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新年之后第一次大朝会，群巫、众长老、将军齐聚一堂，殿前侍从武官佩刀侍立，现任神尊缮竹端坐于宝座之上，垂下的珠帘将她与殿上众人隔开，离她最近的人，是殿前侍从武官源旃一。
群巫指的是洵都八庙以及几座地方大庙的祭司，他们的首领称为“大祭司”。神国有一套完整的神庙制度，从洵都到各个地方，遍布大大小小的神庙，这些神庙不仅仅是拥有庄严的神殿，他们还在地方上拥有大量的土地，雇佣无数百姓为他们劳作。
按照神国的传统，神庙里的巫师通常由十八勋旧之中巫族九姓的后人担任，但随着神庙越来越多，巫族九姓人繁衍有限，神庙里一些底层的事务，已经渐渐交由巫族九姓之外的人打理。
总而言之，神庙负责人与神的沟通，维系着信仰，安抚百姓的心灵，在神国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正因为如此，代表神庙的大祭司在某些方面拥有不容置疑的权力。
长老院是神国处理世俗事务的地方，每一个长老负责一个方面的事务，负责主持长老院事务的，称为“首座长老”。首座长老掌管长老院印信，拥有极大的权力，当然，如果某些问题处理不当，首座长老通常成为那个千夫所指之人。
担任长老的人，多半出身十八勋旧中的士族九姓。但是历史上曾多次出现十八勋旧以外的人出任长老，为此引发的争斗，不知害死了多少人。
长老院主持政务，军务主要是将军们负责。在神国历史上，负责军务的机构经过多次改革，并没有另外两个机构那么稳固的权力。如今，名义上统领诸军的是“大将军”，其下设有冠以各种名号的殿上将军。
依照神国传统及现行制度，像这样的大朝会，一个月也就举行两三次，平时都是各办各的事。通常，大朝会也不会讨论太多具体的事。
而作为神尊，缮竹一般只在大朝会接见群臣，平日里有什么要紧事，也会临时见一见臣下。因为千百年来的繁文缛节，神尊三天两头便要斋戒沐浴、祭祀祝祷，各种祈福诵经，便只是向历代神尊磕头，也是要磕的晕头转向。
所以，这做神尊也是个体力活，寻常人一般还不怎么吃得消。
缮竹昏昏沉沉地接受了朝拜，昨晚的经文念到一半，头疼不已，想着今日再补一补，这事大约能了了。
结果，朝拜完毕，一长老拿出西州康氏上的贺表，首先痛斥其大不敬，定了基调，然后逐条分析，某句如何如何不敬，某句如何如何狂妄，某句如何如何怎么这么了，一番言论下来，直说的怒发冲冠、声泪俱下。
缮竹本来就头痛，听了这个更是头痛欲裂，要不是因为这是年后第一次大朝会，她早就自称身体不适，退朝休息了。
源旃一忍不住皱眉，自从成为殿前侍从武官，日子越发无聊，连刀法都要生疏了。今天这位长老显然是有备而来，这不得絮絮叨叨几个时辰？
回想从前在山里砍野猪的情形，那才是畅快呢。
随着该长老的控诉，起来附和的人不少，既有巫师也有长老。不过，将军们似乎没有说话。
成顺谦保持沉默。
但是话题开始变得危险。
为什么西州康氏如此猖狂？当然是因为西州康氏背恩忘义、禽兽不如，而西州康氏割据已久，殿上衮衮诸公就没有错？当然有，尤其是执政二十年的首座长老成顺谦。
成顺谦侍奉三代神尊，任由西州康氏做大，迄今未发一兵一卒，实在是失职。
“首座这些年来为国事尽心尽力，西州之事何尝不放在心上。只是每每预备出兵，不是天时不利，便是地利不足，更兼人祸连连，以至于迁延之今，这如何能是首座之过？”
当穆秉仁第一个跳出来维护成顺谦，很快就有人出来反驳，殿上众人迅速分为三拨，一拨维护现任首座长老成顺谦，一拨批评成顺谦，还有一拨作壁上观静待结果。
讨论的话题也从成顺谦应对西州康氏是否得当，渐渐转向成顺谦这二十年来的功过是非，言辞越发激烈。
“殿上争执，成何体统！”
静默许久的大祭司，终于发话了。
大殿内霎时鸦雀无声，离开的座位的，纷纷静悄悄回到自己的位置。
一般来说，大祭司亲自维持秩序，这在注重身份的神国，多少年也不见一次。
“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西州康氏这份贺表，诸位顾左右而言他，想来是没什么主意。此事，还请主上定夺。”
随着大祭司发声，殿上众人纷纷转向。
缮竹现在的表现，就像那家族内一向不受重视的孩子，突然被族长询问计策，手足无措，她下意识将目光投向首座长老成顺谦。
是求救的目光啊。
如此明晃晃不加掩饰，直接落在殿内众人眼中。
成顺谦默然。
大祭司当时便恼了，“祭在神庙，政在长老，兵事问将军，这是神国的制度。西州之事乃兵事，请主上问大将军。”
缮竹目光游移不定。
“殿上诸位，各有职分，首座长老以一人之身，并未身兼数职，何必身兼数事？”
随着大祭司再次开口，缮竹终于把目光转向大将军桓戴。
“请问大将军，此事该如何是好？”
不是寻常的询问语气。
缮竹是一副没注意被迫乱投医的样子。
大将军桓戴离开座位，面向神座郑重行了一个大礼，高声道：“臣请整军备战，讨伐西州康氏，再现山河一统。”
应和的声音很整齐。
这件事基本上就这么定了。
成顺谦执政二十年，便姑息了西州康氏二十年，出兵西州，意味着推翻他之前的决定。如今只是西州，接下来呢？
穆秉仁悄悄抹了额上冷汗，六家终究还是按捺不住。
磨人的大朝会终于散了，首座长老留下来，单独觐见神尊缮竹。
“主上，刚才为何顺了那些人的意？”
成顺谦说的很不客气，缮竹连忙道：“大祭司一言九鼎，首座您又是一言不发，我以为——”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缮竹露出一个心虚的表情，怯怯地望着成顺谦。
成顺谦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他在酝酿着。
缮竹见状，试探着说：“大将军胸有成竹，恐怕早有戡乱妙策，平定西州是不世之功，首座为何不将其收入囊中？”
成顺谦似有所思。
待成顺谦退下，源旃一进来，便看见缮竹瘫坐在榻上，神色颓丧。
“姐姐，你说这六家，是要动手了吗？”
当日，成顺谦在六家面前拿出遗训，宣布阳宁君继位，六家并未阻止，但这不代表六家会容许成顺谦继续专权。问题是，六家准备什么时候动手呢？
其实，无论是六家还是成顺谦，对缮竹来说，本质上区别不大。
南山神庙那天晚上，宣延韬所说的话，记忆犹新。
“六家，是六个大家族，不是一个人，要下一个决定，权衡利弊，也得花些时间。今天这情形，我觉得还不够。”
源旃一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十八勋旧在处理政敌的问题上一向经验丰富，真要推翻成顺谦，应该用更猛烈的手段。
成顺谦自己，绝对不会自愿退下那个位置。
凡是做最坏的打算。
“成家，还有兵权。”
兵权，这是最难办的，是极大的变数，缮竹只觉得头更痛，今天的经文还是推到明天吧。
也许是成顺谦听了缮竹的话深受启发，他竟然诚恳地去见了大将军桓戴，狠狠地叙了一番旧情，尤其是大大地怀念了一番安远君，然后主动提出征讨西州康氏的方案。
大将军桓戴也不知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就答应了。
征讨西州康氏，主要的将领有三个，大将军桓戴长子、翊武公世子桓希，首座长老成顺谦长子成继恩、第三子成继贤。
据说成顺谦本来想让第六子成继信也去一趟，顺便挣个军功什么的，被成继信用一个不可反驳的理由拒绝了。
源旃一觉得这次出兵太过草率，她认为会有不好的结果。
可能是她太乌鸦嘴。
征讨西州康氏的军队果然遭遇惨败，据军报，当时，成三公子成继贤担任先锋，立功心切，轻敌冒进，陷入敌人重兵埋伏之中。桓希得了消息，误判敌军数量，又是救人心切，不待大军集结，便前往营救，在半道上挨了伏击。成继恩得了前方消息，声言要全军而退，结果撤退途中，敌军追了上来，官军溃败，五万精兵，折损过半，三位公子都做了俘虏。
事情传到了洵都，引发轩然大波。
大将军桓戴披坚执锐，表示要亲自前往西州，定要踏生擒了西州康氏逆贼，洗刷耻辱。
成顺谦想要救两个儿子的性命，又要安抚大将军桓戴，他多方奔走，不过数日，头发白了许多，人一下子就老了几岁。
有人提议与西州康氏谈判，被众人抨击，羞愧的不敢再开口。
源旃一看热闹正开心，不料成继信忽然想起了她，给出了个大大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