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 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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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一片平静。

九畹将水杯放到床边的柜子上, 微微仰头眯着眼笑道:“师父不是来得正好吗?我也只是受了一点小伤。如果我当时不那样做,梅小言可能就没命了。”

“才认识一会儿,这就值得你以命相护了?”夏岚偏着头看向女孩, 打量着着天真的女孩。

九畹从师父轻飘飘的语气里感受到了那么一丝丝嘲讽,心里忽地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

微眯的眼睛舒展开, 九畹挺直背郑重地道:“师父, 这不能这么算的。”

细细算来,这是她第一次和师父顶嘴。

“梅小言她很胆小, 但她会在危险来时先挡在我面前, 我值得她以命相护, 她也值得我相救。”即便九畹觉得自己的逻辑是正确的,说起话来声音还是有些发颤。

“更何况,那妖怪……原本就是奔我而来的。”

她琉璃色的瞳孔直直地看着夏岚,似乎要等着师父对自己态度的评价, 若不是师父此时脸色沉重, 九畹其实更想要师父的夸奖。至少梅小言的这件事从结果来看, 她做对了。

“她挡在你面前,结果被咬了。你反而为了救她还得努力搭上自己, 我要是没来呢?你想过怎么样?”夏岚从没想过要和一个小孩子生气,但面前的女孩不爱惜自己生命的行为总让她恼火。

恼火的原因除了自己的大半条命都和这女孩绑遭在一起外,大约也和女孩头上微弱的女主光环有点关系。

遥远的记忆里,有一个顶着光环的人——死在了她面前。

女孩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珠的转动微微晃动, 半晌后开口道:“……我相信师父会来的。”

话说得有些迟疑,但九畹眼中的光彩不变, 和着橘红的落日余晖映进夏岚眼中。

九畹似乎看见师父的眼神变了一下,方才因为生气而上扬的情绪莫名低落下来,接着便又恢复成平日里那个冷若冰霜的模样, 连呼吸里都冒出寒气。

小孩对于人类情绪的敏感度总是很高



见师父忽地沉默下去,九畹忽地有种感觉:师父刚才生气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师父某段遗憾过往……

这不得不让九畹又思考起夏岚收她为徒的原因。

眼前忽然暗了一下,九畹歪头看去,只见自己发呆思考的时候师父已经走到了窗边把窗户关上。屋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

“别这么相信一个人,不管是梅小言,还是我。”

九畹看不清夏岚脸上的表情,纱窗上透过的光让夏岚周身发出一层温柔的光圈,九畹却感觉这像是一层冰圈,将师父整个人都冻在里面。

直到夏岚走到自己身边,九畹也没能明白夏岚的那句话指的是什么。是指夏岚夏岚收自己为徒的目的不单纯,还是指……顾南棠的死?

女孩的所思所想几乎都挂在了脸上。

夏岚看着九畹又钻起了牛角尖,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和小女孩说些有的没的。

哦,一开始是生气她不爱惜自己的生命来着。

九畹发顶冷不丁覆上一双手,她仰头看去只能看到夏岚的消瘦的下颌和白皙的脖子,她看到脖子上有了动静,耳边传来夏岚的声音。

“你做得很好。”

九畹愣了一下,接着头顶的那股力移开了,师父在床边坐下。

夏岚把右手撑起来拧了一下眉心,抬眼看向小孩,“但下不为例。在不能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逃跑是允许的,也没人会指责你。”

九畹盯着夏岚的脸看,这才注意到夏岚眼睛下面有了一圈黑眼圈。

师父应当是一晚上没睡,再加上替自己和梅小言治伤耗费了不少真气,能看出来师父现在很疲惫。

但即便如此,九畹仍是疑惑。

她眨了眨眼睛,瞳孔里染了些许迷茫,仰头问夏岚:“师父,因为打不过妖怪,所以姐姐死的时候我只能逃跑。如果是这样的话,梅小言为我死我也要逃跑。难道我要一直逃吗?我要逃到什么时候?”

九畹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要,师父。我不要一直逃

跑。”

夏岚:“当你足够强大的时候,你就可以不用逃跑了。”

“可是世界上总有人会比自己强大,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是无敌的。即便是大乘期的魔修,能力无敌,不也一样被在她眼里蝼蚁一般的百家修士杀死吗?”

夏岚微挑了眉,话语间露出意外之色:“两天时间里,你看了不少东西。”

九畹被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一愣,一时间竟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随即想起两人未完的讨论,还未抬起头时忽地听到夏岚的声音:“打败我的时候。”

“等你哪日打败我的时候,你就不用逃了。这不是在和你讨论,这是师父的命令。”夏岚看着眼前眉眼稚嫩的女孩,浅唇微动,“你听不听?”

夏岚十分确定自己没放出任何威压,女孩的头却低下去很久。沉默的时间有些久,夏岚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忽地听到了女孩铿锵有力的回答。

“好,师父。”

闭了一会儿眼,夏岚忽地感觉有什么东西盖在了身上。夏岚眼睛睁开一条缝,缝里她的小徒弟搬来了一条毯子,正小心翼翼地往她身上盖。

尽管明知道自己睡不着,夏岚还是十分顺从地闭上了眼睛,甚至故意发出浅浅的鼾声。

九畹屏息后听见了师父浅浅的鼾声,便裹着衣服走出了房间门。她在房间里睡了大半天,想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

来到青城之前九畹就发现师父不喜欢规规矩矩地睡觉,反而喜欢随便找个椅子靠着睡。一开始九畹还会劝说睡椅子上对身体不好云云,但暗暗观察发现师父在床上很难入睡后九畹也作罢了。

那些能人异士多半有些怪癖,师父这样的能人有个不喜欢睡床的习惯也算正常。

屋外红日早就落入了西山,晚霞也随着夕阳的消散渐渐失去橘红的光辉,鸣鸟高飞,惊落了几片枯叶,远处山林笼上了一层暗红的雾。

夜色降临。

九畹蹲在房门前的台阶上。此处地势较高,偏头就能看到梅三小姐在的院落。院里仆人来来往往,擦窗

户扫院子忙得焦头烂额,原本有些荒凉可怖的院子渐渐现了生机。

梅三小姐被丫鬟扶着走出来,额头上的绷带还没有拆,暗红的光落在她身上,几分妖冶在精致的脸上流转,在夜色里依旧使人移不开目光。

这让九畹想起这位梅三小姐妖毒发作时对师父说的话,九畹脸上一窘,回神时发现梅三小姐仰头冲她打招呼,笑得十分温柔大体。

见小丫头也回了自己一个笑,梅三辰满意地点了点头。刚要倚着丫鬟的手往前走,梅三辰忽然想起来什么,侧头问丫鬟道:“景弟怎么样了?”

丫鬟附到梅三辰耳边说了句话,梅三辰轻轻点头,唇角微微勾起。

……

九畹坐在石阶上,夜色降临后温度有所下降,九畹裹紧了身上的衣服。肩膀上的伤口不怎么疼了,右手也基本能活动。

九畹把掌心放在眼前一张一合,手腕上的青筋微微突出。脑海里回忆起白鼠精闻到自己的血的表情,那是不可控制的痴迷与欲望,那妖怪面对梅小言的血和自己的血反应根本不一样。

“白玉京的宝贝嘿嘿嘿……”树妖的笑声在脑海里回荡。

九畹把手腕凑在鼻尖上闻了闻,甚至在想要不要咬上一口试试味道。牙尖在青筋上轻轻划过,刮蹭引起的白痕稍纵即逝,九畹吞咽了一下后把手放下,到底没舍得对自己下嘴。

师父说过别流血,还是别轻易尝试,万一又引来什么妖魔鬼怪那就糟糕了。

“喂?师父还没给你解妖毒吗?”忽地有人贴近耳边说话,九畹惊得几乎跳起来,还好这声音听得熟悉,九畹这才克制住了自己往屋里叫师父的冲动。

她歪头看了一眼恶作剧得逞的梅小言,指了指屋里,而后食指在唇间一抵,压低声音道:“解了。”再回想一遍梅小言的话,九畹纠正道:“是我师父,不是你师父。”

女孩不以为然,靠着九畹坐了下来,靠着九畹的肩膀上,绑着和九畹同款的绷带。梅小言张嘴笑道:“刚才见你想咬自己,以为你妖毒还没解。”

九畹很

自然地否认:“我才没有。倒是你,晚上跑这儿来,不怕妖怪又出现吗?”

“当然不怕,妖怪已经被师父杀了,尸体已经被祖父烧啦。”梅小言听下人们说过那妖怪的死状,此刻回想起来,仍旧起了一身寒毛。于是梅小言往九畹那边挤了一下,以舒缓自己的恐惧。

九畹不知梅小言又在脑补什么,她只是很执着地纠正梅小言的话:“是我师父。”

“好啦好啦,现在是你师父。但是嘛,以后不一定,爹爹同意我大一些后可以拜仙门学法术,说不准以后你师父就是我师父呢。”梅小言摇晃着脑袋,已然开始想象学成归来妖挡杀妖的气派了。

“才不会。”九畹自顾自地说着。

一直以来她默认自己是师父唯一的徒弟,但内心也偶尔会冒出一个念头:师父会不会有别的徒弟?

现在经梅小言这么一说,九畹越发觉得这种可能很大,心中也越发惆怅。

这是仙门常事,一个师父一个徒弟的情况很少,几乎都是一个师父一个徒弟。甚至一些大的门派是一个师父成百上千徒弟。

九畹越想越烦躁,冷不防被梅小言拍了一下肩膀问道:“你是不是明天就要走了?”

“嗯。”九畹答道。

梅小言扣了一下脑袋,欲言又止:“嗯……我的妖毒已经解了,大概明天……”她指了指头发,“大概明天它就会黑回来,你要不要看看再走?”

见九畹正要说话,梅小言先道:“我不管,反正你要先看一眼我黑头发的样子。万一以后我们遇见你不认识我那就很糟糕。”

不远处的圆门里探出一个头,接着又探出一只手朝梅小言打着手势。

梅小言站起来,朝九畹道:“我得走了,明天你一定要来!”说罢便猫着身子走向圆门。

九畹站起来,看着梅小言和丫鬟消失在门口,忽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九畹回到屋里,在桌上点了一盏灯。

师父还靠在床边的椅子上,双目紧闭着,长长的睫毛

在灯光下往脸颊上落了一小片阴影。

九畹忍不住想,师父真好看。

夏岚一睁开眼睛,便见自己的小徒弟蹲在床上很认真地看着自己。

夏岚把靠在椅子上酸麻了的手抽出来,问道:“要问什么?”

心思被人一下子看穿,九畹紧张得舔了舔唇。

桌上灯静静地朝四周散着光,角落里的师徒维持着像是说悄悄话的姿势,影子被拉长到墙上,一动不动。

“师父,你有没有别的徒弟?”也并非那么难以开口。

“嗯?”

夏岚愣了一下,而后答道,“没有。”

“嗯。我睡觉了,师父早点睡。”

佯装淡定的一声应答后,九畹一个翻滚在床上躺下,顺手拉上被子把整个身体紧紧包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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