稀月色里,他玄衣锦带,墨发披肩,修直挺拔地靠在她身后的枫树边,微微垂眸,拢着云袖不作言语。
“师尊……”受不了这种静谧的氛围,锦瑟歪头问他:“是不是有话要同我说?”
白离微微蹙眉,琢磨着如何提她与徐云卿之间的事,半晌,他倒是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来,沉声问道:“今日你与那小白脸比试的时候,他同你说的话,孤可是都听见了。”
锦瑟:……今日与徐云卿比试的时候说了什么来着?哦,徐云卿说她之前与他诉苦,编排白离的坏话。
扯出个讨好的笑容,锦瑟试图装傻:“他与我说什么啦?今日在台上,我光顾着瞧师尊了,全然记不得他说了什么。”
白离目光微凝,一字一句说道:“他说你以前总同他道,孤待你很是严苛,冷漠又刻薄,你总得看着孤的脸色过活。”
锦瑟:……记得真清楚。
神色低敛,锦瑟无奈垂首:“师尊……”
“不过。”白离突然打断了她的话,淡淡道:“那小白脸说得也不错。”
锦瑟蓦地抬头,神色恍惚。
白离却直直地盯着她,情绪难辨道:“孤确实待你严苛了些。”
锦瑟眨了眨眼睛,刚想笑着开口“所以师尊以后待我好点”,却又被白离抢先一步道:
“所以你可要同那小白脸在一起?若你愿意,孤会放你走。”
锦瑟怔然,向前拽住他的袖子:“师尊!”
白离垂眸瞥了瞥她葱白的手指,因夜色暗淡,锦瑟瞧不清他的神色,只能听见他低声缓缓道:“你看,你曾与他结伴同行,一起翻山越岭,共赏月色。孤想,你或许是喜欢他的。”
顿了顿,他又道:“然你待孤只有感念教养之情……”
“师尊觉得,锦瑟待你只有感念教养之情吗?”
白离抬眸,神色微闪抿唇道:“不然?”
锦瑟仰头望他,眼中有淡淡雾气,轻声道:“我日日夜夜守在师尊身旁,也曾与你一起结伴同行,翻山越岭,与你共立高台。今日衡山我折返寻师尊,是真的做好了与师尊共赴黄泉的准备,师尊为何还不懂我的心意……”
白离垂眸,眼皮眨了眨打断她的话:“逆徒,心悦孤吗?”
夜风轻轻拂动,几片枫叶顺着夜色飘落在地,一盏莲灯被溪水推到岸边的丛中,幽幽发亮。
噎了噎,锦瑟也破罐子破摔,鼓起脸颊道:“对,我胆大包天没大没小,日日夜夜都在觊觎师尊,妄图让师尊明白我的心意……可是师尊总是将我拒之千里,还呵斥我冒犯你……”
话未说完,却听见白离轻轻笑了一声。不同于往日的冷笑,这笑声是那种仿佛从心底溢出来的欣喜与愉悦,满是张扬。似玉石击溪流,隐隐约约藏匿在夜色里。
锦瑟:“……笑什么?”
抬头,却见白离一扫低沉之色,眉眼轻扬,朝她展开修长的双手,嘴角微弯道:“那就允许你冒犯孤一次吧。”
望着他张开的双臂,锦瑟愣住。
白离垂眸凝视着她,见她神色怔然,低笑道:“蠢笨的逆徒。”
不待锦瑟反应,白离突然倾身向前,他轻柔地将她揽入怀中,按住她的脑袋置于胸前,银河月色下,锦瑟懵懂地靠在他的衣襟处,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松香味。
眨了眨眼睛,锦瑟缓缓抱住他的腰身,微微仰头露出半张脸,她突然惊喜笑道:“师尊……你不让我松手啦?”
白离垂眸瞥了她一眼,又将她按了回去,云淡风轻道:“哼,孤说了,允许你冒犯一次,没耳朵听吗?”
反应了片刻,锦瑟笑弯了眉眼,蹭了蹭他的衣襟,突然婉转问道:“那师尊方才说要放我去寻徐云卿……”
“骗你的。”白离抬眸望天,淡淡道。
锦瑟神色微恍:“那我若是真去寻他如何?”
听闻此话,白离顿了顿,沉声道:“……打断你的腿。”
锦瑟:“……师尊,你吃醋了,你喜欢我。”
白离皱眉,别开目光道:“逆徒,休得胡言乱语,孤只是……”
“只是什么?”锦瑟歪头问他,眼中熠熠生辉。
望着她那双清澈似玉石的眼眸,白离一噎,垂眸不语。
锦瑟又笑道:“你看,你不喜欢我去找徐云卿,对不对?一个公子喜欢一位姑娘的时候,才见不得她与其他人好。师尊还说要打断我的腿,更表明了师尊对我的爱意已经深不可测,故而才如此心狠。”
摇了摇他的袖子,锦瑟眉眼弯弯,轻声道:“对不对啊,师尊?对不对?”
白离盯住她拽着自己衣袖的手,心中微恍漏跳一拍,眼中有淡淡笑意,却还眯起眼眸假装淡定道:“伶牙俐齿的逆徒,孤不与你争论。”
“师尊!”锦瑟绽然笑开,扑到他怀中。
不与她争论,那就是承认啦。
冷傲又刻薄的师尊啊,终究,是对她说了难能可贵的喜欢。
“哼。”白离眯起眉眼,拢住她的肩膀,在她看不见的时候,勾了勾嘴角。秋夜疏朗的浔安城里,二人枫树下相拥,一世长安,不负良辰美景。
白瑾小公子番外
白瑾,瑾,美玉也。从玉堇声,居隐切,与锦同音。
白瑾小公子是魔教的少主,父亲是威名赫赫的魔教教主白离,娘亲是父亲的徒弟白锦瑟。
白瑾小公子小时候,就常常受到父亲与娘亲的教导。父亲娘亲待他甚好,只是他们二人对他的期望却很是不同。
父亲白离说,要他做个凌厉果断的人,不必将其余的正派中人放在眼中,也不必学他们那套仁爱良善,太过腻歪。
娘亲却说,要做个善良温和的好孩子,为人处世要彬彬有礼,于江湖要心怀众生,匡扶正义。
白瑾小公子想,父亲一定很爱娘亲。
因为最后,他还是长成了娘亲所期待的样子。
江湖盛传,魔教的小公子白瑾虽年纪轻轻,却温润如玉,剑术绝伦,带着魔教一众恶徒行走江湖,到处行善积德,帮扶困苦百姓。
那年他十五余岁,玉面白衣,与左护法等人一同去浔安城剿匪,为民除害。于傍晚时分,山匪均被他们降服,白小公子提着把剑淡淡地立在魔教众人之中的时候,恰巧被从山下赶来助阵的百姓们瞧见,百姓们以为这位和善的小公子被魔教众人挟持,差点没提着锄头跟魔教打起来。
毕竟其他人皆满面凶神恶煞,唯有这位小公子姿容胜雪,眼中温和。
后来白小公子的善名渐渐在江湖之中传开,连带着原本白离教主的凶名都淡去了几分。正逢衡山众门派会晤谈话,白离带着白瑾小公子一同前去。见到前青云门掌门徐阁的时候,徐阁前辈夸他气度出众,如美玉良瑾,似清风明月,不像白离,倒是与他的徒弟,也就是青云门现任掌门徐云卿更像一些。
尤记得当时父亲脸色瞬间便变得冷若冰霜,啪地一下将他们谈话的石案拍了个粉碎,杀气瞬间布满了整个大殿。
白小公子记起出门前娘亲的嘱托——娘亲说父亲脾气不好,冷傲凌人,若是他对其余人摆脸色,记得要替他挽回一下形象。知道父亲兴许会摆脸色,倒不知道父亲居然会想杀人。
虽然讶异,但白小公子仍临危不乱,轻声劝父亲冷静,甚至将娘亲搬了出来。再加上徐阁前辈憋着一张老脸给道歉,父亲最终才息事宁人。
谈话结束,临别之前,那青云门掌门徐云卿却是悄悄来寻白小公子,见到他,几度欲言又止,最后轻声问道:“你娘她……近日过得如何?”
白小公子挑眉看了他一眼,便垂眸作了一礼道:“父亲在,娘亲自然甚好。”
青云门掌门神色微恍,久不言语。
虽然觉得他有些失魂落魄,但白小公子却毫不在意。毕竟他所言不假,娘亲确实过得甚好,每日大多时候都在兴致勃勃地逗父亲笑,即便大多时候都得父亲一顿喝止,她却仍乐此不疲。
唯一不好的那次,是白小公子十七岁那年。
那年冬日魔教山脉落了一场大雪,银装素裹,山间松林隐没在白茫茫的霜风雾雪之中。娘亲贪玩,随意披了件秋日的斗篷便出去堆雪人,一不小心就染了风寒,病来如山倒,竟好几日都不见好转。
那时室内燃了地龙,父亲守在娘亲榻前,白小公子则是神色肃穆地在惟帐外侯着,心神恍惚地替娘亲温药。
正不知所措之时,听得里面传开父亲清冷的声音:“逆徒,你若是敢死,孤便让魔教众人给你陪葬,再送白瑾那小子去陪你,最后孤亦不独活,与你一起共赴黄泉。”
白瑾小公子:“……”
似乎是被父亲惊住了,娘亲慌急地咳嗽了好几下。
也许是父亲的威逼恐吓有了用,也许是大夫的药起了效,娘亲当真慢慢地好转了起来。
白瑾小公子端着汤去寻娘亲的时候,就瞧见娘亲披了件厚重的斗篷,立在炭盆前与父亲争执。她病色已经消退下去,面容红润,叉着腰气鼓鼓地道:“师尊!你怎么能趁着我生病说如此恐怖的话呢!什么叫做让大家陪葬,再送小瑾去陪我?小瑾才多大?怎能陪我一同……”
父亲眉间皱起,扣住娘亲的手腕沉声道:“逆徒!孤这般说你的病才好起来,你还敢指责孤?”
娘亲一噎,低声道:“你吓得我半条命都没了,我是因为吃了药才好起来的。”
父亲眯起眼眸,将她拢入怀中:“逆徒,你再说一遍?你可知孤有多担忧你。”
娘亲无声叹气,反手环住了他的腰,软声哄他:“……对不起,师尊。”
父亲冷哼一声,却是伸手替她将衣帽遮得更严实了些。
白瑾小公子端着玉盘,轻笑一声,替他们二人掩好殿门,转身悄悄离开。
从那以后,父亲再没让娘亲在雪日里出门。
谢恩念养十余年(完)
第四世—风霜雨雪里等夏来
素白色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眼前银装素裹,寒风彻骨,连桥下的湖面都结了薄薄一层冰。
锦瑟立在廊桥上,从银纹织锦斗篷中探出一只手,接住一片从空中悠悠飘落的雪花,喃喃细语道:“下雪了啊……”
耳边纷乱,恍然间听得有众多女子焦急的呼喊声与脚步声:“世子落水了!来人,快来人呐!”
“有没有人会水?快去救人!”
被这些嘈杂的声音拉回些许心神,锦瑟迷茫地往不远处的湖面望去,只见幽幽的湖水似乎有波澜起伏,真是有人落入了水中。
“这么冷的天入水,可不得去半条命。”锦瑟歪头为这倒霉孩子叹道。
身旁随即便有人焦急附和:“是啊!今日长公主寿辰,护卫都在前头待命,此处无人会水,世子本就体弱,这可如何是好!”
“已经让人叫了护卫了!世子能不能撑住呀!”
锦瑟眨了眨眼,盯着似乎渐渐平静下去的湖面,淡定道:“既然有人赶来了,应当是撑得住……”好烫,突然被掌中炽热的温度疼得眉头一皱,锦瑟将手探出来。只见白皙的掌心上,那道印记正疯狂地跃动,发出刺眼的光芒,似是在警示着什么。
突然,那道印记慢慢暗淡下去,仿佛要消失了一般。
神明大人曾说,遇到命定之人印记将会亮起……可若是命定之人死了呢?
蓦地抬起头,锦瑟觑了觑湖面,又觑了觑印记。
……她去!
面色大变,锦瑟飞快地褪去身上厚重的斗篷与靴子,不顾身旁众人讶异的目光,深吸一口气便扶着廊桥的木拦翻身跃入水中。此套动作行云流水,令岸上众人久久不能反应过来。
噗通地一声,眼见着她娇小的身形在冰冷刺骨的湖水中奋力划行,众人们目瞪口呆:林将军的嫡女林姑娘,竟然如此见义勇为,不顾大冬日里的寒水与自己的安危,跳入水中去救世子?
如此举动,真是大意凛然,令他们敬佩啊!索性不慌乱了,众人纷纷挤在廊桥上,为林姑娘呐喊喝彩。
锦瑟艰难地在冰冷刺骨的水中拨动着双臂的时候,听到岸上隐隐的呐喊声,心中愤愤——你以为她想跳进来吗?湖里面淹的那是人么?那是她的命啊!
深吸一口冷空气,她闭上双眼潜入水中去寻那人。冰冷迫人的湖水席卷着她的身心,四肢沉重地拨动,在这灰白茫茫的水中勉强睁开眼睛,四下探寻。
果然,在不远处看见一个正缓缓下沉白色的人影。
察觉到有人游过来,那人微微偏头,侧容姿色清秀无双,白皙胜雪。
湖底的时间仿佛静止住,二人在水中相望,皆是一愣。锦瑟怔然,明明这湖水冰冷刺骨,明明那人的神色也因为溺水变得痛苦不堪,但那双清澈的浅色眼眸,却为何如此平静?平静到……让锦瑟觉得他对自己的性命毫不在乎。
不挣扎、不作反应,仿佛默默寻死一般。
是啊,长渊王府的世子苏容之,不就是这么不惜命的一个人么?
长渊王与当朝长公主是青梅竹马,二人从小便情投意合,门当户对。圣上为他们赐婚,以结良缘,婚后二人亦恩爱美满,成为长安城中的一段佳话。
只是长公主称心如意了半生,却在自家孩儿身上跌了大跤。她与长渊侯的嫡子苏容之从小便身体虚弱,疾病缠身,七岁那年更是因为不慎落马,将一双腿摔了个半残。太医说,往后一日里最多只得行走半个时辰,不然恐怕便再也不能站起来了。
可怜长公主就这么一个孩儿,恨自己看顾不当,才让他受如此磋磨,日后更是将其视为自己的眼珠子,别人将碰一下也不得的。照说苏容之如此遭遇,怕不是会怨天尤人,性情阴厉。只他倒也没有,而是变得愈发沉默寡言,隐于侯府的竹心居中,不问世事。
直到那年林将军的嫡女林锦瑟嫁入王府,成了苏世子的世子妃。
林将军的嫡女林锦瑟自幼便性情活泼,随林将军习武弄剑,最爱干的就是爬墙摸树、打马观花之事。这样的她与腿疾在身又沉默寡言的苏容之成亲,如何能和乐相处呢?更何况,她本就不愿嫁入王府,只因林将军与长渊王为她和苏容之定了幼亲,且林将军乃是长渊王的属下,忠心耿耿。即便是后来苏容之落了腿疾,夫人与女儿皆不情愿,也将锦瑟送了过去。
二人年少成亲,一个耐不住竹心居的寂寞,一个不肯踏出王府。就这样无言以对度过了数个春花秋月,后来,正逢冬日大雪,长公主带着苏容之与林锦瑟前去寺庙听经祈福。
那年冬日的雪悠悠地下呀,一不小心便引来了一场雪崩,将后头苏容之与林锦瑟的马车推入了山崖下。
林锦瑟摔伤了腿,坐在寒气入骨的茫茫山雪中,惶然四顾。
苏容之却还好,只偶有擦伤,并无大碍,只是二人终究是不能在山底久坐,此处风雪交加,只怕待上半日就会被冻死。
二人相望,苏容之望着林锦瑟摔伤的腿沉默片刻,便默默地向前背起她艰难地往山上走。
一路霜雪满白头。
走着走着,林锦瑟就开始落泪:“苏容之,太医说了,你的腿不能久站。你放我下来!别再管我了……别管我了。”
苏容之却面无表情地将她往上托了托,眼中平静道:“无妨,反正,我亦不想活了。能活你一个,也算一个。”
林锦瑟怔然。
苏容之说不想活了,便真的没有活下去。
他背着林锦瑟一步一步地往山上爬,终究是太过勉强,于半路便倒入雪中。林锦瑟颤颤巍巍地抱着他的身子,感受着他的温度一点一点冰凉下去,与这无情的霜雪融为一体。
人们都说,一场雪崩,苏世子死了,世子妃虽然活了下来,但却疯了。
疯了,锦瑟是真的要疯了,在这冰冷的湖水中扒拉了半天,发现自己的命定之人竟然一心寻死?
她不允许!
不顾湖水中苏容之与眼底那淡淡的恍惚之色,锦瑟倾身向前拽住他的手臂,费力地将他往水面上浮,她一手扶住他的脖子以防他没入水中,一手奋力摆动往岸边游去。
将他拖到岸边,锦瑟顾不得喘气,连忙伏在他身旁探看他的情形。只见苏容之的面容苍白如雪,浸湿的墨发贴在脸颊两侧,纤细的眉目紧闭,似是昏迷了过去。
“醒醒……”被雪中寒意冻得颤了颤,锦瑟边抖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蛋。
苏容之毫无反应,气息微弱得像是要消失了一般。
“苏容之!”锦瑟低声呼喊,慌乱地伸手按压他的胸腔:“我不允许你死……我们定了亲的,你若是死了,别人说我克你怎么办?你就这般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孤苦无依,遗恨一生,你好狠的心呐!简直就是戏本子里的负心郎!”
“咳!咳……”也许是听到了她的话,苏容之蓦然间咳出一口浑水,睫毛轻颤,缓缓掀开那双淡然平静的眼眸来。
锦瑟俯身回望,二人相视。透过苏容之的角度,只见这位明眸皓齿的小姑娘衣裳发髻皆湿漉漉,倾身贴在他的额前,见他睁开眼睛,她灿灿的眼眸中渐渐涌起欢喜之色。
苏容之一怔:笑什么呢?
“你醒啦!”锦瑟欣喜若狂,俯身抱住他的脖子。
苏容之又是一恍,虚弱地咳了咳,再度晕了过去。阖上眼眸前,他面无表情地想,这位姑娘的力气也,太大了。
察觉身下的人又安静了下去,锦瑟抬头凝望,怎么又晕了?又听得不远处传来众人们纷乱的脚步声,锦瑟盯着苏容之思量了片刻,随即也趴在他身旁装晕。
暖阁中,一凤目朱唇,鬓别朱钗罗玉的妇人眉间含怒,素手重重地往案上一拍,震得摆放的青烟釉瓷花瓶咣当作响。
“让你们照顾世子,你们却世子掉进了水中?!本宫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何用!”
跪着的侍卫们神色愧疚,低声认错:“属下护住不当,请长公主责罚!”
长渊侯见妻子眉间怒意难遏,将她拉至身边轻声宽慰:“夫人冷静,太医替容之已诊断过,只是因为气虚方才晕了过去,好生将养几日,日后并无大碍的。”
长公主面色这才缓和了几分,却仍是担忧道:“容之本就体弱,这次寒日里落水,怎叫我不挂忧?也不知他是如何落入水中的……”
说到这里,长公主凤目深凝,皱眉望着底下的侍卫们。
领头的侍卫连忙禀道:“今日公主寿宴,世子与各家少爷小姐们相聚一番以后,便说想独自逛逛。摒退了属下们,就一人到了廊桥上,谁知……”
长公主冷冷一笑:“让你们退你们便退,倒是衷心。”
长渊侯无奈叹气,轻拍了拍她的肩,温和道:“夫人,容之想要独处,谁能拦得住他呢?我看就让他们下去各领三十大板,以示惩戒罢。”
他如此好言相劝,长公主怒意渐渐消去,这才摆摆手喝退了侍卫们。
侍卫们退去之后,长渊侯若有所思,将长公主拉入怀中道:“今日还多亏了林将军的嫡女救了我们容之,倒是要好好谢谢人家。”
说到锦瑟,长公主这才勉强一笑道:“可不是,若不是那孩子不顾严寒将容之捞上来,她现下也不会晕了过去,躺在我们府中。倒真叫我既感激她,又觉着她可怜见的。”她又道:“我已派人告知了林夫人一声,想必她待会便会从府中前来看望锦瑟了。”
长渊侯点了点头,笑道:“林将军的嫡女自然是个好的,说起来她还与我们容之定有婚约,此次倒也算他们的缘分了。”
谈道自家儿子的婚事,长公主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欣喜道:“我竟没想到……若那孩子如此赤诚,能与容之好好相处便好了。”
长渊侯扶住她的肩膀轻笑道:“会的。”
……
林夫人从寺庙上香归来,听闻她的女儿锦瑟在长渊侯府中晕了过去的时候,惊得差点没从马车上跌下来。匆匆赶去侯府,又听闻她女儿是为了救落水的苏世子才晕过去的,林夫人惊得又是一跌。
她的女儿她最明白,虽本性善良是不假,但绝不会为了一个相交不深的人,见义勇为到在寒冬腊月跳进水中救他。即便这个人是与她自幼便定了亲的未婚夫婿。
失神地赶到侯府中去见长公主,林夫人还在胡思乱想:锦瑟这么慌张地去救苏世子,说不定,说不定是她将苏世子推入水中的呢?毕竟她本来就被惯得有些娇纵,又不喜欢这门亲事,对病弱的苏世子诸多颇词。
于暖阁中与长公主相见,长公主热切地扶住了林夫人的手,二人同时开口道:
“夫人,今日多谢你家锦瑟救了……”
“公主,今日莫不是我家锦瑟推了……”
顿住,二人皆迷茫地望着对方。
侍女的禀告声适时地打破了尴尬的场面:“公主,林小姐已经醒了。”
长公主一恍,拍了拍林夫人的手:“夫人去看看你家锦瑟吧。”
锦瑟躺在缠丝云被中思考人生的时候,就瞧见她娘亲林夫人匆匆从门边走进来,侍女们轻身离去,给她们留下说话的空间。
“娘。”锦瑟撑手想起身,却被林夫人一把按了回去。
“好好躺着,瞧你这脸色都白得跟纸似的了。”林夫人替她掖好被衾,心疼道:“怎么就跳到水中去了呢?这寒冬腊月的,伤了身子可怎么是好?”
锦瑟笑了笑:“我身子好得很呢,世子掉进水里了,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救他才是。”
林夫人叹了口气,沉默片刻便小声道“你老实与娘说,世子落水的事是不是有你的缘由?”
锦瑟眨了眨眼睛:“我……”
苏容之落水的事,其实她也不大清楚,只是说到缘由,也许她也有几分责任。
今日长公主寿宴,世家子第皆相聚于王府,苏容之身为长公主的嫡子,即便是身体虚弱,也依旧出了庭院迎客。有世家中纨绔,见苏容之腿有暗疾,便焉坏地提议要玩蹴鞠。大雪日的玩蹴鞠,明摆着是不怀好意,林锦瑟身为苏容之的未婚妻,亦不太喜欢他,故而只在一旁冷眼旁观。
只记得当时苏容之沉默不语,嘴角若有若无地笑了笑,便独自离开了宴会。
谁知他走到廊桥那里,便掉入水中了呢?也不知是不小心还是……
见锦瑟欲言又止,林夫人心中瞬间便咯噔一下,望了望轻闭的门窗,她俯身一把拽住锦瑟的耳朵:“你这臭丫头!难道当真是推了人家下水?!我就知道你哪能这么侠肝义胆去水中捞人呢!”
锦瑟苦笑求饶:“娘!我哪有推人!我就是这么侠肝义胆,这么无私无畏呀!您的女儿您还不信吗?当时旁边一个会水的都没有,我若是不捞世子,世子出了什么事可怎么是好?爹还不得骂死我。”
林夫人瞪了她一眼,心中也若有所思,也对,若是这丫头真推了人家世子,只怕长公主也不会让她在这好好躺着了。
正谈着话,又有太医前来为锦瑟把脉。
片刻过去,太医摸了摸胡子缓缓道:“林小姐染了些寒气,这几日好好用药调养便可。只是倒不能再吹风受冷了,免得寒气加重,病情加深。”
“这……”林夫人望了望窗外肆虐的风雪,眉头微皱,她还想着今日便带锦瑟回家,可是林府与王府隔了半个长安城,好几条街道,这一路风雪,若是她在路上再受了寒可如何是好。
长公主却带着侍女们缓缓踏入室中,和善地扶着林夫人的手道:“夫人不必担忧,正好有宫中的御医在,不如就让锦瑟这孩子在我们府中调养几日,等休养好了我再替夫人送锦瑟回去。”
说完,又和蔼地看了锦瑟一眼。
锦瑟朝她腼腆一笑。
室外风雪肆虐,寒意凛凛,无奈,林夫人也只能暂且将锦瑟留在王府。好言谢过长公主,又将自个带来的林家丫鬟折枝给留了下来,照顾锦瑟的起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