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顾宁回到侯府的时候, 已是星辰漫天,华灯初上。
入了昭华院的正庭, 便见室内传来隐约烛光,似是里面的人在等待着他归来一般。
拂起帘子入了室内,顾宁瞧见锦瑟正斜躺在美人榻上熟睡, 整个人缩成娇小的一团,有半面薄被从她腰间滑落, 掉在地上。
笑了笑,他轻身走上前拾起薄被, 又抚了抚她略微发烫的脸……说来这几日,她似乎困倦得很, 每每回府都能瞧见她在歇息。
顾宁若有所思, 且轻轻将她抱到床榻上去。刚刚抱起她,却见她朦朦胧胧地呢喃一声,掀开雾气弥漫的眼眸瞧了他一眼。
怔愣了一会儿, 锦瑟打了个哈欠,在他怀中蹭了蹭,软糯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顾宁拍了拍她的肩, 将她缓缓抱到床榻上, 轻声道:“现在不过刚入夜, 哪里晚了……你睡了多久, 吃了晚膳不曾?”
锦瑟赖在他怀中,松松垮垮地拽住他一只袖子,眼眸半睁半闭道:“……吃了。”
见她分明困得不行, 却还要勉强同自己说话,语气软糯得像是在撒娇一般。顾宁好笑地将她揽住,让她靠得舒适些,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她的背,他却又想起另一件事情来,“明日我奉圣上之命前去城外的乌木山剿匪,会晚些回来,你不必等我。”
怀中之人似乎慢慢地点了点头。
顾宁垂眸望去,却见她已又闭上双目,沉沉入睡。
无声笑了笑,顾宁才将她缓缓放回到榻上。
锦瑟第二日醒来的时候,顾宁已经出了府去。
隐约记得他昨夜同自己说了些什么,只是她太困了,半点也没听进脑子里去。
锦瑟懒懒地歪在窗边逗弄画眉鸟,侍女明月却突然打帘而入,神色欲言又止。
“怎么了?”她问道。
明月神色有些尴尬,恭身道:“公主……方才谢府派人送了信件给您,可要一看?”
其实明月这般踟蹰也是有一番缘由,往常公主与侯爷还没这般好的时候,就常常与谢公子传信。虽然那时谢公子很久才回一封,但每次公主见了都十分欢喜地拆阅。可现在公主已经很久不曾同谢公子写信了,与侯爷反倒是愈发亲近,她倒也猜不透公主的心思。
锦瑟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拿来看看吧。”
前世也大约是这般时候,谢临安便以假死来躲避她了,今生她没有再同谢临安走得太近,京城也没有太多妄言。所以谢临安突然写信给她,她挺是惊讶。
将淡淡竹香的信纸展开,只见谢临安清隽飘逸的字写着:“……今夜城郊长亭,与你见最后一面。”
皱了皱眉,锦瑟百思不得其解,最后一面是何意?听上去怎么就这么不吉利呢,简直像是暗恋她不成的痴情公子伤心过度,要死要活地想同她见完最后一面便自我了断的模样。
收起信纸,锦瑟问明月道:“侯爷怎么还不曾回来?”
明月笑道:“您忘了,侯爷今日出差去了,让您不必再等。”
锦瑟苦恼地点了点头,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却突然浮现在眼前。银铃楼阁下共同作诗弹琴,御花园荷花畔旁贪玩中被夫子逮住一顿训斥,小小的谢临安信誓旦旦地拽住她的手,道:“锦瑟……等我长大了,就来娶你。”
沉默了很久,锦瑟才缓过神来,对明月道:“备马车,我要出府。”
乌木山,压抑的重重黑云弥漫在天边,风雨欲来。
顾宁玄衣劲装,神色难辨地骑在赤马之上,伴随着天雷轰鸣,寒光照在身后暗卫们的铁剑上,幽幽凛冽。
有雨飘落,沾湿顾宁的锦带。
“主子……”身后的黑衣暗卫神色踟蹰,在他耳侧缓缓禀告道,“那边的人说……公主方才去见那位了,在城郊的长亭中。”
执着缰绳的手莫名一紧,顾宁身姿仍旧挺直俊拔,眼底却弥漫着淡淡的暗沉……锦瑟,终究还是放不下他吗?
雨愈发大了,也不知是打在谁的心上,冰冷入骨。
顾宁薄唇轻启,缓缓抽出腰间长剑,幽幽地望着陡峭峥嵘的乌木山道:“不必等了,随我前去擒敌。”
城郊,芳草萋萋,长亭古道。
雨滴溅在略微古旧的亭瓦上,谢临安一身青色竹袍,一如当年清逸模样。
“锦瑟……你来了。”他双手交叠在前,同她行了一个端正庄重的礼。
侯府的马车停在官道旁。
锦瑟站在长亭下,拂去烟柳色衣摆上的雨水,有风吹过,凉沁沁的。她就这般望着谢临安,轻声问道:“临安,最后一面……是何意?”
谢临安却庄重地说道:“这些年有劳公主照拂,谢临安感怀在心……”停了停,他又笑笑:“明日我便动身前去淮北述职,千山万水,只怕日后再难与公主相见。”
锦瑟愣了愣,谢临安今生没有假死,怎还去了淮北?淮北……淮北是顾宁的地盘。
明白过来,锦瑟突然笑弯了眼,轻快同他道:“临安,这样,不是很好吗?”
你也不必怨她对你执着,她亦不用怪你辜负那份情真意切,从此两不相欠,再见便是过客。
谢临安顿了顿,望着她面上清浅的笑意,半是释然半是苦涩道:“公主,若是当年谢府不曾落败,可还会有今日?”
锦瑟撑着纸伞,悠悠道:“临安,人生那来那么多若是,即便有,给了一个人之后也不能在给另一个人了。”
谢临安清逸的面容恍惚,似懂非懂。
锦瑟朝他半行了个礼,轻笑道:“愿谢公子此生前程似锦。”
说完,举着伞往长亭外走去。有侍女连忙前来搀扶,迎着她上了马车,车铃隐没在雨声中,渐渐消失。
回到府中的时候,天色暗沉,分不清是什么时候。
入了昭华居换好衣裳,锦瑟却莫名觉得今日顾府中的气氛有些压抑,一路上下人们的神情都十分紧张,动作比起平日愈发拘谨,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般,顾宁……怎么还不曾回来?
察觉不对劲,她皱眉同留在府中的明月问道:“侯爷呢?”
明月神色变了变,悄悄在她耳边道:“公主……侯爷已经回来了,现在正在松林畔里。只是,只是……”
锦瑟疑惑道:“只是什么呢?”
明月哎呀一声,跺了跺脚,面色发白在她耳边低语道:“不知是怎么了,听说侯爷方才回府那时,提了把寒光凛凛的长剑,衣摆沾了好多血……那脸色冷得比起地狱修罗来也不差几分,现在人人都怕得很呢……”
“血……”锦瑟面色变了变,提起裙摆便往门外奔去,只给明月留下一个裙裾飞扬的背影,“我去看看……”
明月还捂着嘴巴一愣,突然反应过来,急急道:“哎呀,忘了同公主说,那血不是侯爷的!是别人的……”
松林畔离昭华院有些距离,锦瑟急急赶去,到了的时候还微微喘着气。到了一座二层的楼阁前,只见顾宁的随从正端了盆血水出来,锦瑟面色愈发惨白。
随从见公主前来,还未来得及行礼,就惊讶地瞧见公主飞快地推开了门,奔了进去。
他神色一滞,愣愣道:“公主……侯爷还在里面换……”
推开门,只见室内寂静低沉,锦瑟便提着裙子踏上木板楼梯,往二楼去。
才推开室门,却听见顾宁暗冷的声音:“……出去!”
锦瑟一愣,抬眸望去,只见顾宁衣裳半褪,笔直修长地立在屏风前,微湿的墨发沿着肌肤滑落,借着半明半暗的烛灯,愈发摄人心魂。
瞧见是她,正在换衣裳的顾宁亦是一愣。
神色缓了缓,他飞快地将衣裳披上,又缓缓瞧了她两眼。
才瞧清,顾宁却长眉一皱,冷冷地将她拽到怀中,拎起一面干燥的雪帕替她擦了擦脸。动作一顿一顿的,他垂下清冷的眼眸,语气暗沉道:“……出来怎么不打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