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陆秋妍的眼睛还没睁开,人已经清醒了。
周嬷嬷那句“王公公亲自来的”,把她刚沉下去的困意劈得干干净净。
沈玺的手从她被角上收回,起身的动作没有半点犹豫。
“我去接旨,你躺着别动。”
他没回头,声音却压得很低,像是怕吵着她,又像是怕她跟着起来。
陆秋妍没逞强。
她这会儿浑身都软着,硬撑也撑不出个样子来。
但脑子是醒的。
皇上前脚夸她“有勇有谋”,后脚就遣王德全来传口谕。
这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时辰。
说好听的,叫重视。
说不好听的。
她翻身坐了起来,连翘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扶。
“小姐,您别起来,太医说了。”
“把门开一条缝。”
连翘张了张口,到底没敢违拗,走过去把门推开了一线。
偏殿的廊下点着灯笼,光线昏黄。
沈玺站在廊前,身姿挺拔,看不出疲态。
王德全笑眯眯地站在他对面,手里拂尘搭在臂弯里,一副寻常模样。
可王德全这个人,越是笑眯眯的时候,越不好对付。
他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比谁都会看风向。
“国公爷,皇上口谕。”
王德全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到门缝这边。
“安王一案,事涉谋逆,需彻查到底。着国公爷即刻起交出安王府相关人证物证,一应线索移交大理寺与刑部联合查办。”
“国公府上下即日起不必再过问此案。”
陆秋妍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了一声。
这道口谕,乍一听是体恤,你沈家辛苦了,后面的事交给朝廷来办。
可话里头那根刺,扎得明明白白。
交出人证物证,不许再过问。
换句话说,皇上不想让国公府在这件事上再沾手。
你的功劳朕认了,可安王的案子牵出多少人、查到什么地步、最后怎么定罪,跟你沈家没关系了。
这就是敲打。
廊下,沈玺躬身行礼。
“臣领旨。”
三个字,干脆利落。
王德全收起那副官腔,往前凑了半步,声音矮下去。
“国公爷,咱家多嘴说一句。”
“公公请讲。”
“皇上方才在御书房里坐了好一阵。”
王德全的眼皮垂着,嘴角还挂着笑。
“翻来覆去看那本账册,看了足有半柱香。最后合上册子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沈玺没有追问。
王德全自顾自地说了。
“皇上说,\"国公府的媳妇,比朕的儿子有出息。\"”
沈玺的脊背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这句话,是夸陆秋妍厉害。
也是在说——你们夫妻二人,手段太利索了。
利索到让天子心里不舒服。
王德全把话扔出来,没再多说,笑着打了个千儿。
“天色不早了,国公爷早些带夫人回去歇着,皇上说了,夫人有孕在身,明日不必进宫谢恩,折子递上来便好。”
话说完,人便走了。
沈玺站在廊下,盯着王德全的背影,好一会儿没有动。
连翘在门缝后面看得心惊肉跳,转头一瞧,陆秋妍靠在床头,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
“小姐。”
“我听见了。”
陆秋妍把被子拉到胸口,手指攥着被沿。
她今日做的事,每一步都没有错。
可赢得太漂亮,有时候本身就是一种错。
沈玺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
他在床边坐下,替她把滑下去的被子重新拉好。
两个人对坐了一阵,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陆秋妍打破了这片安静。
“皇上忌惮我了。”
沈玺没否认。
“不是忌惮你。”
他拿起床头放凉的药碗,用调羹搅了搅。
“是忌惮我。”
“你一个内宅妇人,今日能拿出那样的账册,调动安王府里的暗桩,还能在御前把李长珩钉死。”
“皇上想的不是你有多厉害,是国公府的手伸得有多远。”
他把药碗递到她嘴边。
“喝了。”
陆秋妍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那怎么办?”
“缩回来。”
沈玺盯着她喝完,把空碗搁回去。
“安王的案子交给大理寺,咱们不掺和。素心这个人,也不要再见了。”
“安王府里那三个暗桩呢?”
沈玺没回答。
陆秋妍明白了。
那三个人,多半是留不住了。
今日立了功,明日就得断了线。
否则被刑部顺藤摸瓜查出来,国公府在安王府潜伏了多年的暗桩,这事往大了说,比安王私藏兵器还要让皇上不安。
“我今日是不是太急了。”
她放下碗,声音里带了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疲倦。
沈玺看着她。
“不急。”
他把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你做得很好。”
“只是往后,该我挡的事,你让我挡。”
陆秋妍抬眼看他。
这人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就那么看着她,眼底的东西却很烫。
她忽然鼻子发酸。
倒不是委屈,是一整天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断了。
她别开脸。
“你还没吃饭。”
“不饿。”
“骗谁呢。”
陆秋妍用被子擦了擦眼角,没让那点湿意掉下来。
“连翘,去弄点吃的来,粥也行。”
连翘巴不得有个由头出去,应了一声就跑了。
屋里又只剩他们两个。
沈玺把她往枕头上按回去,手掌覆在她小腹上,隔着被子,掌心的热度一点一点渗进来。
“睡吧。”
“嗯。”
陆秋妍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翻了几个来回,渐渐沉了下去。
临睡着之前,她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
“沈玺。”
“嗯?”
“安王的事了了,可那本账册上还有十几个名字。”
沈玺的手停在她小腹上。
“皇上今日把案子收走,就是不想让你碰那些人。”
“但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
陆秋妍捉住他的手指,声音含含糊糊。
“安王倒了,他们就成了没根的浮萍,狗急跳墙的事。”
她没说完,人已经睡过去了。
沈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她的话没说完,但他听懂了。
安王只是那棵最显眼的树。
树倒了,底下盘着的那些根,还在地里。有些根扎得深,一时半刻拔不干净。
他低头看了看陆秋妍睡着的脸,眉头还拧着,睡梦里都不安生。
门外传来连翘端粥回来的脚步声。
沈玺站起身,走到门口,接过那碗粥。
“你守着夫人,天亮之前谁来都别开门。”
连翘愣住。
“国公爷,您要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