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之后的半月, 凌风默每日练剑、蕴养内息,表面上一切风平浪静,但面具人最后的那句话一直在他的脑海回荡。
刚好半个月之期的时候, 褚子越再次上门, 带来了褚星河的传话。
当晚十一时三十分, 凌风默推开弟子小院的侧门, 走出居住区, 然后在三十分钟之后到达了后山。
沿途没有遇到任何人,褚星河站在后山前, 看到他走来,瞥了眼身旁的树影,此时月下的阴影刚好落到正中央的位置。
时间不偏不移刚好零时, 今天是每个月仅有一次的月满之日,月亮的弧度在凌风默出现的那一刻达到了完美,然后在他的阴影与褚星河的重叠时又继续走向残缺。
阴影中褚星河只说了一句话, “走吧。”
凌风默跟随着他, 往后山走去。
通往后山深处的路很远很长, 路上满是落叶还有枯枝, 脚踩上去嘎吱作响,但在微微的夜风与虫鸣中并不显得突兀,夜依然寂静。
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长,堆满厚厚枯叶的路面上,凌风默的影子忽然伸出了一根圆头圆脑的触须, 戳了下前面走得很快的人影,竟把人影戳出一个硕大的缺口,但紧接着月光便把影子补齐,那道触须则“噗”地化为圆球, 缩回凌风默的阴影之中。
走在前面的褚星河停下了疾行的步伐,困惑地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身后凌风默眨了眨眼睛,无辜地也看着自己。
在褚星河看不到的地方,凌风默用力捏了把手心,痛得藏在其中的小黑发出一声无法被第二个人听到的“噗叽”。
褚星河轻咳一声,以掩饰刚刚的失态,“知道我为什么要深夜带你来吗?”
凌风默回以一个无知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褚星河捋了捋自己颌下的青须,“是为了不让别人知道。”
这个答案太过直白以至于显得竟有点愚蠢,让凌风默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还好褚星河也没想和他交流,单方面地继续了下去。
“进入埋骨之地需要用到我的名额,事后一定会
被其他人知道,但至少在现在,在短时间内,我希望这件事能成为你我之间的秘密。”
“你来到宗门也有一段时间了,应该知道宗门并不是铁板一块。现在我与东郭怒正在竞争宗主之位,我并不想让他知道我所有的底牌。”停顿了一下,褚星河看着凌风默说,“你也是我的底牌之一。”
凌风默怔了一下,陷入思考,作为一个正与黑暗势力周旋试图谋取好处的主角,这种时候似乎应该回一句“何德何能成为副宗主的底牌,弟子一定尽心效忠副宗主,不负副宗主的栽培之恩”,但憋了半天,发现有点困难实在说不出口。
褚星河见他耳尖发红,以为他心生感动,露出满意的神色。至于为什么红的是耳尖不是眼眶,大丈夫不拘小节,这种细节他没有在意。
“东郭怒一直试图让门下弟子兼习道门功法,招收的弟子中拥有的灵根的也越来越多,这些弟子虽有灵根,但没有信心进入最强大的那几大修真门派,便来我们巨阙剑宗碰碰运气。过去巨阙剑宗的弟子,全是没有灵根的凡人出身,而如今一眼望去,门中子弟除了会几手拳脚功夫,与其他门派已经几乎看不出区别。”
“甚至有不少所谓道武双修的弟子,灵气境界远远超过了真元境界。”说到这里,褚星河脸色沉下去,他转头看向凌风默,眼中又稍微有了暖色,“巨阙剑宗与其他门派的最大区别是什么,你应该知道吧?”
“巨阙剑宗是完完全全属于凡人的门派!它的建立就是为了帮助凡人抵御肆虐的凶兽,迄今为止获得的所有荣耀和威名,也全赖于这颗星球万千凡人的传唱。”
“巨阙剑宗,是所有凡人的希望!”褚星河斩钉截铁地说。
“习武原本是没有灵根的凡人掌握力量、把控自身命运的唯一希望,可现在越来越多身负灵根的修真者也仰慕巨阙剑宗的名气而来,与凡人竞争拜师的名额,门派中的其他人也乐得招到这么多更有天赋的弟子,百年之后你觉得这个门派还有凡人的容身之地吗?”
“当初我与巨阙
子创立巨阙剑宗的初衷,就是为凡人在这个世界争得一席之地。而现在,东郭怒他们却想要让巨阙剑宗彻底融入道门。最终就像这个世界的所有其他地方一样,整个门派会被拥有灵根的修真者垄断,没有灵根的凡人将再无出头之日!”
褚星河声音带着激愤,“我们褚家世代为儒,修浩然正气,一心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但代代卖与帝王家,却往往郁郁不得志。我以为儒者只要拥有足够的学识,聚集万千民心,便能够左右帝王的意志,不再做王朝的奴隶和统治工具,真正做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但等我成为一国帝师,地位已经凌驾于君王之上,我发现左右一国万千人生死的原来不是帝王,是隐于幕后又高高在上的修真门派。原来很多我理解不了的苛政都是出于修真者的决策,为了维护他们的利益。我所构想的改革,足以使万民昌盛、王国永续的良策,全部被轻飘飘地否决。”
“没有灵根的人永远无法成为修真者,也没有与他们对话的资格。我们这样的凡人的寒窗苦读,自以为的平步青云,在他们的眼里,不过是相当于一只蚂蚁从低洼的泥地里稍微爬高了那么一厘米。”褚星河胸口微微起伏,“还好巨阙子带领武修崛起了。”
他不无讽刺地道:“千年前,北荒星的所有凡人王国都需要向各大修真门派缴纳重税,以在兽潮来临的时候换取他们的保护。每个门派都可以肆意向朝廷索取,层层盘剥,到头来大部分凡人没有死在凶兽的嘴里,倒是被各种名目的苛捐杂税逼到活活饿死。”
“而现在,因为巨阙剑宗的存在,因为武道的传播和繁荣昌盛,北荒星的城池村落大部分已经能做到自保。修真者为了获取凡人的供奉和尊敬,反而主动开始无偿为各国提供保护。”褚星河转向凌风默,“如果巨阙剑宗最终的结局,不过是被同化为替修真者统治凡人的工具,那它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我要做的是让巨阙剑宗永远成为所有凡人的圣地,成为凡人把
握自己命运的起点。”褚星河说,眼中像有星河闪烁,他的额上一抹淡青色道痕隐约显现,身周的空气微微鼓动,声音振聋发聩,掷地有声,“这就是身为儒者的我的道,我的使命,和存在的意义!”
凌风默眼睛微微睁大,像是被他的话所触动,但脑海中却回想起书里关于褚星河的剧情。
书里他没有太深入掺和东郭怒和褚星河之间的内斗,也并不清楚他们之间矛盾的由来。他以杂役弟子的身份崭露头角时,双方的矛盾已经到达了白热化的阶段,褚星河根本没有精力去关注区区一个杂役弟子。而因为与褚子越的交恶还有东郭谨的暗中相护,从一开始他就被默认为站在了东郭怒的一方。
等到他彻底在巨阙剑宗站稳脚跟的时候,褚星河一方也正式被东郭怒击败,在他的认知里巨阙剑宗似乎一直都是道门密不可分的一员,在铲除褚星河这个“叛逆”的过程中道门其他各方也出了不少力,倒没有想过褚星河还有这样的雄心。
“怎么?觉得我说了些大话是吗?”褚星河理了理宽大的青袍,微微一笑,恢复了儒雅的气质。
“前段时间,我翻阅各大门派提交的公共情报,发现在修真界有数颗星球都出现灵气异常减少的情况,虽然出现这种情况的星球数量不多,并没有引起特别的注意。但如果这种减少不是个别和偶然,将变成持续和大规模的必然呢?”
“修真者的力量根源就是灵气,而我们武修的力量是源自生命和□□本身,无需灵气参与。如果整个世界的灵气都落入低谷,那只意味着一件事——”
褚星河忽然止步,然后一道无形的罩子将两人罩了进去,阻隔了一切,甚至天道的窥探。
他轻轻地、神秘地说:“最初只有数量极少的、拥有通灵血脉的巫才能掌控力量。到后来,数量更多的、拥有灵根的修真者取代了巫。而现在,由凡人修成的武者开始崛起了,虽然目前仅限于北荒星这一地,只有巨阙剑宗这一点星星之火。但你不觉得这或许是暗示着又一次的变天即将到来了
吗?”
褚星河盯着凌风默的眼睛,“知道我为什么特别看重你吗?”
“不仅仅是因为你的天赋,更是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是彻头彻尾的凡人,没有半点灵根资质。这也意味着就算东郭怒拉拢你,也不会过于重视你,你永远不可能成为他们栽培的核心。但我这边就不一样了,只要我认为值得,我所拥有的资源可以尽数投与给你!”
“我们已经站在时代变幻的风口上了,或许就会成为新纪元的开创者。你选择追随我,我很满意。你是个天才,但我也相信,只有在我这里,你的天赋才能得到最大的发挥。”
两人越走越深入山林,四周也越来越暗,越来越静,只能听到褚星河的说话声。
凌风默望着前方的人,很想问一句,你口口声声说传播武道是为了凡人不被压迫,但如果武者真的修炼到极致,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他们真的还能被称之为凡人吗?
即便每一个凡人都能够成为武者,但资质总有高低。那些站在最顶端的人,难道不又成了和修真者没有两样的压迫者?
但看到褚星河慷慨激昂的样子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这个世界中,曾经所有人的命运都由“神”掌控。
然后人中的一部分,不甘于被操纵的命运,为了身为人的自由,推翻了“神”和依附他们的巫。他们被称为修真者。
而如今修真者甚至凌驾了曾经的巫与“神”扮演的角色,更加普通的、没有灵根的凡人开始不满被修真者操纵的生活。修魔者也打着被压迫的旗号,开始蠢蠢欲动。
只要有人存在,永远有高高在上的统治者,还有被侵占了自由的被奴役者,一次次的斗争,只不过是互相轮换角色。
这样没有意义的、仿佛可以永远进行下去的轮回,也是“世界”的设计?他到底想做什么?
“好了,我们到了。”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小路的尽头。这里孤零零地伫立着一间竹庐。
竹庐后面是厚重巍峨的石壁,石壁很高很阔,仿佛能延伸到天空的
尽头,这便是“三山关”中的那三座山。竹庐位于山壁的跟脚下,山体像是富含某种金属矿质,像夜幕般呈现出漆黑带点星砂的光泽,被繁茂深郁的林木环绕。
三座天堑般的高崖之后,便是遍布凶兽的密林群山。
竹庐前竖着杆笼灯,有飞蛾在扑火,灯下用有些干枯的麻绳挂着枚铃铛。
褚星河摇了摇那枚铃铛,一会儿一个枯瘦老人从竹庐里走出来,老人瘦得皮包骨头,走路时摇摇晃晃,使得腰间挂着的许多东西跟着哐哐作响,他慢吞吞地走到褚星河面前,抬起浑浊的眼睛,张嘴发出一声“咿呀”。
凌风默看向老人,这是个哑巴?
褚星河将一枚黑色的玉符递上去,老人颤颤巍巍地从腰间取下一枚极小的印章,盖在玉符上,玉符之上闪过微光,一道灵蛇般扭曲的奇异符文亮了一瞬然后又熄灭下去,只留下一道苍灰的淡痕。
“埋骨之地虽然是由巨阙子开辟,但这个地方在巨阙剑宗建立前便已存在。巨阙子在重重关卡之中留下了他的功法作为奖励,据说在关卡的尽头还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但至今没有人走到最后,所以也没有人知道关卡深处到底有什么。”
“每个人每次进入埋骨之地遇到的关卡都不一样,而且离开时便会失去在其中的记忆,所以我也没法给你提供什么信息和指导。能告诉你的只有用尽全力,走得越深,获得的好处越多。”
“好了,现在你可以去了。”褚星河说完,将老人盖章过的玉符放入凌风默手中。
“这么简单就行了?”凌风默一愣。书里面进入埋骨之地的流程,可比这复杂太多。
“平常确的确还会举行一些仪式,但那都是故弄玄虚的烟幕,我已经提前和看守者打好了招呼,我们现在从速从简,尽可能不要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凌风默颔了颔首,反手将黑色玉符握住,正要向前踏去,却又被褚星河拦下。
“差点忘了,进去之前先留下一道标记吧。”褚星河说着伸出手,地面上一粒黑点被真气扬
起来,落入他的手中。凌风默看过去,那是只蚂蚁。
褚星河又从宽大的袖子中取出一支画轴展开,把蚂蚁放入其中,对凌风默说:“滴一滴血在它上面。”
画中画的就是三山关的场景,深深浅浅的墨迹勾勒出山石林木,在月光下栩栩如生,蚂蚁落下的位置刚好在画中山脚的竹庐前,它伸出两根触须疑惑地四处试探,却像被某种力量禁锢了,一直转圈,怎么都走不出这幅画卷。
凌风默挤出一滴血落在蚂蚁身上,褚星河又随手拿起空中正旋转掉落的一片枯叶放进画卷,画卷发出微光,等光消失的时候,画纸中的蚂蚁已经像人一样站立了起来。
树叶变成一件小衣服套在蚂蚁上半身,在它背后还斜插着根枯叶柄做的剑,蚂蚁歪了歪头,把脸抬起,神态和站在罗盘前的凌风默竟然一模一样。
“好了,现在你可以进入埋骨之地了。我会通过这幅《三山观月图》观测你的状态,如果遇到无法抵抗的危险,你就做出双手抱胸的姿势,我会立刻将你从里面拉出。”
凌风默按照他说的姿势比了比,画卷中的蚂蚁几乎在同时也将前肢抱在了胸前。
一切准备就绪,凌风默穿过竹庐,竹庐背后有条幽深的小路,通向高高耸立的三座山崖。刚与竹庐擦身而过时,四周的空气像阳光下的水面般闪了闪,身体仿佛撞到一层薄膜,感到极大的阻力,但紧跟着腰间的黑色玉符亮了亮,这层阻力便烟消云散。
阻力散去的时候,四周的月色的也消失了,眼前通往三座山崖的路变得很黑很暗,而回过头那间竹庐、老人还有褚星河都已无影无踪,后方变成一片虚无,来时的路也消失不见。
凌风默扭过头,黑白双刺从臂肘的剑套里滑下,没有犹豫地走向前方的黑暗山崖。
龙星野斜靠在软塌上,看着放在矮几上的三份卷宗。
这三份卷宗分别来自寇准、陈苍和重明龙君。
寇准递交的卷宗记录了十方魔域1000年来发生的大小事件、魔道反抗军的全部情况、还
有他们收集的有关饲神者的全部情报。而陈苍的那份大同小异,只是从另一个视角与寇准互为佐证。
这是离开澜汐城前,他吩咐两人整理的,递交卷宗时两人刚好碰上,气氛十分微妙。寇准淡淡地说了句“又见面了还真巧”,而陈苍则表现得浑身不自在,让龙星野一度怀疑他当场就想跑。
交完卷宗寇准离开的时候,又停步下来,看了眼陈苍,留下一句:“还以为你有什么特殊爱好,所以那天才打扮成那样,原来也有正常的时候。”
龙星野眼看着陈苍眼皮开始狂跳,然后寇准悠悠地离开,走下台阶时回头又道,“其实,那身打扮挺适合你,身材不错,以后可以多穿穿。”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应该和自己没有关系。龙星野愉快地无视了陈苍如临大敌的神情,将卷宗收进空间,背手返程。
第三份卷宗来自重明龙君,确定了双方的合作意向之后,龙星野向重明龙君索要了望神台关闭之后,天界仙门各方的反应和动作,以及最重要的——围绕沈长默的一切情报。
重明龙君长期在天监司任职,所掌握的信息远非寻常人能比。
按照卷宗的记载,沈长默从望神台出来之后,并不是直接去了神界,而是在天界还停留了相当长的时间,并与天界的很多人都见过面。
龙星野咬了咬手指,思索着,这时传讯玉录忽然一震。他拿起一看,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是先前向他传递过情报的天界魔道下属。
先前他交代了对方替他留意一些人和事,有什么动向便向自己汇报,现在是有情况了?
打开通话界面,对面只传过来三句话:
「巨阙剑徒已经从混沌中走出。」
「他实力变得极强,疑似已经突破境界。湮涅魔君埋伏在混沌外试图偷袭,却遭遇惨败,差点丧命,只逃回两魂三魄。」
「据说他从混沌中带回了一样东西,是一枚种子。」
作者有话要说: 喵喵喵,催更可加wb摸鱼炸猫吃兔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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