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皇帝看起来精神尚可,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阴郁与疲惫,眼神扫过来时,带着久居上位者天然的威压和一种审视的冰冷。
暖阁内除了皇帝,只有侍立在侧的一位白发苍苍、面容平静的老太监。
谢昭率先躬身行礼:“臣,谢昭,参见陛下。”
萧青妩跟着跪下行礼,垂首,声音清晰而恭谨:“罪女萧青妩,叩见陛下。”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盆里银丝炭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皇帝低沉而缓慢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萧青妩……抬起头来。”
萧青妩依言缓缓抬头,但眼帘依然微垂,目光落在御案前的金砖地面上。
她能感觉到皇帝的视线如同实质,在她脸上、身上逡巡,尤其是脖颈间那道浅淡的疤痕上停留了片刻。
“像……确实有几分像丽嫔。”皇帝的声音里似乎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情绪,很快又归于冷硬,“谢昭说,你这些年,在冷宫里,没闲着?”
“回陛下,”萧青妩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与隐忍。
“罪女不敢言‘没闲着’,只是……生母去得不明不白,罪女自身亦屡遭毒手,苟延残喘之余,心中不甘,总想弄个明白。冷宫荒僻,反倒……让罪女看到、听到了一些,在锦绣繁华处看不到的事情。”
“哦?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皇帝语气平淡。
萧青妩将之前与谢昭商定的说辞,以清晰而克制的方式娓娓道来。
她语速平缓,逻辑清晰,将赵嬷嬷提供的证据与陈太妃笔记中关于“潜渊”的模糊记载联系起来,提出怀疑:
有一股隐藏极深的势力,可能利用了贤妃与胡嬷嬷的私欲,策划了巫蛊案,目的或许不仅仅是陷害一个公主,更可能是搅乱后宫,甚至与前朝某些势力勾结。
她始终没有提及“水泠令”,只说是陈太妃笔记中提及的“前朝秘卫信物”,不知真假,下落不明。
皇帝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谢昭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待萧青妩说完,暖阁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皇帝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规律而沉重,敲在人心上。
“一派胡言!”突然,皇帝猛地一拍御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
“一个冷宫废女,机缘巧合就能查到这么多?还能救下关键人证?谢昭!”
他锐利的目光射向谢昭,“是不是你在背后指使?编造这些耸人听闻的故事,构陷妃嫔,混淆视听,到底意欲何为?!”
帝王之怒,如山崩海啸。暖阁内的气压瞬间低得让人窒息。
萧青妩伏在地上,能感觉到皇帝那如有实质的怒火和深深的怀疑。但她心中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皇帝的暴怒,恰恰说明他听进去了,并且被触动了最敏感的神经——对隐秘势力的忌惮,对皇权稳固的担忧。
谢昭上前一步,撩袍跪下,声音沉稳如石:
“陛下息怒。臣不敢妄言,更不敢构陷。七公主所言,虽有巧合之处,然赵嬷嬷其人、其供词、及其所呈部分物证,经臣初步核查,确有实据。陈太妃笔记,臣亦已验看,确为太妃亲笔。
至于‘潜渊’之说,笔记中确有记载,然虚实难辨。臣之所以冒险带七公主面圣,实因此事牵扯公主性命、丽嫔旧案,更可能危及宫廷安宁、动摇国本。臣……宁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一切是非曲直,还请陛下圣裁!”
皇帝胸膛起伏,盯着跪在地上的两人,眼神变幻不定。
那侍立的老太监,始终低眉顺眼,如同泥塑木雕。
良久,皇帝忽然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疲惫与苍凉:
“好啊……真是好啊。朕的皇宫,成了藏污纳垢之地;朕的妃子,成了阴谋害人的毒妇;朕的女儿,在冷宫里被人算计至死!如今,又冒出个什么前朝‘潜渊’!你们告诉朕,这宫里,还有谁可信?还有哪里是干净的?!”
这话已是近乎直白的控诉与心寒。
萧青妩知道,关键时刻到了。她不能退缩。
她再次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坚定:“陛下!罪女不敢妄言宫中是非。罪女只知道,丽嫔娘娘,温柔良善,却去得不明不白;罪女自己,年幼无知,却屡遭毒手,险些命丧冷宫!
赵嬷嬷濒死之言,陈太妃遗留之笔,或许巧合,或许片面,但其中冤屈与疑点,桩桩件件,皆指向有人利用宫闱,行阴私诡谲之事!陛下乃天下之主,明察秋毫。罪女愿以残躯为质,只求陛下……给丽嫔娘娘,给罪女,也给这朗朗乾坤之下的宫闱,一个明白!”
果然,皇帝闻言,暴怒的神色稍稍一滞,眼中掠过一丝更深的复杂。
他重新打量伏在地上的萧青妩,这个瘦弱、苍白、脖颈带疤,却眼神清亮、言语清晰的“废公主”。
“你……倒是有几分胆色。”皇帝的声音缓和了些许,但依旧冰冷,“谢昭。”
“臣在。”
“巫蛊案,依现有证据,贤妃失德,胡嬷嬷罪证确凿,无可辩驳。着,削去贤妃封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非死不得出。胡嬷嬷,凌迟处死,夷三族。相关涉案宫人,一律严惩。”
皇帝一字一句,如同冰珠砸落,“至于军械案,及你奏报的‘潜渊’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射向谢昭:
“由你,谢昭,全权负责,彻查到底!一应涉案人员,无论涉及到谁,无论官职高低,皆可先拿后奏!朕,要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结果!”
“臣,领旨!”谢昭重重叩首,声音斩钉截铁。
皇帝又看向萧青妩,目光深沉难辨:
“萧青妩,你举报有功,且……受屈多年。暂复你公主封号,移居……重华宫偏殿静养,没有朕的旨意,不得随意出入。一应用度,按公主例。待诸事了结,再行论处。”
重华宫!那是已故某位太妃的宫殿,如今空置,但位于内廷,比西苑规格高得多!这既是恩赏,也是一种变相的软禁与观察。
“罪女……谢陛下隆恩!”萧青妩再次叩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感激。
心中却如明镜:皇帝并未完全相信。
“都退下吧。”皇帝挥了挥手,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朕……累了。”
“臣(罪女)告退。”
谢昭和萧青妩躬身退出暖阁,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依旧是那个引路的中年太监,垂手而立。
谢昭对萧青妩低声道:“先随他去重华宫安顿。一切,稍后再说。”
萧青妩点点头,跟着中年太监,再次走入那幽深的宫墙夹道。
谢昭站在原地,望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眼神复杂难明。暖阁内,皇帝疲惫的声音隐约传出,是对那老太监的吩咐:
“……盯紧重华宫,也盯紧谢昭……这潭水,比朕想的,还要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