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第四十五章
小明嫣一直看着车外, 担心小家伙吹风受凉,宁栀把她抱到怀里,“是不是想你哥哥了?”
小家伙点了点头, 又摇了摇头, “我想嬷嬷。”
宁栀顺着她的话,问:“那你知道嬷嬷叫什么名字吗?”
“姐姐, 我不知道。”小明嫣认真地答,“哥哥也叫她嬷嬷。”
孩子还小, 能提供的信息有限,宁栀只能将她带回驿馆照看, 好在小家伙非常让人省心, 吃饭穿衣都不用帮忙。
接下来几日,秦述每天都去官衙询问进展,布告已经张贴出去,可就是没有人家来认领。
眼看年关将近,兄长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家伙着急地抹泪, 粉嫩脸蛋哭得跟小花猫似的。
“嫣嫣别哭,我们会帮你找到哥哥的。”宁栀柔声哄她,“万一实在找不到,姐姐先带你去秦州过个年好不好?那边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跟淮州一样热闹。”
秦州?听起来好像很远的样子, 但是宁姐姐漂亮又温柔, 还会给她扎好看的小揪揪, 比成日闷葫芦似的哥哥要好多了。
小明嫣抬手揉眼睛,犹豫起来,“姐姐, 那秦州有鲤鱼灯吗?”
“有的。”宁栀忙说,“到时候姐姐找匠人给你做。”
“那我可以先去秦州看了鲤鱼灯,再回来找哥哥吗?”
宁栀拿锦帕轻轻帮她擦泪,笑着道:“好。”
小孩子还是比较好哄的,很快就不哭了,瞧见窗户外头很热闹,远处有胡人表演百戏,稚声稚气询问宁栀能否带自己去看看。
众人收拾齐整出发,秦述第一次近距离见到高鼻深目的碧眼胡人,有些新奇,小明嫣骑在他脖子上,稚声说:“阿述哥哥,我家那边也有很多胡人的。”
很多胡人?宁栀微微生疑,暗自思忖,这孩子难道家住定州么?
未等她细想,欢呼如潮,众人齐声叫好。
胡姬少女在十二重案上翩然起舞,火红裙摆重重叠叠摇曳寒风中,犹如绽放的石榴花,明媚热烈。
宁栀收回心神,微笑着观赏百戏。
殊不知远处,几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胡姬少女忘情地跳舞,忽然身影一晃,从最高处坠落,重叠的小案轰然倒塌砸下来,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
他们离得最近,来不及躲避,秦述手疾眼快把小家伙塞到宁栀怀里,及时护住两人。
一张小案擦过他的背脊骨,重重摔在地上。
混乱中,秦述护着她,而她紧紧搂着怀里被吓懵的小明嫣。
周围陆续传来百姓哀嚎,那小胡姬静静躺在雪地里,双眸紧闭,不知是生是死。
背脊火辣辣的疼,秦述忍痛直起身,忽然,近处十来个做寻常打扮的百姓拔刀飞奔而来,与秦家护卫缠斗在一起。
“有埋伏!”秦述挥刀反击,护着宁栀往马车行去。
来者是训练有素的死士,出刀又快又狠,秦家护卫渐渐落了下风,秦述心急不已,一个没留神,便让那些死士伤到胳膊,顿时血流如注。
秦述挥刀砍断那死士喉咙,解开一匹马,迅速把宁栀抱上去,“回驿站,那边还有护卫。”
宁栀点头,“你自己当心,我很快回来。”
她一手抱着小明嫣,一手紧紧牵着缰绳调转马头,没留意身后突然多出道火红身影。
胡姬少女足尖轻点跃起,扑向宁栀,举剑刺向她的颈项。
秦述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幸而这时,一支弩/箭携雷霆之势破空而来,射穿那胡姬的手腕,秦述忙上前补刀,一击毙命。
风雪中,裴行舟放下□□,打马而来,漆眸墨色翻涌,冷冽凌厉。
“哥哥!”小明嫣欣喜地挥手,“哥哥,宁姐姐和我在这里。”
宁栀心中顿时炸开一道惊雷,小家伙是他的妹妹?他何时有个这么小的妹妹?
裴行舟拔刀出鞘,翻身下马去支援秦述,很快扭转战局,擒获死士。
共计十三人,死了十一个,还剩两个活口。
现场一片狼藉,宁栀捂着小家伙的眼睛不让她看。
秦述朝裴行舟抱拳:“多谢世子出手相救。”
裴行舟看了看他血流不止的左臂,“找个医馆包扎下。”
顿了顿,又望向宁栀,“秦娘子,我是来接明嫣的。”
他带小家伙来淮州,刚好小家伙跑丢了,又刚好被她和阿述捡到,天底下怎么可能有这般巧合的事?
宁栀又气又怒,冷冷道:“裴世子真够无耻,这么小的孩子要是出了意外,你负得起责吗?”
裴行舟自知理亏,喉结滚了滚,定定望着她。
宁栀懒得再搭理这狗男人,抱着小明嫣下马。
蓦地,倒在地上的一具“尸首”抬起手腕指向她,在场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裴行舟已拦下那支袖箭。
箭簇刺破他掌心肌肤,血流了出来,滴落在皑皑白雪里。
小明嫣着急地道:“哥哥!”
“没事。”裴行舟丢了袖箭,撕下衣摆包住伤口,把小家伙接过来,“鲤鱼灯买好了,在客栈放着,晚上回去再看。”
宁栀气愤瞪他一眼,转身去看秦述的伤,赫然望见他手背经脉呈现紫黑色,一颗心顿时揪了起来。
“阿述……”她快步上前,搀扶着秦述,“有没有感觉不对劲?”
“左手有点麻,不过不碍事。”
说着,秦述低头一看,同样吓了大跳。
宁栀用匕首割破他的衣袖,见伤口流出的全是黑血,顿觉不妙,快速将伤口划成十字状,用力挤出污血。
然而那血的颜色越来越深,毒素已经浸入骨髓了。
裴行舟眸光幽冷,把小明嫣递给亲卫,掐住其中一个幸存死士的喉咙,“解药在哪?”
那死士憋得面色赤红,脖颈青筋暴起,愣是不肯说话。
裴行舟松开手,踹断他几根肋骨,一剑刺入肩窝,揪着衣领,将瘫软如烂泥的死士提起来,“不想死得太痛苦,就快点交出来。”
“在……在首领的贴身锦囊里。”死士断断续续招供,“只有……只有一颗。”
裴行舟搜出锦囊,找到那枚解药,蓦地掌心伤口炽烈疼痛,如同被千万只虫蚁啃噬。
他咬紧后槽牙,不动声色给秦述喂服解药。
望着那同样呈现黑紫色的经脉,宁栀嗓音发颤,“你的手……”
裴行舟从容解开布条,面不改色划开掌心挤血,淡淡道:“无事,我中毒较轻。”
见他也中了毒,侯府亲卫不敢耽误,搜遍所有死士的身,再没有发现解药。
亲卫严刑逼供下,幸存的死士招供说,解药只准备了一颗,让秦家姐弟自己选谁生谁死,中毒的那个会丧失五感,慢慢窒息死去。
至于毒是从哪里来的,他们也不清楚。
宁栀忙让关九郎驾车去最近的医馆,她用力帮他挤出污血,已经无济于事,紫黑色顺着掌心脉络蜿蜒,整个手掌都变了颜色。
到医馆后,她立即抓了副清热解毒的方子让伙计煎煮,继续帮裴行舟放血,一刻也不敢耽搁。
这时秦述已恢复如常,再无其他不适。
定北侯世子是为了救他们才受伤的,还把唯一一颗解药给了自己,少年心中有些愧疚,抱拳向裴行舟道谢。
宁栀却道:“阿述,你先出去。”
秦述去了正堂等候,外头小明嫣很焦急地询问兄长伤势,宁栀心乱如麻,先给他把脉,才问:“你是不是又在我身边布置了眼线?”
“是。”
“为什么要来淮州?”
裴行舟沉默良久,漆眸一瞬不瞬望着她,“阿栀,我不想和你就这么断了。”
按照他一贯冷漠桀骜的性子,方才的话已经算是表白心迹了,宁栀笑了笑,只觉得很荒唐。
前世她那么爱他,努力活成一朵温柔解语花,甚至搭上性命,都没换回这男人回首一顾。这辈子她想尽办法逃离他、冷落他,裴行舟却说不想和她断了。
究竟是为什么呢?她想不明白。
或许是因为她的家世,或许是因为年轻姣好的容貌,又或许是因为她不愿让他如意,总之,裴行舟不肯轻易放手。就算表明态度不愿再见,他还是千里迢迢追到淮州,甚至不惜用这么无耻的方法接近她。
宁栀问:“你想要怎么样?”
“再给我一次机会。”裴行舟语气卑微,“阿栀,求你。”
“你等我考虑下。”宁栀容色冷淡,“无论如何,都很感谢你今天把解药让给阿述,救了我们。”
伙计送来汤药,宁栀请他帮忙喂服,推门走了出去。
裴行舟暂时留在医馆养伤,小明嫣被她带回驿馆照看。
傍晚,秦述告诉她那两个死士咬舌自尽,没有招供主谋,但是从他们身上发现了烙印。
“是晋王府,对吗?”宁栀道。
秦述有些吃惊,马上安抚她:“阿姐,你放心,我会将此事告诉阿耶,晋王实在欺人太甚,想出这种卑劣手段。”
今天无论他俩谁出了意外,阿耶阿娘都会心碎欲裂,而晋王府就是要逼着秦家二选一。
宁栀轻抿朱唇,问他:“阿述,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将来陛下驾崩,朝廷控制不住局面,天下大乱那时,秦家要怎么办?”
这些都是她在前世亲身经历过的,景安二十四初秋,天子山陵崩,权宦扶持幼帝上位,流民起义不断,各方诸侯举兵而起,其中晋王是争夺皇位的最有力人选。
秦家彻底得罪了晋王,两年后,又该何去何从?
晋王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分明已经结下一门好婚事,却还想着报复秦家,幸好今天那人也在。
秦述一头雾水,摸了摸后脑勺,“阿姐为何这么问?”
宁栀笑了笑,“没什么,只是突然好奇罢了。”
秦述不疑有他,白天的事惊动官衙,他还得去和那些小吏商讨怎么善后。
过了会儿,一个小小身影进来,小明嫣低着脑袋,“宁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骗您的。”
“嫣嫣,是你哥哥让你这么说的,对么?”
小家伙紧张地绞着手,没招供兄长,只说:“我想看鲤鱼灯……”
宁栀把她牵到身边来,温柔地抚了抚那小脑袋。
翌日,她去医馆探望,汤药暂时压制了体内毒素,加上身体健朗,裴行舟尚未出现死士所言的五感尽失,不过他看起来有些虚弱,毕竟大伤初愈紧接着又中毒,很伤元气。
“我在找解药,也许还得等一等。”宁栀告诉他,“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替你解毒的。”
“好。”他低声答道。
她没坐多久便离开了,夜里,医馆伙计突然找过来,说那位公子的眼睛出了点问题。
宁栀带着秦述匆匆忙忙赶过去,裴行舟眼睛蒙着一层翳,黯然无神。
他暂时失明了。
宁栀顿时紧张起来,想了想,对秦述道:“阿述,放半碗血给他喝。”
没弄清楚毒素组成,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对症解药,秦述是服过解药的,他的血说不定能奏效,只能先试一试这种土办法。
喝下了那碗以血为引的汤药后,约莫等到清晨,他眼珠上的白翳消失了些,仍是看不见东西。
宁栀改了改药方,让秦述每天送血去医馆,又过两日,他勉强恢复视物,不过很模糊。
看着他服下药,宁栀缓缓开口:“其实以你一贯的谨慎,早在逼问解药那时,就应该发现不对劲了是不是?”
裴行舟紧抿薄唇,静默不言,的确在刑讯那时,他就已察觉毒发。可他知道,如果非得选一个,宁栀定然最想救那小子,而不是他。
“你完全可以不用把解药让给阿述,他与你没有任何关系,将来你也用不上他什么。”
“可那小子是你的亲弟弟,万一他出了什么意外,你会难过自责。”裴行舟挑了挑唇角,自嘲地笑,“如果是我……”
如果是他,伤了残了或者死了都没事,她是那样厌恶他,说不定还会暗自松口气。
满室阒静,只闻沙沙落雪声。
宁栀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自己是不在意他,可如果他那天真的死了呢?
如果裴行舟真的死了,她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但是父母肯定没办法给定北侯交代,而且秦家的处境只会更加危险,又多一个仇敌。
过了很久,她终于下定决心:“我考虑好了,可以再给你一个机会,但是我有要求。”
“我要你杀了晋王,为秦家提供庇佑,五年为期。”
“我知道裴家志在天下,我也清楚,以你的能力,将来登临太子位、帝位不成问题,五年时间,应当足够你们裴家去争夺江山了。这五年内,我会好好当世子夫人,替你打点好府中庶务,尽到正妻应尽的责任。”
“如果你想纳妾联姻,以此拉拢世家,我不会阻拦,不过等你纳妾后,我会主动搬去外宅,从此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我不想再碰一个脏男人。”
“等晋王府覆灭,五年期满,你我和离。要是你觉得我再嫁会落你们裴家面子,我可以回秦州落发出家,去当姑子。”
“裴行舟。”宁栀用力掐着掌心,低声问他,“你同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