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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霜雨雪里等夏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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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十二月, 有簌雪阵阵,霜花凭栏。

提着个食盒, 锦瑟披着织锦竹绣斗篷,蹬着绒皮皂靴往苏容之的竹心居走去。

绕过几株被白雪压弯了腰的枯竹,行过细碎青石铺作的小径, 就来到一清雅的楼阁之外。锦瑟迈上木阶,却见棱花窗棂下挂了只笼子, 里面一只色泽鲜亮的鹦鹉正在架子上晃晃悠悠。

“姑娘!姑娘!”小鹦鹉窜上窜下,对着锦瑟唤道。

锦瑟伸出一只手指:“嘘。”

小鹦鹉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安静了下来。

走到笼子下,锦瑟探身瞧它, 她歪歪头, 那小鹦鹉便也狡黠地学她歪歪头。被它逗得噗地一声笑开,锦瑟捧住它的笼子,软声同它道:“小鹦鹉, 小鹦鹉,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嘴一张,它朗声道:“小鹦!小鹦!”

锦瑟笑着摇头:“我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不是让你学我说话。”

“小鹦!小鹦!”它轻盈地跳了跳, 又重复了一遍。

锦瑟眨了眨眼睛, 面色古怪起来:“……你是说你就叫小鹦?”

小鹦鹉麻利地点了点头。

眯起杏眸, 锦瑟盯着它道:“谁给你取的名字?”

小眼傲娇的一翻,它清脆开口:“容之!容之!”

“……”锦瑟噎了噎,险些没咳出来。她还以为苏容之唤她小锦是有意与她亲近, 让她傻乐了一夜……但谁知这竟是他取名的习惯?小锦、小鹦,想到自己在他眼中的位置也许同这鹦鹉一样,锦瑟瞬间就郁闷不已。

扣住鸟笼,她开始哄骗这只小鹦鹉:“我觉得你这名字不好听呢,不如你改个名字罢?”

小鹦鹉机灵得很,白眼一翻:“骗人!骗人!”

“哼。”哄骗失败,锦瑟也不想装了,鼓起脸颊学它翻了个白眼,戳戳它的鸟笼道:“笨鹦鹉,连个完整的三个字都说不出来。”

“容之!容之!”小鹦鹉歪了歪头。

锦瑟扬起嘴角,得意洋洋道:“你看吧!你就只会说两个字的话!”

“咳……”身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笑音,似玉石相撞,清清冽冽。

锦瑟僵住,缓缓收回了自己扒拉在鸟笼上的手。转身,就见拐角的回廊处,松墨推了轮椅出来,苏容之则身量似竹地坐在那里瞧她,眼中有淡淡的笑意。而他身后的小厮松墨明显是听见了她与鹦鹉的谈话,细细颤抖的肩膀暗示着他憋笑憋得实在是辛苦。

好吧,同一只鹦鹉计较确实有些傻,即便这是一只通人性的鹦鹉。

许是瞧出她的尴尬,苏容之对身后的松墨吩咐道:“你且下去吧,我有些话同林姑娘说。”

松墨憋着笑退下了,苏容之抬眸唤锦瑟:“小锦”望了望她手中的食盒,低声道:“那是送我的吗?”

锦瑟顺着台阶下,提裙奔到他身前,垂眸细语道:“嗯,里面是熬好的鱼汤,你昨日不是说你喜欢喝汤吗?”

苏容之缓缓地、缓缓地应了应,又让她将食盒先放在窗台下,轻声说道:“外边有些冷,我们进暖阁说话罢。”

说完,他便自己推着轮椅往回走,锦瑟犹豫片刻,终究是向前替他扶住木把手,推着他往里走。

苏容之顿了顿,情绪平静地道:“小时候落了马,便伤了腿。”

锦瑟毫不在意,神色低敛:“我知道。”

苏容之张了张嘴,最终却并不言语。锦瑟带着苏容之到了暖阁门前,熟练地替他掀开帘子,再将他推入其中。

苏容之却从八宝阁里抽出一副棋盘置于案上,邀请锦瑟:“不知容之能否与小锦切磋切磋棋艺。”

“好啊。”锦瑟笑着应下,下棋吗……没什么难的。

棋子由上等的玉石做成,色泽莹亮,质地温润。苏容之下棋的时候很是安静,骨节分明的手中握着颗白子,那似雪的肤色竟快与棋子融为一体。

锦瑟望着他的手出神。

苏容之不好意思地咳了咳,出声提醒她:“小锦,该你了。”

“好……”锦瑟转了转眼眸,将心神放回到棋局上。然而几番落子,黑白两色棋子互相缠斗,却令锦瑟不禁拧了拧秀气的眉。她所执的黑子分明是陷入了一个困局,这困局令她寸步难行,好不容易寻到个空子,却很快又被白子包围。

紧紧密密,苏容之的白子明明可以将她的黑子全部吞杀,却又每每都放过她,简直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见她捏着颗棋子苦闷地盯着棋局,苏容之眼中幽远,缓缓同她低声道:“你看,你再往下走,也只是个困局罢了。这般下去,只会令你永远都陷在这里,轮回往复,于泥潭中无路可走。若我是你,一开始就不会下这盘棋……”

“咔嚓”的一声,锦瑟手中的棋子突然被她捏碎了。

“……”仿佛是被她惊住了,苏容之好看的眉眼蓦然间怔然,似是凝固了一般。

锦瑟:……她发誓,她真的只是情绪激动,轻轻地捏了一捏。

“世子……”锦瑟眨了眨无辜的眼睛:“你们家棋子的质地真是太差了。”

苏容之恍了恍,不作言语。

锦瑟又笑着沉吟一声,婉转道:“而且谁说我无路可走了?”

垂眸瞧着濒临死路的黑子,苏容之恍惚道:“……还有什么路可以走?”

一只纤纤素手突然探到他眼前,飞快地将几颗白子拾走。也许是有些许习惯了这人的娇惯,苏容之很快便反应过来,抬眸瞧着得意的锦瑟,他轻咳出声,无奈闭了闭眼道:“小锦聪慧,容之自愧不如。”

锦瑟见杆就爬,拍了拍袖子促狭道:“嗯,我看你还得练练。”讲道理什么的,她可不会听。苏容之不是泥潭,她也不是困路之中的黑子,前世已荒凉半生,今生总该有些不同。

苏容之恭声应是,眼中却浮起淡淡笑意。

锦瑟晃了晃手中的棋子,眉间弯弯道:“世子,还下不下棋呀?”

嘴角弯了弯,苏容之缓缓摇头笑道:“不下了,这棋子质地太劣,再下下去恐怕都得碎了。”

瞧着他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锦瑟心虚起来,连忙将方才的碎屑拂走,又替苏容之将棋盘收好,起身放回方才的八宝阁中。

视线却偶然间落在几本厚重的书册之上。

只见最上面摆放的那本书册足足有两寸厚,封面是淡淡的石青色,写有力透纸背的“伤寒杂论”几个大字。

想起前世的记忆,锦瑟扭头同苏容之问道:“世子会医术吗?”

神色一顿,苏容之淡淡垂眸,将半张脸隐在阴影中,温和道:“小时候我身体不好,太医便成了府中常客,闲来无事,我就与太医学了些岐黄之术,不过皮毛罢了。”

“那不如世子替我把把脉吧。”锦瑟掀开厚袖,将手腕递到苏容之面前。

望着眼前突然探过来的皓腕,苏容之神色有瞬间的停滞,垂首微乱道:“我还不曾为他人把过脉,医术也尚浅……”

锦瑟莞尔一笑,倾身向前:“一回生二回熟,把个脉也没什么大碍,来试试嘛?”

望着这双皎皎的眼眸,苏容之终究是没有再拒绝。应下她,便寻了个布囊让她将手置于其上,又覆了张帕子,才细细替她把脉。

脉象不浮不沉,不疾不徐,节律均匀,从容和缓,若苏容之不曾记错的话,她应当是最康健不过了。见她兴致勃勃地瞧着自己,苏容之方想开口告知于她,却又想起昨日在梅芷院瞧见的情形。

还记得,她悄悄将药给倒在了土里。

良久,苏容之将手缓缓收回,垂下眼眸,嘴角翕动道:“许是在湖中染了风寒,脉象还有些虚浮,还得再将养几日才是。”

锦瑟一惊,她本来自以为自己的身子好得很,才有恃无恐地将药倒掉,谁知苏容之却说她还需要将养……难道因为她太过散漫,才遭了报应吗?

见她捏着手腕恍恍惚惚的模样,苏容之悄悄地别开目光:“咳……也没什么大碍,好好休息两日便可。”

“嗯……”锦瑟忧愁地应下,又扬起个笑对苏容之婉婉道:“我瞧那些医书实在是厚重,世子竟也看得下去,若世子深造一番,说不定日后也能悬壶济世,救济他人呢。”

苏容之笑笑,拂了拂微皱的衣摆,望着窗外的皑皑白雪缓缓道:“医术再好,却也医不好自己的心。一个连自己都疾病缠身的人,如何去救济他人,日后不过一捧黄土,烟消云散罢了……”

锦瑟:“……”

“嗯,你说得有道理。”她突然开口附和道。

苏容之眉眼一敛,拂袖的手顿住。

锦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哀切道:“人总归是要死的,世子你身体虚弱又久居深处,以后的日子恐怕也难过得很。若你真有一日离开了我,便留下我一人茕茕孑立,孤苦无依。到时候不若我也随你而去,免得别人说我可怜……”

提袖掩面,锦瑟肩膀轻颤,假装痛哭道:“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安慰一个丧气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比他更丧。

这招明显很是有效,苏容之瞬间便慌乱起来,匆忙中想要伸手去擦她的眼泪。

颊边覆上一只微凉的手,锦瑟一愣,眨了眨眼睛。

苏容之面色僵住,飞快地将手收了回去,抿唇道:“我虽病弱了些,但应当还能活很多年……你,你也不必太担忧。”

“真的?”

“真的。”他郑重许诺。

在竹心居消磨了半日,晚间余晖皆落,枝头昏黄,锦瑟才在苏容之的目送下回梅芷院去。

她走后,竹心居便莫名寂寥下来。苏容之望着庭院前的落雪枯竹与日暮黄昏,静坐不语。

“走啦!走啦!”小鹦鹉忽然清叫出声,打破这竹心居的寂静。

收回思绪,苏容之轻轻将鸟笼取下,将它捧在手中。

小鹦鹉歪头瞧他,眼珠滴溜溜地转。

良久,苏容之轻笑道:“小鹦,她好像不喜欢你叫这个名字,不如我替你换个名字罢?”

小鹦鹉跺了跺爪子,翻了个白眼:“过分!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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