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重华宫偏殿比城西小院宽敞华丽得多,却也空旷冷清得骇人。
殿内虽陈设俱全,锦幔绣褥、紫檀家具一应不少,甚至角落铜兽炉里还燃着珍贵的银骨炭,驱散了春寒,但那种无人居住的、属于前朝妃嫔的沉沉暮气,依旧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引领萧青妩前来的中年太监,自称姓常,面容平板无波,将她送至殿门口,躬身道:
“七公主暂且在此安歇。一应用具、宫人,稍后便会拨来。若无陛下或咱家传召,还请公主莫要随意走动。”
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训意味。
萧青妩点头应下,看着他转身没入夜色,才独自步入这偌大的宫殿。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她站在空旷的殿中央,环顾四周。
烛火通明,映照着描金绘彩的梁柱和略显陈旧的摆设。
这里比冷宫西苑好了千百倍,却同样是一座精致的囚笼。
皇帝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既是安抚,也是监视。
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迅速而仔细地将整个偏殿检查了一遍。门窗、夹墙、暗格、甚至梁上,都未发现明显的窥探机关或密道入口。
但这不代表真的安全。皇帝的人,谢昭的人,甚至“潜渊”可能渗透的人,都会将目光投向这里。
萧青妩从怀中取出陈太妃的笔记和玉佩,寻了个隐秘处暂时藏好。至于“水泠令”,她决定暂时不动,留在城西小院的夹墙里,反而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
刚做完这些,殿外便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和轻微的叩门声。
“公主殿下,奴婢们奉旨前来伺候。”一个略显苍老的女声响起。
萧青妩整理了一下衣襟,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鱼贯而入四名宫女和两名太监。宫女年纪都不轻了,最小的也有三十许,为首的嬷嬷约莫五十岁,面容严肃刻板,眼神锐利。两名太监则垂手低眉,显得十分恭顺。
“奴婢(奴才)叩见公主殿下。”几人齐齐行礼。
“都起来吧。”萧青妩端坐椅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如何称呼?”
为首的嬷嬷答道:
“奴婢姓秦,原是重华宫洒扫上的。这三位是春杏、夏禾、秋菱。这两位小内侍是小禄子、小福子。陛下旨意,让奴婢等人暂且伺候公主起居。”
萧青妩微微颔首。秦嬷嬷看起来是宫中老人,眼神精明,不知底细。其余几人也都低眉顺眼,难以分辨。
“有劳了。本宫喜静,寻常无需太多人跟前伺候。规矩你们自是懂的,做好分内事即可。”
萧青妩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冒犯的疏离与威仪。既然恢复了公主身份,哪怕只是暂时的,该有的架势也不能少。
秦嬷嬷等人恭敬应下,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殿内,送来热水、干净衣物和夜宵。一切安静而迅速,显是训练有素。
萧青妩沐浴更衣,换上宫中准备的、质料上乘但款式素淡的衣裙。
镜中的女子,面色依旧有些苍白,脖颈间的疤痕在宫灯下泛着浅淡的粉色,但眉眼间那股沉静坚韧之气,已非昔日冷宫枯等死亡的少女可比。
她用了些清粥小菜,便遣退了宫人,只留一盏灯,独自坐在窗边。
思绪纷杂间,窗外传来极轻的、三长两短的敲击声,正是谢昭与她约定的暗号。
萧青妩心神一凛,快步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窗外夜色深沉,庭院寂寂。一个低不可闻的声音传来:
“西侧第三扇窗下,有东西。” 话音未落,气息已远。
是谢昭的人!他动作好快。
萧青妩定了定神,稍等片刻,才装作巡视殿内,缓步走到西侧。第三扇窗下是摆着一盆半枯兰花的紫檀高几。
萧青妩不动声色地伸手到花盆底部摸索,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小铁盒,迅速取出藏入袖中。
回到内室,她才在灯下打开铁盒。里面没有信件,只有两样东西:一枚与她手中那枚几乎一模一样、但刻痕略有不同的“渊”字小令牌;以及一小截空心芦苇杆,内藏一卷极薄的绢纸。
绢纸上只有一行细如蚊蚋的小字:“三日后亥时,西苑废井旁,‘潜渊’信使。可携此令一试。务必小心,或为陷阱。昭。”
萧青妩盯着这行字,眸光骤缩。谢昭竟然这么快就安排好了与“潜渊”外围的接触?还弄到了另一枚信物令牌?他究竟掌握了多少她不知道的渠道?
“或为陷阱”四个字,更是让她心头发紧。这是谢昭的试探,也是他将她进一步推向危险前沿的举动。但他也给了她选择和警告。
去,还是不去?
萧青妩将绢纸凑近灯焰,看着它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然后,将新的令牌小心收好。
风险与机遇并存。这条路,本就是刀尖上行走。既然选择了与谢昭并肩作战,既然要亲手撕开“潜渊”的黑幕,有些险,就必须冒。
三日后……她需要好好准备。
接下来的两天,重华宫偏殿风平浪静。秦嬷嬷等人伺候得周到却疏离,除了必要的问候和禀报,不多说一字。
萧青妩也乐得清净,大部分时间闭门不出,只在殿内活动,熟悉环境,继续练习那套基础剑招,同时默默观察着这几个宫人。
秦嬷嬷似乎只是谨守本分,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春杏和夏禾较为年轻,偶尔眼神中会流露出一丝好奇,但很快收敛。秋菱则总是低着头,存在感极弱。两个小太监更是沉默寡言。
萧青妩不敢掉以轻心。她知道,这平静之下,必然有多方耳目。
第三天傍晚,谢昭通过隐秘渠道又送来一份简讯,只有四字:“信使为饵,惊蛇即可,勿深陷。”
这证实了萧青妩的猜测,此次接触确是谢昭布下的局,目的不是真的与“潜渊”交易,而是打草惊蛇,观察反应,甚至钓出更大的鱼。
亥时将至。萧青妩换上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裙,将头发利落挽起,藏好匕首、飞镖和那枚新的“渊”字令牌。
她借口白日贪睡、夜里精神,早早打发了宫人去歇息,只留一盏小灯。
二更梆子响过,重华宫内外一片寂静。萧青妩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如一片落叶般滑入庭院阴影中。
萧青妩对宫中路径已提前从谢昭给的地图上熟记,避开几处明显的巡哨点,借着建筑阴影和夜色的掩护,朝着西苑方向潜行。
西苑在皇宫西北角,荒废多年,草木深深,殿宇倾颓,曾是前朝失宠妃嫔的居所,本朝也偶有犯事宫人被罚没于此,白日都少有人至,夜晚更是鬼蜮一般。
废井位于西苑最深处,在一片半人高的枯草丛中,井口被破烂的木栅半掩,在凄冷的月光下,像个张开的黑洞。
萧青妩伏在距离废井十余丈外的一处断墙后,屏息凝神,仔细观察。四周除了风声掠过枯草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宫漏声,再无其他动静。月光将残垣断壁的影子拉得老长,鬼影幢幢。
时间一点点过去。亥时正刻已过,井边依旧毫无动静。
难道对方察觉了?或是临时改变?萧青妩心中警惕更甚。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废井对面的乱石堆后,一道黑影极其诡异地“滑”了出来。之所以用“滑”,是因为那人影移动时几乎无声,身形飘忽,仿佛没有重量。
黑影在井边停下,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身形——一个穿着普通太监服饰、但身形格外瘦削佝偻的人,低着头,看不清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