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见薛静娴那样望着蓝轩, 毓坤忽然记起,她确实隐隐有那么个印象,她的娴姐姐, 同她一样爱萧恒的字,但以前她们聊起这些时, 娴姐姐神情很平淡,言语也很克制, 倒叫毓坤没有想到, 她是曾见过萧恒的。
见毓坤来了,薛静娴福身而拜,毓坤托她起来。薛静娴的目光仍落在蓝轩身上,织金的蟒衣虽华贵,却彰显出内侍的身份。
毓坤还是第一次见,来冷清的薛静娴竟流露出那样的激烈的表情。蓝轩却神色平淡,侍立在旁, 没有任何异样。
蓝轩既不愿认,毓坤自然不能点破,所以当薛静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想要从她这里得到确认时, 毓坤只能道:“难得今日娴姐姐也来, 方才朕在园子里不见你,可是身体不舒坦?”
薛静娴这才怔怔收了目光道:“有劳陛下挂怀,身子是无碍的。”
毓坤想起她不喜喧闹,因此未和姐妹们去御花园,而在屋内沉心抄经,这话可不是白问了。
她没话说,蓝轩也不出声, 薛静娴更不开口。气氛有些尴尬。毓坤只能道:“这便是司礼监的蓝凤亭,娴姐姐识得他?”
薛静娴闻言,极轻地哦了声,蓝凤亭这名字她是听过的,手腕铁血,杀人不眨眼,原本听过也就听过了,却万万没想到,他竟成了他。
一时间种种复杂情绪涌了上来,薛静娴用力定了定神,方稳住身形。
见她这样子,毓坤知道大概说错了话,蓝凤亭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她最清楚不过。她的娴姐姐,心思那样玲珑,既然认出他是萧恒,想必是有了把握的。
毓坤仍记得自己当初知晓他是萧恒时的情形,所以薛静娴的心情她是懂得的。她很想再说些什么圆一圆,却听薛静娴道:“想来是错认了。”
毓坤顿了顿,薛静娴怅惋道:“方才见姐妹们都散了,我想也来与陛下问个安,这便回去了。”
此时她已平静下来,神色从容,只是抄在海棠手抄中的手握得很紧。
毓坤也不便留,只道:“等朕得了空,再去看你。”
待薛静娴走后,毓坤望着她窈窕的背影道:“朕觉得,她一定知道了。“
说罢又望着蓝轩道:“为了你,朕连娴姐姐也瞒了,够不够义气。”
蓝轩叹道:“那臣倒要谢过陛下。”
“说起来……你们识得?”
自方才起,这疑问就一直盘桓在她心中,毓坤带着点儿犹疑望着蓝轩,却听他道:“不认识。”
毓坤自然是不信得,摆出一副少来的面孔道:“说起来娴姐姐不过比你小两岁,那时候她有才气,你有名气,若说是认识也不奇怪。”
“怎么,跟我这儿说不得么?”
蓝轩却走近了,居高临下望着她,压低声音道:“是不是,女人的疑心病都这么重。”
这话说得就想好像她怎么样他一样,毓坤气得斥道:“谁有疑心病。”
之后回过味儿来,又道:“谁是女人。”
蓝轩一笑道:“是臣失言了,臣认罚。”
毓坤气乎乎望着他,心里却提不起追问的劲儿了,半晌后才道:“你也别担心,朕想她便是知道什么,也不会乱说的。”
蓝轩道:“已经这会了,倒也无妨,臣只在意一件事,便是那杜家小姐,陛下要如何处置。”
毓坤心想,他说已经这会了是什么意思。
然蓝轩神色如常,倒让她觉得,许是自己多心了,仍旧笑了笑道:“你就瞧好。”
再带着蓝轩回去的时候,宴席已摆好了,宁熙还专门在屏风后布置了丝竹鼓吹,格调极雅致,想来是为她花了不少心思。
宁熙的心意她自然是懂得,但天真了些,难免被有心人利用,正是出于这点,她更不能再将杜诗若留在这里。
两列宫人上前布了菜,因先前她曾下旨,宫中一切用度皆从简,所以这次桌上摆着的不过三十二道佳肴。已经许久未相聚,宁熙心中欢喜,席间的氛围也很松快。
待宴席过半,见她心情很好,宁熙身边的宫人极有眼色地去了,过了会,屏风后面的琴曲就换成了琵琶。
毓坤心中一凛,这样精妙的手法,她一听便知道,是杜诗若。上次在河中的画舫上,她弹的是十面埋伏,肃杀极了。这次弹的却是阳春白雪,高雅悠缓,如涓涓细流,沁入心扉。
若在从前,她倒愿沉醉在这春风熏暖之间,然而这会对杜诗若已起了疑,只觉得是靡靡之音,自不容许自己放纵。
透过髹漆的山水屏风,杜诗若见毓坤表情淡淡,身边人与她添菜,也是只用一箸便放下金镶玉筷,心中不免发沉,原本计划好的,一会要如何惊艳地出场,也不知能不能再接得上去。
又盯着屏风外瞧了许久,杜诗若终于明白,皇帝对她,的确没什么兴趣。
此时宴席到了尾声,皇帝以热帕优雅地擦了擦手,似有困倦之意,
也就在这一瞬,杜诗若心中忽然激灵了下。
她死也不会忘,皇帝身边那位,正是司礼监的蓝轩,执掌锦衣卫诏狱,而她父亲便是惨死在那儿。此人虽残酷无情,但其人却朗朗如月,叫人当真想象不出他有那样的手段来。
但即便如此,皇帝也不该怕他才对,为什么她竟见,他递了热帕来,皇帝下意识避了他的手,方将那帕子接了。
这样一闪而过的细节,旁人是不会注意,也不会多想的,然而杜诗若却不一样,她不由想起先前宁熙说过的话,忽然有个毫无根据地荒谬猜测浮了上来。
若这样的解释说得通,那先前的一切皆有了解答。
这猜测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指尖一颤,怀中的琵琶弦顿时崩断。
一时间鸦雀无声,见皇帝的视线从屏风后射了过来,杜诗若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见走出来的人是抱着琵琶的杜诗若,毓坤一点儿不惊讶。只望着宁熙道:“再这么胡闹,无怪朕罚你。”
宁熙知道,这次多半又搞砸了,老老实实道:“是我错了。”
听她这么说,毓坤才满意,起了身道:“朕回去了,以后莫要如此自作主张。”
她话音落下,便有宫人上前,将杜诗若也带走了。
这次她换了白绫袄,藕色边儿,淡雅得很,但杜诗若知道,皇帝是无心看她的,也确实如此。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若她的猜测是真的……
杜诗若的指尖抖得很,一颗心跳得扑通扑通的,只能低着头,生怕皇帝看出一点儿端倪。
若不出她所料,一会她会被重新送回慈庆宫关着,那她会再找先前相熟的那个内侍,送一封信与张太后。
在那信上,她会毫无保留地写出她心中的猜测,也许张太后会找出更多的证据来印证。
这将会是一封能救了她的命的信,也会是一封能给皇帝致命一击的信。
这么想着,杜诗若越发冷静起来,知道这会,决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来,只要等她回到慈庆宫……
确实如她所料,她再次被带回了慈庆宫偏殿,那间她已住了好几个月的屋子看了起来。
但令杜诗若的心凉了半截的是,先前那为她传信的内侍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全然陌生的新人。
即便如此,她仍旧能冷静下来。总是还有机会的,她暗暗地想。
然而当皇帝身边的冯贞捧着三尺白绫,面无表情地走到她身前,饶是有杜诗若那样的心性,也禁不住惊慌了起来。
乾清宫的暖阁中,冯贞已去了会,蓝轩望着毓坤道:“陛下真要,杀了她么。”
毓坤道:“怎么,你觉得不该杀?”
蓝轩道:“臣只是讶异,陛下一向宽仁,且她尚未说出那本帐的下落,如何竟起了杀意。”
毓坤瞧了他一眼道:“你倒是很懂嘛。”
“朕原本是想等她开口,但竟她将手伸到婉婉那,就别怪朕不客气。”
她这话说得很严厉,蓝轩却仍是笑吟吟望着她。
毓坤知道瞒不过他,只能道:“好罢,朕确实没有杀她。”
“经历今日这事,朕觉得,若留她在宫中,怕是个隐患。而她又尚未说出那本帐在何处,所以朕只能让她假死,放她出宫。”
“若她真知道杜鸿留下的那本帐在何处,出了宫定会有所行动。”
“朕要你看着她,看她要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若是将人看丢了,或者出了什么差错,朕唯你是问。”
原来她竟打得这主意,这计划虽简单明了,但其中最重要的一环便是紧紧盯好杜诗若,既不能叫她发觉,还不能让人出视线一步。而这活儿,被她轻巧地甩给了他。
蓝轩叹了口气道:“陛下倒安排得妥帖。”
将这最麻烦的事丢给他了,毓坤大大伸了个懒腰,扬起个酒窝道:“你办事,朕放心。”
说这话时,她很有些得意,第一次将蓝轩也绕了进去,一切皆在她的安排之下,毓坤很是满意。
这样的她,他自然无法拒绝。蓝轩一笑,叹了口气道:“那臣,从命。”
待蓝轩走后,毓坤才真正长舒了口气,今日之事,实耗费精力,夜已经这般深了,她才真正有时间去理一理思路。
今天薛静娴那一声萧恒唤醒了她,或者说从隆福寺回来后,她就有这样的想法,蓝轩身上,还有那么多事,她是不知道。
先前她也曾查过他的过往,但一直将注意力放在了他入宫前的经历上,但也许,在他入宫之后的十年,也许有什么蛛丝马迹可循。
面前的书案上再次摊开放着她尚为太子时,詹事府中的主薄管直曾去礼部查来的蓝轩的档案。
其上蓝轩入宫前的经历,是被一笔抹过,而他入宫后经历,现在在毓坤看来,也有些不同寻常。
那上面写道,起初蓝轩是在尚宝监任职,三年才当上佥书,仍旧是低微的官职,但那之后六个月,他便去了司礼监,直接到了御前,之后从随堂,再到秉笔,最后到掌印,几乎是以飞升的速度掌握了重权。
毓坤可以理解,先帝重要他,是因为他是萧恒,然而在他最初入宫的三年内,为何却那样的低调,以至于默默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