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四个字,不轻不重,像是随口一提。
周嬷嬷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松开。
她上前一步,福身。
“老奴周氏,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
她看着周嬷嬷,看了好一会儿。
暖阁里安静极了,只听见熏笼里银骨炭偶尔爆出一声细响。
“周氏。”太后念了一遍这个姓。
“我记性不好了,恍惚记得从前寿康宫有个管茶水的周姑娘,泡得一手好茶,后来被先国公夫人要了去。”
她的语气像在回忆一件极久远的事,漫不经心,又似乎每个字都掂过了分量。
“是你么?”
周嬷嬷跪了下去。
“太后娘娘好记性,正是老奴。”
陆秋妍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周嬷嬷不只是在寿康宫待过。
她是太后亲手调教出来的人。
被先国公夫人要了去,这个要字,到底是沈家求的,还是太后给的?
太后的目光从周嬷嬷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陆秋妍脸上。
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笑。
“好孩子,你婆母走得早,沈家那些事,委屈你了。”
这话来得突然。
陆秋妍的脊背一僵。
太后不问承恩侯府,不问皇后,不问千秋宴。
开口第一句,问的是沈家的“委屈”。
“太后言重,臣妇不敢当。”
太后摆了摆手,像是不耐烦听这些客套话。
“你不必同我绕弯子。”
她将佛珠搁在榻上,端起茶盏,吹了吹。
“昨夜凤仪宫的方姑姑去了你府上,又去了长公主那里。这些事,你知道,我也知道。”
陆秋妍的指尖按在膝上,没有接话。
太后喝了一口茶,搁下杯子。
“皇后想在千秋宴上做什么,她以为瞒得过我这老婆子。”
她的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
“可我今日叫你来,不是为了皇后的事。”
不是为了皇后。
陆秋妍的心提了起来。
太后的目光落在她小腹上,停了两息。
“我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你可知道,你娘是谁?”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在熏笼中细细碎碎地响。
陆秋妍的指尖嵌进膝上的衣料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层锦缎攥破。
你可知道,你娘是谁。
这七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她脑中嗡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娘是谁。
陆家的妾室,姓沈,没有名字,府中上下都唤一声“沈姨娘”。
生下她和弟弟之后不久便病死了,连个像样的棺木都没用上,草席一卷抬出后门,葬在城外乱坟岗子里。
这些事,她从小听二夫人阴阳怪气地提过无数遍。
可太后问的,显然不是这个。
陆秋妍将指尖一点一点松开,抬起眼来。
“臣妇的生母姓沈,是陆家的妾室,早年间便过世了。”
她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
“太后娘娘问这话,臣妇愚钝,不知何意。”
太后端着茶盏,目光越过杯沿看她。
那双半阖的眼睛里头,像是藏着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姓沈。”太后将这两个字搁在舌尖上碾了一遍,语气里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她同你说过自己从前的事没有?”
陆秋妍摇了摇头。
“臣妇年幼时,生母便已过世,不曾留下只言片语。”
太后将茶盏搁回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那便是没同你说过了。”
她靠回引枕,佛珠重新拈在指间,一颗一颗地捻。
像是在想该从哪里讲起。
暖阁里又静了下来。
陆秋妍没有催,也不敢催。
她能感觉到身后周嬷嬷的呼吸比方才浅了。
太后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腰上那个荷包里头装的什么?”
陆秋妍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下意识去摸腰间,手指碰到荷包的一刹,僵了一瞬。
白玉佩。
那是陆双双留给她的东西,沈玺说是当年的信物,她一直贴身带着。
太后不可能知道这枚玉佩。
除非她本就认得这块玉。
“是一枚旧玉佩。”陆秋妍没有隐瞒,也来不及编假话。
太后面前说谎是最蠢的事,她想得很清楚。
“拿来我瞧瞧。”
陆秋妍解开荷包,取出那枚白玉佩,双手呈上。
吴嬷嬷接过去,递到太后手中。
太后接过玉佩的那一刻,捻佛珠的手停了。
她将玉佩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一道极浅的刻痕。
刻痕细如发丝,若非凑近了仔细辨认,根本看不出刻的是什么。
陆秋妍从前也看过那道痕,只当是玉料本身的纹路,不曾在意。
太后的拇指抚过那道刻痕,动作很慢。
半晌,她将玉佩攥在掌心,闭了闭眼。
暖阁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陆秋妍屏住呼吸,等着。
“这块玉,是我赐的。”
太后的声音忽然老了十岁。
陆秋妍的瞳孔骤然缩紧。
“二十年前,我身边有个伴读的姑娘,姓沈,单名一个蘅字。”
太后睁开眼,目光落在陆秋妍脸上,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她父亲是翰林院的编修,清贫人家的女儿,性子却倔得很。进宫伴读三年,旁人都学着看人眼色说话行事,唯独她,一根筋拧到底。”
太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转瞬即逝。
“我那时喜欢她这股子倔劲。宫里头弯弯绕绕的人太多了,有个直来直去的,看着舒坦。”
陆秋妍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沈蘅。
她的生母叫沈蘅。
这个名字,她活了两辈子,头一回听见。
太后继续说。
“后来她父亲获罪,沈家抄没,她被遣出宫去。我留不住她,只给了她这块玉佩,说日后若有难处,拿着这块玉来寻我。”
太后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玉佩。
“她没来过。”
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却沉得像铅。
陆秋妍只觉得喉头发紧。
她想起二夫人提起她生母时那副不屑的嘴脸。
“一个卖进来的妾,上不得台面。”
原来不是卖进来的。
是罪臣之女,走投无路,被陆家收了做妾。
太后将玉佩递回来。
陆秋妍伸手去接,指尖碰到太后掌心的时候,触到了一片冰凉。
“太后娘娘既给了这块玉,为何不曾派人去寻她?”
话出口的一瞬,陆秋妍便知道自己逾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