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既然是秋猎，当然得有骑马射猎之类的事。前代神尊即便体弱多病，到了这种时候，也得骑上马溜一圈，搭上弓象征性放一箭两箭。所以，缮竹当然不能例外。
只是，对于当今主上在首次秋猎中的表现，首座长老成顺谦颇为担心。若是主上表现不好，则难以服众，倒是让人笑话他成氏一族的眼光太差，挑出来的神尊连仪式性的事都办不好。可若是主上表现的太好，那担忧的便不止成顺谦一个。
强势神尊统御天下那是非常久远的事，如今，大家都已经习惯弱势神尊垂拱而治，谁也不想轻易改变。
所以，成顺谦命人将猎物聚拢在小山坡上，缮竹只需要对着密密麻麻的猎物随便放一箭，这种闭着眼也能射中的难度，当然难不倒缮竹。
缮竹心中不快，但也老老实实地按照成顺谦的心意去做，一箭射中一只野猪，观礼的勋旧齐声高呼，以示庆贺。
主上的表演结束，接下来就是十八勋旧年轻一代的表演，他们将各自寻找猎物，在日落之前将所猎之物带回来，做一番评比。
缮竹不悦，便上了马，说要看看这南山的风光，源旃一紧紧跟在后头，余下随从骑着马，在数丈之外紧紧跟着。
到寂静无人的地方，缮竹下马慢慢地走着，秋日里的草木虽然还是绿的，精神却不如春夏，且秋天干燥，路边小草多因干枯而死。
源旃一从马上下来，让后面的随从牵着马，自己快步走到缮竹身后。
“姐姐啊，听说他们给你安排了宅院，怎么样？”缮竹漫不经心地问道。
“去看了一回，太偏太远，不喜欢。”
“怎么？不是姐姐从前的宅院？”缮竹站定，扭头看着源旃一。
源旃一道：“臣女的父亲到现在还是罪人之身，那几间屋子都已抄没，赐给了有功之臣，臣女是回不去了。这样也好，省的见了伤心。”
缮竹不禁想起自己家里面的遭遇，心头火起，与源旃一的同病相怜之心更甚。
“姐姐你回洵都也快一年了，七姨母那边怎么说？”
源旃一的母亲康凤吟曾缮竹之母义结金兰，源母排行第七，故缮竹如此称呼。
“当年的事，终究是忘不了，如今，还是不见的好。”
源旃一怀疑缮竹想要她联系康氏一族，便又说：“如今，康氏一族摇摆不定，若是主上有意，臣女愿意做这个说客。”
缮竹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罢了罢了，何苦为难你，此事不提也罢。”
怕源旃一多心，缮竹又道：“七姨母所作所为，我也很介意。可同享福不可共患难，如此家人，说来可笑。”
“上次那把刀，怎么样？”
“主上赏的，当然都是好的。”
“嗯？说人话。”
“人太多，不习惯。”
“宫里人多，可我看姐姐你倒是过的挺好啊。”
“在宫里，臣女心中只有主上一人，看不见别人，不觉得人多。”
缮竹哑然，目光几次落在源旃一身上，忍着笑意，到底没坚持住，笑了好一会儿。
源旃一很是懊恼，不知该说什么话补救一番，又担心越描越黑，只盼着缮竹笑够了，能稍稍转移话题。
终于，缮竹止住笑意，慢慢说起别的话，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渐渐走到成片的稻田里。
二人都是在民间待过的，知道那是上好的水田。
稻谷已经收割完毕，一个老农在田里忙碌着，看起来像是在准备种菜。
缮竹不许后面的人跟上来，只带着源旃一上前，慢慢同老农搭话。
那老农似乎见过点世面，瞧见两个锦衣华服的女子，知道是近来来这边秋猎的勋旧，也不怕，放下锄头，行了礼，用那缺了牙的嘴开始答话。
“老人家，您多大年纪了？怎么不在家里享福，却这般辛苦？”缮竹问道。
老农回答：“回禀大人，小人今年六十二了，本来也可以待在家里，只是主上到这边秋猎，主家征召民夫，小人的两个儿子都去给主家做事，孙子孙女都还小，跟着他们的母亲去山上捡柴火，地里的活儿没人干，小人不敢闲着，也就到这儿来了。”
缮竹问：“主家是谁？”
老农道：“从前这里是南山神庙的田，小人家世代租着庙里的田，后来，换了收租的老爷，说是这田转给了首座大人，首座大人便是如今的主家。”
缮竹道：“从前，庙里收多少租、多少税？如今的主家，又收多少租、多少税？”
老农咧嘴一笑，摆摆手道：“小人种了这么多年的地，从未交过税，只交租。从前是庙里收租，地里收上来的粮食，交六成，平日为庙里做些杂事。如今换了主家，交七成，新主家建了粮仓，说盗贼多，要每家每户出一个壮丁，由主家训练做护院。说是轮流去，其实一个月要去二十天，也不剩什么时间。”
老农说着，重重叹了一口气，“今年收成不好，小人还指着两个儿子到山上打点野味过冬。两位贵人都是从猎场那边过来的吧？小人在这求您，抬抬手，留些野味，小人的两个儿子就不用跑到深山老林里去了。”
老农说着就要跪下，缮竹忙让源旃一将老农扶起来。
通过这短暂的接触，源旃一可以肯定，眼前这个老农并未习武，真的只是个农民而已。
“老人家，丰收的时候，家里的粮食够不够？”
老农又是一声叹息，“要是遇上风调雨顺的年份，大丰收，每日都能喝粥，能吃饱。上一次这样的年成，还是十几年前。如今，风雨不顺，庄稼也不好，不过是饿不死，不用逃荒罢了。”
缮竹听到这里，命源旃一给老农一些钱，然后大步离开。
走远了，缮竹才缓缓道：“侵占庙产，盘剥百姓，招纳流民，私蓄武装，就凭这些，首座大人有几个脑袋？”
源旃一道：“不只是首座大人，整个神国都是这样。”
缮竹冷冷道：“一丘之貉。”
刚才那老农的话，不管是谁想让缮竹听到的，反正对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过了一会儿，缮竹忽然问：“你说，首座一家，就是所有的田庄加起来，能召集多少民夫？”
源旃一想了想，回答道：“臣女听人说，洵都城里中等的勋旧，手底下的佃农数以万计，至于六家一类，手底下少说也有百万佃农。像首座这样的，比不得六家树大根深，想来几十万佃农也是有的，从这些人里召集几万壮丁，不是问题。”
不算不知道，算了吓一跳，如此势力，区区西州康氏算什么？西州康氏虚得了割据叛乱的名分，人人得而诛之，倒不像这些勋旧，受尽了好处，还要总说自己如何委屈为难。
从前，缮竹只是个神国供养的神族近支，用不着操心这些事，也不许她操心。如今身份地位变了，想法不一样了，对于这些事便再难忘怀。
简直是骨鲠在喉。
其实她可以不管的，就像之前的神尊那样，垂拱而治，享尽了荣华富贵，好好过完这一生，就是有点不甘心。
凭什么这个世界是那些人说了算？
从烟瘴蛮荒之地到洵都的路途上，缮竹也见到了许许多多震撼人心的场景，那时候事不关己，现在芒刺在背。
长久的静默，时间仿佛凝滞。
终于，缮竹无奈长叹一声，叫来后面的随从，翻身上马，纵马疾驰。
夕阳西下，一队人马踏着晚霞自远处而来，康元亨指着其中人对身边的人说：“看，主上身边那位，就是我长姐，怎么样？威不威风？”
一旁的华服少年道：“那不是源侍从吗？你们一个姓源，一个姓康，怎么是一家人？”
康元亨尚未解释，其余的少年便开始起哄，絮絮叨叨地说起当年之事，直叫康元亨涨红了脸。
“如此说来，倒是你们家对不起她。如今人家是新贵，怎么还会理你？”
“可不能这么说，到底是生育之恩，我听说源侍从回来以后，还从未到康府拜访过，可见是个薄情忘义之人。”
“我也听说了，这源侍从似乎不大理睬故人啊。”
“怕是穷人乍富，眼睛长在头顶上吧。”
……
一群少年说说笑笑，康元亨又是心虚，又是生气，大喝一声：“不是你们说的那样！”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默然不做声的，也有暗暗发笑的，一个平日里素来爱惹事的少年出来说道：“既然你们姐弟情深，那不如这样，都说源侍从刀法极好，杀人不见血，元亨兄弟又有志于军功，请了不少名师传授武艺，就请元亨兄弟去请源侍从过来，一来是让源侍从亲自指导元亨兄弟，好叫咱们开开眼见。二来，不但流言自然平息，我等此后还要替元亨兄弟说话，看谁敢胡说八道。”
少年们再次起哄。
康元亨到底年轻，未经世事，脸皮又薄，被众少年这么一鼓动，气血上涌，便整理衣裳，急吼吼地就要去见源旃一。
众少年不远不近地跟在后边，一边说笑，一边打赌，都等着看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