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圣拉曼茨群岛纬度低,它的晨曦比米尔纳来得晚些。裴延早上醒来时外头还没什么光亮,他下了床,走到窗口边眺望,远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终端的天气预报自动跳了出来,上面已经给这场雨计了倒计时,十八分钟后,阵雨就会分秒不差地出场,裴延索性推开窗,双臂撑在窗台上,边吹风边看报。
《新大陆报》的头条不是什么好消息——一连串爆炸案。
四小时前的南半球赫利州,恐怖分子袭击了整整四条大街,除了州议会大楼在层层防护罩下幸免于难,其余建筑毁灭殆尽。
赫利州并不远,从此处搭乘洲际飞梭前往事发地,一个半小时就可以到达,但当爆炸案的视频在面前无声地播放,裴延又觉得最遥远不过如此。
太遥远了。
战争与和平的距离,就是贫穷与富裕的距离。他生活在目光所及尽是浮华的米尔纳,怎么可能不觉得遥远。
联邦之下,行星有贫富差距,行星之上,各州也贫富悬殊。越穷的地方越乱,越乱的地方越穷。失业率年年高升,无业流民穷得吃不起饭,横竖都是死,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政府不给他们找事做,他们只好给政府找事做。
几百年前,一战就是这么爆发的。
军人做的事情本质都一样,太空军在太空反恐,近地军在地面反恐。裴家自一战同这项事业产生交集,此后便相互绑定。他的曾祖父裴秦反恐成了统帅,祖父裴思泰反恐成了上将,父亲裴升、母亲傅理在反恐中英年早逝,现在轮到他自己。
像他这样的人,生活顺遂,未来要走的路大方向被框定,所以多多少少能窥见些远景,想到自己或许四五年后就要直面这些,心里便升起奇异的感觉,倒也不是畏缩惧怕,就是单纯觉得不可思议、难以想象。
三百年的漫长人生有太多可能性,十几岁的人站在岔路口上,眼见道路千千万万却没有主动权选择,悖逆人性,迷茫无可厚非。
有那么片刻,裴延甚至在想,如果没有他,这个类似家族义务的东西,那就得是裴绯来承担。裴绯才是货真价实的“瑞一代”,不是吗?
为什么放弃人生选择权的人非得是他呢?为什么呢?
裴思泰从来没解释过他的出生,但自从他开始思考责任、未来,他其实就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上。
他很难不怀着怨气揣测这件事。
雨点飘打而来,先是一滴、两滴在他的脸上,然后越来越多,落在他的发顶,沾上他的眼睫。裴延动作迟缓地关了文件板,把窗合上,洗漱,出门。
时间还很早,裴延理了理心情,下楼单独用了早餐,边吃边翻三维空间地图,想去藏书馆翻一翻纸质书,吃完便开了导航走去。
雨天空气闷热,庭院道旁栽着不知名的花,模样不像观赏性花朵,粉红和粉蓝交错得随性。
他路过鸟池,从花树上顺下几朵花,抛过去,那些靛蓝尾巴的鸟很是不识抬举,既不被惊扰,也不搭理人。
别墅的内部风格和外部造型一样古朴简约,不太像富人度假区,藏书馆的古典雕花大门因此就格外显眼了,裴延远远望见,向廊道尽头走去,忽然,隐约的交谈声传入耳中——男声和女声。
时间未到六点,会是谁?
他望向岔路口的另一边,明明与他无关,他鬼使神差走了过去。
“……没想这么多,没跟他要求什么,也不是献殷勤,单纯我乐意。”
林墨青的声音。
“那你换位思考一下,也不嫌他尴尬?”
“他说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
“我天……”女声停顿了很久,又一字一句道,“你也就自己能糊弄了。”
交谈声是从琴房传出来的,门没有关,估计是念着时间早,这两人就没避讳他人。
裴延没想躲着听墙角,他止步于门口,望进去,看到林墨青坐在琴凳上,站在他身边的是李书馨,她微微靠着钢琴,手肘也搭在上方。
林墨青自那句话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李书馨:“是不是他找你来给我做思想工作?”
“搞什么!”李书馨轻推了一把他的脑袋,气笑了,“讲到这个份上,你反倒来质疑我的立场,真脑子进水了?”
可能是来度假后还没约过造型师,林墨青头发有些长了,被李书馨一推,头别过去,前额那一片凌乱地交在一起,有些挡眼睛。
李书馨重重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替他理了理,低声道:“将来你们俩闹翻我都站你这儿,这点认知都没有?”
林墨青手肘撑在琴盖上,任李书馨拨弄他头发,闻言笑了:“我们俩怎么会闹翻?”
裴延早想表明一下存在,但这情形又有点尴尬,好在两个人终于不再讲私事,李书馨把手收回后,林墨青扶起琴盖,提了几句和乐句相关的,裴延夹在这个空档,指关节在门框上敲了两声。
屋内的两人闻声齐齐回头,神色颇意外,再回头交换眼神时,林墨青对着李书馨低声道:“裴延。”
裴延和李书馨之前还没正式打过照面,两人打了招呼,裴延又替自己解释了一句,本想去藏书馆,听到附近有声音,走过来看看。合情合理,事实也确是如此。
李书馨是昨晚回的左岸岛,新识之间总是格外客气些,她先为前一天的招待不周表达了歉意,接着也解释道:“墨青早上练琴,所以我过来看看。”
这话听着像是每天一大清早起床练琴,把当事人描述得太勤奋了,林墨青斜她一眼:“别抬举我,每学期就这么几天捡起来练练。”
“你管自己练吧,我先走了。”李书馨抿嘴笑,接着转向裴延,“裴延,你一起吗?”
还没等裴延开口,林墨青替裴延回答了:“你俩赶紧走。”
他知道李书馨打算认识下裴延,难得都空着,择日不如撞日。
阵雨来得急,走得也快,两人出了琴房,走到庭院前时,雨已经停了。
李书馨问裴延上午安排,又问愿不愿意去海上玩玩,裴延不拒绝女生的邀请,家教如此,加之本来也就没什么想法,两人便结伴去开了艘船出来,李书馨开。
这是艘最新型的可冲跳小艇,底部有辅助飞行控制器,娱乐性十足。
离海岸线足够远后,李书馨开了全速,很快,船的吃水线变浅,接着像打水漂的石块一样弹跳而起,海上没有河对岸,它便一个浮空,直接攀上了大浪。
好技术。李书馨无所不能的人设意外牢固。
毕竟没有同龄人会对李书馨不感兴趣。裴延跟着李书馨,与其说是玩乐,不如说是探索之乐。
从李书馨近似完美的个人到她复杂的家族背景,每一点都会激起人一窥究竟的欲望,他自然不例外。
她的真实性格究竟是怎么样的?她和李瀛的关系如何?她将来要经商还是从政,或者像她母亲一样进入学界?
米尔纳的学生群体有太多关于她的传闻,裴延受野外求生那传闻荼毒已久,至今仍好奇她是不是真的每年参加这训练。
小艇再一次俯冲而下,舱里落了好些水,即刻又被系统排出,李大小姐玩心终于满足了,边兜海风似的悠闲转,边和裴延聊着。
阳光驱散了海雾,天气彻底放晴了。
裴延被问到以后去向,他抽出勾在衬衫上的太阳镜,架鼻梁上,回答得乖巧又保守:”得看家里的意思,多半还是远航军吧。“
“嗯?”李书馨敏锐地捕捉到他有所保留的那层意思,“这么说个人意向不是这样?”
裴延笑了笑。
“这是想深入敌营啊。”李书馨含笑看了他一眼,话说得很懂行,接着有来有往地分享,“理解你,我也想留瑞德。布鲁的长辈希望我去安大,倒是李灜这次站我,所以我可能就去米大吧。”
真假?裴延挑了下眉,蛮诧异的。
安弥大学要说自己联邦第二,应该没高校有脸自封第一。这才是真正的政治精英和商业精英的摇篮,过去十任总统里六任都是安大毕业,联邦总政局那些权势滔天的人物更是十有八九是安大校友。
“啊对,说起来,裴统帅也是安大校友啊。”李书馨扭头朝他笑。
裴延也笑:“他又没正式毕业,后来跑去野鸡军校拿的文凭。”
坊间传闻说裴秦在安大念书那会儿挂科甚众,要不是历史英雄人物的常见桥段发生在了他的身上——战争一爆发,他办理了休学投笔从戎,十年如一日开着机甲追击恐怖分子——搞不好得延毕才能拿本科文凭。
虽然后来因为休学时间太长,裴秦的档案被安大退学处理,但一般还是把他看作安大校友。
安大校友文化深厚,仗着安大这层联系,裴秦在打仗期间和官僚系统的关系不错,前者为后者在军委安插势力,后者为前者行了不少政策便利,某种程度上来说,军政双方在那段时期竟然前所未有的团结,这也是联邦在十二年内把一战打赢的重要原因。
安大的校友红利可见一斑。
是李书馨的抱负和野心真没上升到联邦总政局的层面,还是另有考虑?
裴延没追问,毕竟人家也没对他的意向盘根问底。
但接着,李书馨随口提起:“不过墨青服完兵役可能会去安大吧。”
“……嗯?也是他家里意思?”
又是一个意外,毕竟上回林墨青还说想着回米尔纳过冬来着。
李书馨言简意赅道:“新教育政策最近该出台了吧。”
裴延皱眉,算是想起来了。
确实有那么回事,新闻里报导过,陆陆续续炒作了一整年。
政策受众是瑞德学生,为了拉进瑞德和联邦的距离,布鲁的大学想接收更多的“瑞一代”。
移民一代或多或少对联邦有归属感,但下一代人则不然。不同地域的人在网络上相撞,光看那些龃龉和偏见就能反映出明显的观念变迁。
“娜星系毕竟是远,总政府也很担心往后瑞德越来越离心吧。”李书馨说,“你扪心自问一下对联邦有多少感情,就能理解这个政策出台的目的了。”
裴延没接话。
没什么好理解的。
总政府若真想消弭瑞德人——尤其是新一代——对联邦的敌意,在经济政策上一碗水端平才是硬道理,单单出台个不痛不痒的教育政策能顶屁用。
他反问:“孚援那一系的社论不是喷得最狠的么?”
“那干他们董事长家的人什么事儿?”李书馨笑道,“林家毕竟做传媒,就算没这政策,去安弥也是墨青的首选。”
能说什么?裴延在心里叹了口气,真的就是人各有各的命……他直愣愣地盯着远处海钓的船,思绪又飘回自己身上。
那他呢?
他没那么高尚,没那么想打击恐怖分子,他能为了自己而活么?
裴思泰能不能再去合成一个婴儿替他承担家族义务?
倘若真这样,他倒也不是不能帮着管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