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当然,在这一片抽泣者中并不包括白药。电视对她的吸引力不是很大,有时候她坐在白母身边,百无聊赖,有时她睁大眼睛细细盯着屏幕,却眉头轻拧,好像看不懂,有时她会坐在孤郎身边,手里拿着一个玉米,一粒一粒的扒着吃。她吃一粒,就要扒一粒给孤郎,或者扒几粒握在手里让孤郎猜,猜对了孤郎吃,猜不对就自己吃。
别人都在认真看电视,他们两个像两只小老鼠似的,窸窸窣窣窸窸窣窣,时不时还要说上几句悄悄话,白母嫌弃他们两人吵,把白药的小板凳搬到门口去,再点上一盏煤油灯,“你们两个爱吵不爱看就坐在这里吵,老鼠啃玉米一样咔嚓咔嚓的,烦!就坐在这里吧!”说着,还要给白药拿一苞刚煮好的玉米。
白药嘻嘻笑着,又扒拉几粒玉米握在手里,“你猜有多少个?”
要是孤郎猜不出来或者猜错了,白药就说,“你确定了吗?给你一次机会,再猜,猜不对我就要吃了!”
为了更好的感观体验,看电视的时候都是关着灯的,屋里暗暗一片,反倒是他们这里,小小的煤油灯亮堂得很。
等碟片播放完,玉米也正好吃完。
孩子的世界,无忧无虑。
孤郎觉得不用长大也好。像现在这样就很好。
村里的小孩不少,孩子们总能聚到一处,一群一群从村头跑到村尾,又从村尾玩到村头。爬树,挖泥巴,拔野菜,掏鸟蛋,过家家,孩子们总能找到玩的。
白药不大跟村里的其他孩子玩,她不太喜欢掏鸟窝折树枝的游戏,白父白母也不准她爬树下河,要是过家家玩泥巴还好,换了其他玩法白药就只有在一旁看着的份。而且比起跟其他孩子玩,白药更喜欢粘着孤郎。
知道孤郎去放牛,白药就会提前等在村尾,等孤郎赶着牛群回来,把她抱到牛背上,牵着牛回家。
孩子越是长大男女之分就越明显,尤其白药已经快满六岁,差不多年龄的孩子们已经分出了男女两个部分,哪怕每天一起玩耍也是男孩结队走一边,女孩结队走另一边。
何况孤郎比他们都大得多。
十一二岁的男孩,个子高,长得又俊,皮肤还白,站在人群中很是鹤立鸡群。
六七岁的女孩有爱美之心,也有似懂非懂的夫妻观。
一群女孩子在一起玩抓石子,不要男孩加入,白药看见背着一篮子青菜的孤郎路过,起身吧嗒吧嗒跑过去,把藏在兜里已久的一小颗糖给他。
“你呢?”
白药摇头,“我要换牙齿了,不吃糖。”
孤郎觉得,如果以后他的牙齿疼,那一定是她给的这些糖惹的祸。
他一个孤儿,吃的糖倒是比那些有父母的孩子都多。
白药背对着女孩们,没人看见她给了孤郎糖,只是喊她快回来,“小药,到你了!”
“到你了到你了!”
白药跑回去,刚坐下,还没撒下小石子就听一个女孩说:“他又不是小姑娘,你还跟他玩。”
“对啊,姑娘跟姑娘玩。男孩跟男孩玩。”
“而且他都长大了。不跟我们玩了。”
白药不明白这个时候突然分起男孩女孩了,明明昨天还跟其他男孩一起玩过家家啊。
“我妈说了,姑娘长大了不要跟男的玩。”
“跟男孩玩以后就要嫁给那个男的。你跟他玩以后你就要嫁给他。”
“对啊,那样你就不能嫁给别人了。”
“对,然后我们可以嫁给其他人。”
白药听着,没记得妈妈有说过这样的话,很受教地听着小姐妹们一人一语。
“他比你大,等你长大了他都老了,你要嫁给一个老男人。”
白药反驳道:“他才不老呢,他只是长得高!”
“那你以后要嫁给一个很高很高的人吗?”
“高到头都撞到门上。”
“反正我以后不嫁给很高的人,我要和一个跟我一样高的人结婚。”
一个女孩说着,另一个女孩立刻惊讶无比地看着她:“哇!你都想好要嫁人啦?”
“小虎和你一样高,你是不是喜欢小虎!”
“啊!你想和小虎结婚吗?”
“我、我才没有!”女孩拔高音量以表示自己没有这个心思,“谁喜欢他啦?鼻涕都不会擦,脏死啦!我才不喜欢他!”
白药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原地休息的孤郎,觉得孤郎比小虎小宝小诚他们都好。
“你昨天还跟小虎一起玩呢!”
“对啊。难怪昨天你想跟他一起玩。”
女孩据理力争:“没有!我一点都不喜欢他!他妈妈那么凶!我才不喜欢!”
女孩们你一言我一语,全然忘记一开始被他们议论的人还在后面。
孤郎只听着女孩子们讲,目光再三落到白药身上,最后背着篮子,走了。
相邻的两三个村共用一座小学,就在白药所在的苗寨里,分了四个年级,虽然每个班只有十来个人,但零零总总还算热闹,学生不多,老师也少,只有四个,每人带一个班级。上课、打扫、升旗、玩游戏······每天也能听见朗朗读书声。
白药六岁白父就想着让她上学,可是学校只要年满七岁的孩子,白父日日去跟几位老师磨合。
白父年轻时就在村里颇有威信,如今话语权更重些,老师们经不住他的折腾,加上白药聪明伶俐,人也听话,就破例让白药入学。
白母倒是觉得让孩子再大一些才去上学才好,可白父说城里的孩子都是三四岁就去学校了,而且年纪小一点就上学,脑子机灵,学得快,读书才厉害。
白父是典型的读书有用论者,他认为人应该多学习,孩子应该早早去学校接受教育,这也是他不让白药和其他孩子一样天天放牛挖猪食的原因之一,他觉得白药聪明好好读书将来才能出人头地,去城里过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像头牛一样一年四季面朝黄土背朝天,他还想白药将来出息了自己也风光一把,对白药的教育很重视,故而白药从小就没和其他孩子一样天天下地干活,倒是早早认字识数。
在别人话都还没说利索的时候白药就已经能从一数到一百,别人还穿着开裆裤拉撒都不会喊的时候白药已经穿着雪白的小裙子背古诗。
白药要是偷一会儿懒,白父就会严厉教育她:“你不好好念书,以后就只会放牛!”
白药养得跟别的孩子不同也是白药跟村里的小孩们不是那么亲近的原因之一。
在白药开学前白父带她进县城,指着城里最大最高的房子,说:“你要是好好读书,将来出息了就能住进那样漂亮的房子。”
白药养得娇,身子娇嫩,受不住地里大太阳的烘烤,她不喜欢、也懒得去太阳底下流汗,村里还有鬼跟着她,当下决定一定要好好读书。
白药虽然年纪小,可第一个学期就考了个第一名回来,白父高兴,进城的时候又买了很多礼物回来。
村里的孩子没有写不完的作业,反而有做不完的家务,下了课,该放牛的放牛,该下地的下地,白药偏与别人不一样,每天放学回到家都要看书,看课本,或者看白父买的书,每一篇课文白药都能背,也会讲很多故事,还会在课间讲故事给同学听,只是很明显,比起故事,抓石子更能吸引他们的注意。
所以那些故事就反反复复进了孤郎的耳朵。
她读书了,那孤郎呢?他比她还大,怎么不见他也读书呢?
白父说,“他没有爸爸供他读书。”
于是白药毛遂自荐当起孤郎的老师。
只要一有时间就往孤郎家跑,把课本借他看,笔给他用,有时不用课本也无妨,她都背得,都记下,全部教给孤郎。
一日,白药教孤郎念完一篇课文后突然说:“爸爸说以后我还要读大学的,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
孤郎垂眼帘,不说话。
他是孤儿,吃饭靠村民救济,他无父无母无身份,连小学都上不了,何况是其他?
孤郎稍抬眸,看着趴在小小的矮桌上认真写字的白药。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与眼前这个女孩的距离是很遥远的。
那天孤郎心情很不好,他也说不出自己为什么觉得烦躁,总之很沮丧,书也没好好看,小小的橡皮擦被他一直捏在手心,傍晚送白药回家的时候路边的多了一只七八岁模样的小鬼,他捡起路边的树条将小鬼狠狠打了一顿,打得小鬼啊啊直叫,最后一脚把小鬼踹进草丛里。
白药吓到了,被张牙舞爪的小鬼,或者突然暴怒的孤郎,第二天抱着两个梨来给他,小声的说:“你不要生气。”
他没有生气,只是觉得很沮丧。以及伤心。
孤郎的世界里,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就连住的这间房子也不属于他,只有放不完的牛,割不完的草,干不完的农活,还一直有白药。
以前有,现在有,他理所当然的觉得将来也有,只是现实告诉他,将来白药会离开。
现实很快将白药从他身边带走。
白药七岁的时候跟随父母搬进城里。
白药要离开的前一天,她拿了很多铅笔和几本笔记本来给他,说:“你可要好好看书啊,以后我们一起读大学。”
十二三岁年纪,爱意或许已经形成,或许正在萌芽,或者还只当她是亲人,不管是怎么样,孤郎不想和白药分开。
他觉得自己和白药就这样了,每天都在一起,一直一直这样,直到老了,死了。可是村里突然没了白药的身影,没人在村尾等着他回家,没人偷偷塞糖果给他,没人和他一起吃煮玉米,没人教他念课文,没人给他讲故事。
或许是孤郎长大到懂事了,或许是被那些女孩子们单纯的话语提醒了,白药会长大,会嫁人。
可她嫁的人不会是自己。
有什么办法呢?白药去了城里,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哪怕有一天回来了他也不会在她的未婚夫列选范围内。
就算白药自己愿意,白家长辈呢?有谁愿意把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嫁给一个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的一无所有的人?
横在他们中间的,不止是感情。
白药走的第一天,孤郎觉得没什么,白药在与不在都一样,他一样要吃饭,要干活。
可是到了傍晚,当他路过平时白药等他的地方,没见到那个人,心里很不舒服,十分不舒服。
第二天早上要出门干活的时候,他想着下午要不要早点回家。白药要来教他念书,天色一暗黑白药就会回家,他要早点回来才行。
孤郎一口气没休息的早早把农活做完,早早赶着牛群回来。他像往常一样坐在门口等白药来教他念书,可一直坐到天黑还不见白药,他忽然想起来,白药已经跟着父母进城里了。
孤郎慢吞吞站起来,进屋,开灯,生火,给自己煮了饭菜。
米饭才进到嘴里牙齿就开始疼。
他以前牙齿不会疼的。
都是白药给的糖惹的祸。
他放下饭碗,去床前的柜子里翻出小袋子,拿出一颗糖,放在嘴里。
牙齿疼得愈发厉害。
孤郎朝外面看了看,天已经完全黑了。
牙齿疼得他一夜没睡。
没什么,每年都会有人离开村子。死了,或者进城了。
这很正常。孤郎这样告诉自己。
一夜没睡的后果就是没精神,孤郎放牛的时候特别困,坐在树下靠着树干,可是怎么也睡不着。
这个时候,白药会做些什么呢?孤郎忍不住去想,她住在哪里呢?在哪里上学?会遇到什么样的老师?叔叔婶婶会不会很忙?顾不上她怎么办?要是去到新的地方不适应怎么办?遇到鬼怎么办?她常常遇到鬼,胆子也不是特别大,她害怕了怎么办?她还怕狗,去上学的时候遇到恶狗怎么办?
一连串的问题逼得他睡不着。
孤郎看天色不早就把牛群赶回村,再一家一户的送回去。
送牛的时候张老爹家正在吃饭,留他吃晚饭,他说牛还没送完,张家媳妇捏了两个糯米饭团给他。
正好,今晚不用自己煮饭了。
孤郎握着两个饭团回家,他坐在门口休息,吹着晚风,看农忙的人们陆陆续续回家。
这个时候,白药在做什么呢?
听说大城市里灯很大很多,夜里也亮如白昼,白药在的地方是不是夜里也很明亮?这样她就不会害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