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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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无天光的夜空被一道划破半个天边的闪电劈开,瞬间大地亮如白昼。

“要下雨了……”萧红棠心想。

萧红棠身体是扭曲着的并没有好好的仰躺着,动作十分不适,可是她已经麻木,也没有力气翻身,生命一点点的流逝,可是她的眼睛却睁得极大,似乎想看清什么。

轰隆隆——

炸耳雷声传来,萧红棠想着本来是很害怕的,现在却觉得好像也不过如此。

下雨了好啊!这里太臭了,闻着腐/尸的味道怎么也麻木不了,那种死亡的味道,希望冷雨可以把那味道带走。

萧红棠瞪着眼睛,借着闪电带来的光亮死死地盯着与自己几乎贴面的已经死去了的人。

面前这个人死状恐怖,七窍流血,面目已经青白,应该是死不瞑目的,死都不愿闭着的眼睛平静地睁开着,只是了无生息,一片死气,带着未了的不甘心。

萧红棠中毒太深,没有力气被吓得尖叫,从到了这里之后就一直断断续续地哭了很久,很委屈,很难受。

为什么哥哥给她安排了那么好的后路她不走,非要来找柳下醉。

明明知道柳下醉不是可以抓住的人,可是萧红棠还是死死的不放弃的非要抓住他,像是被卷入洪水中的人看到了一块浮木,用尽力气紧紧抱着,就好像抱住了希望。

“萧红棠,你怎能如此任性?”

“萧红棠,我不想说第二遍。”

“萧红棠,我不喜欢你。”

……

明明这么明显的不喜欢和不耐烦,没有了公主身份后,她怎么可能压制得住柳下醉。

可是萧红棠那时不信邪,那时她还是尊贵的虞国公主,任性至极,她看上的人非要得到不可,即使只是放在院里当做一个收藏品。

只是,她的收藏品,她的驸马,或许还是喜欢的人,在他们大婚那天跑了。

虞国仓山公主萧红棠大婚,整个上阳城都铺上了红装,承包了整个上阳城内的酒楼客栈宴请所有上阳百姓,可谓普天同庆。

可是,满心欢喜的新嫁娘却没有等来她的驸马,甚至于她的驸马还趁着当天城中混乱趁乱跑了。

后来萧红棠父王驾崩,她兄长继位,她被封为了东洛长公主。

柳下醉逃婚让萧红棠成为了许多人闲谈一个笑柄,东洛长公主性子骄横强取豪夺,在那之后更是威名传遍了整个天洲,非虞国的人提到虞国都要说一嘴:“虞国啊,有位盛气凌人的长公主。”

尧国大军兵临上阳城下前夜萧红棠想着无论生死她都随着虞国一起走,可是哥哥却给她和姐姐下了药,将她们连夜送走,再次送给了她生的希望。

而如今,萧红棠又陷入了死境。

再次找到柳下醉后两人相处平平淡淡,让萧红棠误以为那就是相敬如宾,反正什么也没有了,她什么也做不了,萧红棠想着就这么一辈子吧!

后来孤独久了又想着离开也不是不可以,萧红棠知道她当家主母的身份让很多柳下一族的人以及柳下醉的部下不满,有位柳下醉的忠心部下曾经威胁到她前面,说要杀了她这个妖女,说她不贤良,当不得柳下一族的族长之妻。

萧红棠回怼:“我堂堂公主当不得你柳下一族的族长夫人,那个红楼女子就当得起吗?”

说完这话就被柳下醉深深地警告了。

萧红棠也后悔,当时被好多人逼着,一时情急,口不择言,似乎要往别人最痛的地方戳,想到自己说的话才发觉压力巨大、没有安全感的生活竟把她逼成了那副样子,说出的是什么话?

之后萧红棠便收敛了,人是会长大的,她也终于变得懂事了,也在谋划着离开。

只是限制条件太多,她一个女子要在乱世生存需要的东西更多,要去尧国国都安京需要的东西更多,也因为她还是怯弱,就一直拖着,最终把自己的命都给拖没了。

“萧红棠,你现在什么也不是,更不是虞国的东洛长公主,你那恶劣性子最好给我收收,要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柳下醉恶狠狠地警告萧红棠,之后便是离去了两月之久。

归来之前有他先送的东西送了回来,是雪谷的梨花酿,萧红棠天真的以为那是柳下醉为了给她赔罪讨好她特意送回来的,很开心的就喝了很多。

然后就中毒了。

柳下府中唯一一个对萧红棠有怜悯之心的人——她的贴身侍女,在她面前哭着说:“那是主人送来的结命酒。”

萧红棠手中还拿着酒杯,欢喜还有些未散,悲凉却已经涌上了心头,心想终究柳下醉是容不下她了。

那毒还不是一下子就能让人致死的毒,以至于萧红棠现在都还没死,她被丢在乱葬岗里,没有希望的等着死亡到来,柳下醉给了她一个狼狈的死法报复她。

哇——哇——

鸦啼不绝,快下雨了大片大片的黑鸦却还没有离去,融于暗夜,那声音却始终萦绕在耳边,或许她萧红棠死了以后的腐肉也会被它们一口一口的食去,最终变为森森白骨。

从前萧红棠想她即使死了也要住进最漂亮精美的棺樽,葬于广阔的皇陵,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后来也想过虞国将死,她会殉国,那样也轰轰烈烈。最终却是一个她想过的死法都没有实现,从来也没想过会是在尸臭漫天的乱葬岗结束她这一生。

干雷响了许久,雨都还没有落下来,萧红棠终于移开了视线不再盯着面前这人,可能是最终确认了他是不会动的。

周围腐草丛生,萤火虫一群一群的在黑暗里闪烁着光芒,却像是一种希望。

萧红棠突然觉得好像身体充满了力量,与正常时候无异,想要用一点力气爬起来,可是整个身体都是软软的,爬不起来。

萧红棠闭眼祈祷,上天眷顾,祖宗保佑,若是她萧红棠今日没有死在此处,定会鼓起勇气即使艰难也会活下去,如果她能爬出这里,一定会去安京把哥哥救出来。

之前用了太多力气瞪眼,此时一闭,好像就再也睁不开了,疲累到了极致,最后还出现了幻听,听到有人喊她。

是母亲吗?萧红棠模模糊糊地辨认着,是母亲来接她了吗?

再次意识清醒时萧红棠发现自己坐在地上靠着不知道什么地方,一睁眼就满目琳琅。

这是哪里?萧红棠心里纳闷,她怎么从来没见过这个地方。

难不成地狱竟是如此美好的地方?她喜欢什么样的场景死后就会到什么样的地方去吗?

萧红棠爬起来往前走了走,去看着屋子里那些精美的器物,各种奇珍异宝,名家字画,直到看到了一幅画像。

画里的人很熟悉,因为就是萧红棠她自己。

画里的她笑得很开心,穿着一身嫁衣。

怎么会有这样的画像,萧红棠纳闷,她没穿过这样式的嫁衣,可是只看画像萧红棠也知道那衣服自己肯定特别喜欢。

忽然萧红棠听到身后有人喊她,那声音是耳熟的,深情的,可是这么突然的一声喊得她吓了一跳。

大叫了一声回头看去。

看到了一个略显憔悴一脸病容的公子,这公子正盯着她看。

萧红棠回看许久终于想起来这公子是谁,是卫家的公子卫霜白,小时候曾一起玩耍长大,后来就消失了,十年后又回到了虞国,可是那时候他们见面也只剩下打招呼了。

后来听说他定了亲,只是未婚妻子还没过门就逝去了,之后据听闻卫霜白一直没有再娶亲。

天洲之地按照之前国家分,一分为四,虞国、尧国、越国、缙国。按照商界分则是一分为二,东边是柳下一族的地盘,西边是卫家的地盘。

柳下一族自大雍王朝还在时便已经存在了,著名的商贾之家,富可敌国,大雍覆灭之后,天洲分裂成了二十多个国家,柳下一族成为各个国家的争取对象,家族史源远流长,一直富裕至今。

而卫家如今的所有产业都是几十年前姜国公子风缨一手创建的,虽然存在历史不如柳下一族悠长,却是一个与柳下家分庭抗礼的商贾名门。

两者既有合作也有竞争,之前萧红棠听过柳下醉抱怨过几句与卫霜白相关的话。

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萧红棠渐渐地就被看得脸红了。

不满问道:“你盯着我看做什么?”

可是并没有人回答她。

忽然卫霜白走向前来,萧红棠下意识让他,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但是她意料中的摔倒却并没有实现,她看到卫霜白直直地穿过了她的身体,走向了挂在墙上的画。

最后卫霜白在画前很近的地方停下了,喃喃自语:“听说他待你很好,我也放心了。”

萧红棠听出了卫霜白说的是谁,反驳道:“他待我才不好,天天骂我,还把我毒死了。”

可是卫霜白根本什么反应也没有,似乎看不见她也听不到她说话。

萧红棠这才奇怪的抬手看自己的身体,一看才发现身体是透明的,而且刚刚她根本就没有走路,而是脚不沾地飘着的。

她不信邪,走到了镜子前,镜子里面什么也没有,根本看不见自己。

“我还是已经死了啊!”萧红棠喃喃道。

不过却不知道为何没去阴曹地府,而是到了卫霜白身边。

卫霜白终于从画前离开,整理好了仪容后便出门去了,萧红棠发现自己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飘了出去。

才出房门就看到了一院子的棠棣,萧红棠神经再粗,也知道那幅画以及这满院的棠棣意味着什么。

萧红棠和哥哥出生那日,虞国王宫的棠棣花一夜之间尽数开放,枝头粉红艳艳,染得整个王宫喜气满满。

虞国国君满面喜色,大笑着对王后说:“满宫棠棣都在为孤庆贺,孤岂能不领情,看这棠棣正盛,世子便以棣为名,公主以红棠为名,甚好甚好。”

他们兄妹二人的名字便从此得来。

卫家坐落于明河之岸龙雀山上,整个龙雀山都是卫家地盘,半个山是亭台楼阁,剩下的半个是茂茂森林,也是隶属于卫家。

以前萧红棠来过,跟着哥哥一起来拜访卫家,不过即使她是公主也只能在客人可以活动的前院活动,而且当时她也不太想待着这里,从未仔细看过,只觉得雕梁画栋美轮美奂,可从小宫中长大,看着也不觉得多么的稀奇。

如今一看当真是震撼,清晨山中被一片淡薄雾气笼罩,如似瑶台阆苑,身处其间如临仙境。

而这地方一眼就能瞧出来每一处都是钱砸出来的,碧瓦朱甍、玉石兰阶……萧红棠不经想着,到底是多有钱,当真金玉满堂,富可敌国。

整日整日的随着卫霜白飘荡着,甚至他夜间睡了,萧红棠也得伏在床前看他。

这一夜,卫霜白似乎做了噩梦,整个人睡得很不好,还被魇住了,醒不过来,额间都已经冒了许多冷汗,湿了头发。

萧红棠急着唤醒他,可是卫霜白压根听不到,她也碰不到实物,无法碰触什么东西发出声音,只能着急喊着:“卫哥哥,卫哥哥,醒醒……”

萧红棠坐在床沿稍微伏下了身子,虽然碰不到还是轻轻地拍着卫霜白的肩头。

突然,卫霜白喊了一声红棠,眼睛骤然睁开,恐惧不安的眼神直直就闯入了萧红棠眼里,萧红棠一惊,还来不及起身,卫霜白就已经坐了起来,穿过了萧红棠的身体。

卫霜白坐了许久,还在不停地喘息着,又过了片刻,翻开被子起身去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又在桌边站了许久,视线却是看着那幅萧红棠的画。

冷寂的夜里,卫霜白的叹息声显得格外的重:“一旬有余,为何都没有关于你的消息的信传来……”

萧红棠跟着卫霜白的这许多日,看到了他人前稳重沉静,处理事务利落有序,同时也看到了他人后的深情疲惫。

萧红棠从来不知道原来卫霜白对她用情至深,是不是因为她辜负了他,所以才让她来亲眼看看自己是多么的眼瞎。

最终萧红棠的死讯还是传到了卫霜白这里,他惊痛得直直昏了过去,之后更是郁郁了。

卫霜白去找了柳下醉。

他们俩对坐着,卫霜白年长,坐在那儿就威严十足。柳下醉年轻一些却毫无惧色。

萧红棠站在卫霜白身后,静静地看着这二人。

“柳下公子,卫某前来取东洛殿下的尸骨。”

“你要取她尸骨做什么?”柳下醉一如既往地说话带三分笑,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让人看不清他到底真实的情绪是什么。

“带回上阳归葬。”卫霜白还是很有礼地说着。

柳下醉不羁地坐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嘲弄着说道:“要尸骨啊!丢在东山乱葬岗了,自己去找吧!”

“你……”卫霜白愤然拔剑而起,剑尖指向了柳下醉。

卫霜白喝道:“你怎能无情至此境界,不给她收殓尸骨,丢在乱葬岗那种腐臭之地。”

柳下醉伸手紧紧握住了卫霜白的剑,剑刃锋利瞬间就割破了他的手心,血液滴答而下。

柳下醉挑衅:“那又怎样?她是我妻子,我想怎么待她就怎么待她,与你何干?”

“我就不该把她送到你身边来。”卫霜白切齿腐心,狠狠抽回剑,转身离去。

之后卫霜白直接去了萧红棠待过的那个乱葬岗,他和部下在尸山里翻找了一天一夜,最后卫霜白面容惨淡地坐在一片尸山中一小片空地上发愣。

萧红棠如今已经闻不到气味了,可是她还记得这里的味道,血腥味,尸臭味,腐肉味……简直难以呼吸。

卫霜白身上全被染上了污物。

看他这模样,萧红棠忍不住地哭了出来,想要安慰卫霜白,可是她说的话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卫霜白没有找到萧红棠的尸首,所以把乱葬岗所有人都厚葬了。

自此一过就是十几年,卫霜白已愈不惑,半发花白,萧红棠一点一点地看着他长了皱纹,长了白发,可还是能看得出来俊朗之气,只是身体似乎越发不好了。

请了许多郎中来看,都看不出他病根在哪儿,急病乱投医他部下还给他请来了一个术士。

那术士一进门就皱紧了眉头。

一看卫霜白,眉头皱得更紧了。

“公子印堂发黑,这是被阴物纠缠,阴气入体,必须做场法事驱鬼除魔,否则可能只余三月……”

还没说完话那术士就被卫霜白赶出去了。

但是萧红棠却听进去了,她和卫霜白之间是可以有一段距离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到卫霜白身边而且离不开,不知道被什么限制着,可还是尽量远离卫霜白,常常龟缩在角落里。

之后突然有一天萧红棠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萧红棠看着熟悉的场景,可以活动的实体的身体,迟钝又不敢置信地摸着自己的脸说道:“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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