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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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川宗后山。

夜晚山风渐起, 吹得飞檐角下铜铃响个不停。

纪瑶算罢一天的账目,靠在水榭栏杆旁,捧着茶盏, 饮了口热气氤氲的清茶, 双眼惬意地眯起。

“好茶,好茶。陆焕, 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明明已经辟谷,却还是要喝茶了。你收藏的茶叶,比洞庭斋的极品云雾还要清甜爽口。算账算的想死的时候, 喝一口, 美滋滋, 重新发现人间的美好。”

陆焕摇了摇空掉的紫砂茶壶, 无奈, ”你也知道是少见的好茶叶?却还是几口喝掉我一壶。”

纪瑶弯着眼笑起来,“喝完再去泡就是了。反正你这儿茶叶多。”说罢走出水榭,用竹筒取了些山涧活水, 放置在红泥小炉上烹煮。

正好是月明星稀之夜,一轮弯月高高挂于识微殿的飞檐之上, 一抬头便看个清楚。

纪瑶拿起蒲扇,扇着炉子里的小火,仰头盯着头顶的弯月看了一会儿。“弯月如勾,已经快要到月底了啊。”

她若有所思,“说起来, 你与扶摇君约战于下月十五, 岂不是还剩不到二十天了。”

陆焕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

纪瑶扇着炉子的小火,手指不经意地划过脖子上挂着的玉坠子,忽然想起白天山门处发生的事, 从坠子里取出那张大红烫金庚帖。“对了,这个还你。”

陆焕不接,“你收着。”

“这怎么行!”纪瑶坚持给他,“你的名姓籍贯,生辰八字,全写在庚帖上,若是落在有心人手里就糟了。你找个地方收起来行,毁了也好,总之,这么重要的东西,不能放在我手里。万一你的仇人听说了此事,对我酷刑折磨,问你的生辰八字,我是告诉他呢,还是不告诉呢。”

陆焕瞥了她一眼。“纠结什么,直接告诉他。我是庚辰八月十五正午的生辰,八字纯阳。”

纪瑶扇着蒲扇的手一抖,用力过猛,直接把炉子里的小火扇灭了。

她手忙脚乱地掀开泥炉盖子,重新生火。

“你这人怎么回事,生辰八

字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就直接说出来了?我听见了可就忘不掉了!“

陆焕随意道,“没有什么好隐藏的。”

“好吧,君子坦荡荡,我懂。”纪瑶咕哝着,“生在八月十五,中秋团圆之日。你的生辰不错啊。——哎等等,”她掀盖子的手顿了顿,“八月十五?也就是下个月十五?你跟人家扶摇君约战,选的是你自己生辰这天?!”

“是,那又如何?”

纪瑶瞪着他,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摇了摇头,“你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过个生日,就应该待家里吃蛋糕……我是说,蛋,糕点,还有长寿面。生辰当天,跑去跟人决战,你至于嘛!”

陆焕淡淡答道,“约战不系舟,作为生辰贺礼,我觉得甚好。你若觉得过意不去,不妨准备好蛋,糕点和寿面,等我归来。”

“行吧。”纪瑶叹了口气,应了下来。

陆大佬话里话外魄力十足,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决战失败的可能性……?

大佬不愧是大佬。脑回路就是跟普通人不一样。

脑回路与众不同的陆大佬很快又给了纪瑶一记新的暴击。

“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生辰八字。你的呢?”他靠在水榭另一侧的栏杆之上,长袖当风,随口问道。

纪瑶煮水的动作顿了顿,呆滞了片刻,缓缓了眨了一下眼睛。

她穿越的,是古风修真界对吧?

男女授受不亲的设定没有崩是吧?

陆大佬难道是在水榭待太久了,脑子进水了?

怎么张口就问姑娘生辰八字呢。

“我……”纪瑶在一片混乱中开口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的具体生辰。自己不记得了,也没有人同我提起过。”

陆焕倒不觉得奇怪,点点头道,“我原先听纪凌说过一些。你可是从小无父无母,由村中百家护持呵护长大的?”

纪瑶虽然头脑依然还在混乱之中,听了这几句话,还是忍不住噗嗤笑了。

“陆焕,你啊……当真是从小生于世家,又长于仙门,没有接触过真正的凡间,不知

道俗世老百姓的疾苦。谁说我没有父母了?”

陆焕微微一愣。“怎么说。”

“我在俗世的父母……”纪瑶开了个头,便不知如何接下去了,试了几次,最终还是摇摇头,

“不说了,总之,应该还在那个小村落里好好地活着吧。不提他们了。哦对了。”

纪瑶又想起一个东西,从收纳袋里翻出萧旷送的素色拜帖,翻了翻,“华阳宗的祭祀大典,定的是……八月初十?糟糕,你八月十五要去不系舟,岂不是两边日子撞上了?”

陆焕接过拜帖,也翻了翻,“无妨,中间差了五日,足够了。等华阳宗这边事了,我御剑前往不系舟,不耽误什么。”

修长的手指划过拜帖上的几行墨迹,在‘三年冥辰,魂兮归来’处停了停,微微冷笑。

“后山无岁月。尉迟杉暴毙身死之时,我略微听了些消息,便忘在耳后。想不到他死后三年,盖棺落定,居然还得了个‘一代英杰’的评价。实在可笑。”

纪瑶诧异地问,“这位尉迟宗主,听你口气,仿佛不是个好人?”

“世上有很多人,很难用好坏两字简单界定。尉迟杉此人……“陆焕沉吟了片刻,”并非善类。”

他如此评价了一句,纪瑶倒好奇起来。“他生前做了些什么?”

陆焕却不愿意多说了。

“身死道消,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他随意打开拜帖,又看了一眼,“祭祀正典当日,便是死者忌辰。原来尉迟杉死于三年前的八月初十。”

他略微抬眼,却看见纪瑶一动不动站在对面。

夜风吹拂着水榭四周的灯笼,烛光摇曳之下,她的神情有些奇异,似惊讶,又似感慨。认识纪瑶几个月了,极少见到她露出这样的神色。

“怎么了?”陆焕敏锐地问,“可是哪里有些不对。”

纪瑶猛然回过神来,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尉迟宗主过世的日子好巧。”

陆焕瞥了眼纪瑶的脸色,”——莫非八月初十那天恰巧是你的生辰?”

“又不是话

本故事,哪能那么巧。”纪瑶笑着摆摆手,“我是突然想起来,就是在三年前的八月初十前后捡到的乌辛。”

提到了乌辛,纪瑶顿时想起这位许久不见的2号大佬来。

“上次在麟川城里把乌辛借给麟川宗的一位内门弟子,叫姚什么来着,哎哟,半个月时间过了吧,也不知道他还好吗?乌辛有没有把他家底给吃光了……”

说着便急忙往外走,“我去前山打听一下那个姓夏的,把坠子里的五万斤烤鱼拿给他。”

陆焕拦住了她。“这等小事,不必你亲自去。将你的玉坠子托给路过后山的仙鹤灵禽,命它们带过去前山便是了。”

“哦,好。”纪瑶倒也没有坚持,安静地走回水榭,坐在小茶案旁发了一会儿呆,又拿起了蒲扇,继续点火,“我再泡壶茶。”

细微的煮水声响起,水榭外隐约蛙鸣。

陆焕的玄色大袖拂过栏杆,靠在红木围廊处,仰头去看天上一轮如勾弯月,逐渐升到了头顶。

“我的生辰八字,你已经知晓了。”

沸水细微的滚动声响中,陆焕缓缓道,“我出身衡阳陆氏,乃是长房嫡子。父亲是衡阳城之主,亦是衡阳郡三大修真世家之首。母亲出身于华阳宗内门的尉迟氏嫡系。”

纪瑶差点又一扇子把小火给扇灭了。

“华阳宗尉迟氏?那今天的那位尉迟婷大小姐,细算起来,岂不是你的亲戚?”

“算是远房表亲罢。”陆焕不在意地道,“那又如何。”

纪瑶:“啊,没什么,不如何。”

难怪当年他师尊仪清真人有意跟华阳宗的尉迟宗主结亲,想必是起了亲上加亲的念头。

结果陆大佬倒好,看人家姓尉迟的不顺眼,一道封山令,把尉迟氏嫡系直接拦在了麟川城外头,几十年不得入。

等等,陆焕好好地,怎么突然开始自报家门了?

莫非是今夜的月色太美,照得他脑子进了水。

纪瑶疑惑地看看头顶的月亮,与昨日也没有什么不同啊。

那边不知脑子进了什么水的陆大佬还在继续自报

家门,

“我五岁那年验出天灵根,四大仙门得了消息,都有意纳我入门下。母亲的意思,想把我送入华阳宗。最后是父亲坚持把我送入邙山,拜入麟川宗仪清真人门下。”

说到这里,浅棕色的眸子转过来,睨了眼水榭里坐着发呆的纪瑶。

“听了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纪瑶回过神来,不吝夸赞,“出身贵重,资质过人,不愧是天道眷顾的天之骄子。”

陆焕矜持地点点头,“你既收下了我的庚帖,想必心里是极满意的。那庚帖乃是我师尊当年手书,算是长者首肯了。我原以为你无父无母,既然你的父母还在世上,下个月启程去东陵海的路上,我便随你去你家乡一趟,把你的庚帖拿来。”

纪瑶极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蒸腾水汽凝成的一滴水珠滑下长睫,啪,落到了地面。

等等。

陆焕,陆大佬,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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