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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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酃度过完官道,便直接去了他少年之时所住的魏府府邸。

几年前他封上将军,皇帝特意赐给了他一套玄武主街上的宅子用来做将军府。

他娘亲早逝,魏父又喜清静,便独自一人守在老宅子里没搬离,魏酃为不负圣恩,只好两边奔走,不过他一年也就回来一两次,也说不上麻烦。

行马到府门口的时候,魏府外面一个人也没有。

进了里屋院子,魏府的管家倒站在他爹的书房门口候着,素黑布衣身着简洁,步履缓然略显老态,这是魏府的旧人,

一见他的身影,便连忙迎了上来,说道:“将军,老爷在里面。”

魏酃点了点头,挪步微转直接抬手推开了书房的门。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为何此次訇关不是你领兵?”魏修明坐在书房的案台前,垂眸看着手中拿的一本野史批注,还没看清进来的人就已经发了话。

魏酃默然走到他面前,先是冲他恭敬拜了一礼,才沉声回道:“年轻一辈需要战场上的机会。”

魏修明闻言正打算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既然机会是你给的,那此次入诏狱的不应该只有那带兵打仗的副将一人。”

魏酃合手弯腰一直并未起身,抬眸微看了他一眼,道:“是。”语气不卑不亢。

魏修明翻过了看完的那页,神色看似毫无波澜,又说到:“你倒是理直气壮的很。”

魏酃无话反驳,说道:“塞北的风雪既然是我自己选的,那无论它的寒霜多严酷,我会躬蹈矢石地走下去,什么罪都毫无怨言。”

魏修明一直压着的火被他这一句硬的跟顽石一样的话彻底掀了起来,他嘴角抽搐眉头紧皱,猛地起身把合上书册直接摔到了魏酃脸上——

“你好得很,既然想找死,便滚远些去死,别碍在我面前脏我的眼,滚!”

魏酃的脸上被这一下带出来了道细长的口子,碍着皮糙肉厚没流血但还是起了道红痕。

可见人发了多大的火。

他也是个犟脾气,明知晓人是气的才说了狠话,他却半分也不给台阶下。

如才始那般恭敬低下头俯身行了一礼,连拜别的话都没说一句、转身就直接朝着门口迈步走了出去。

魏府的老管家一直都在门口候着。

屋里两人的那阵争执他听得清清楚楚,心下万般无奈苦涩,更想替魏修明好说两句。

孤苦老父,何尝不希望自家小子平安喜乐促膝身旁,可人到跟前话到嘴边,又不自觉地顾及着魏酃的一腔抱负、将自己的心里话尽数吞咽成了恨铁不成钢的气话。

他何尝是只气魏酃,他还气他自己,气他自己亲手将魏酃推向疆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气他自己无有气节志气、数载也做不到心怀黎民。

只是事到如今,该迈出去的步子都迈了出去,再多说也无益。

魏管家敛眸叹了口长气半步未动,再抬眼刚好撞见魏酃关门从书房里出来,面色微沉挪步到了他傍边。

魏酃的身躯魁梧伟岸,周遭满身都是北地烈日黄沙的味道,这味道宽阔又犷野,像是含了三四十年前战乱下成安风里的血腥味。

这股血腥掩盖住的记忆太过沉重,还没等他回想起往事,便压得他心上一沉眼眶一涩,实在是没能忍住,说道:“将军要走的路,承着风雪是条寒峻孤途,或许在您的眼里,就算那风雪再大也只能埋过您的膝盖,掀不起什么风浪,但老爷年岁已高,独自守着这清冷空宅子,难免常做噩梦,虽家国堪重万死不辞,可魏家的梁柱不能白白葬在黄沙枯地里。”

魏酃闻言,心下转然明了了魏修明发火的缘由,再抬眸时眼中神色已然柔和了许多,不过里头浮的一抹愧疚依旧包着一股子坚毅。

他缓缓侧头隔着房门看了一眼书房里的那抹身影,沉声道:“其实我心中无大志,只是力所能及求个问心无愧,倘若塞北的年轻一辈能有英才提携,我定不会做那块泯顽不灵的硬石头,我也知晓,朝廷诡谲暗里风波都冲着塞北搅乱,可事实到底,漠北将卒只认魏将军。”

话落,他便垂头向管家拜了礼,拜完便走。

那背影,仿佛回到了他十七岁那年离府远赴疆场的时候。但人总是在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少年时想要实现的鸿图,必须要用弥足珍贵的东西做代价交换。

栋梁伏国稷,将军战沙场,君王远眺瞰,得此好江山。

这成安总得有人要活的有根脊梁,就算成安纸糊的老虎不值,可他魏酃、自始至终忠于的都是他自己。

————

离开魏府,魏酃骑马顺着主街回了他的将军府。

那宅子修在成安主街的玄武大道上,周遭都是些官宦的府邸。

马蹄才停,府门口便有人眼尖地朝他迎了上来,这人身量八尺,剑眉圆目面相偏老实,着一身轻武骑装,腰上佩刀。

他是跟着魏酃从塞北回来的下属,名叫柳策川,也是塞北大军直属军队里的昭武校尉。

还在塞北的时候,就一直跟着魏酃行军打了许多胜仗,是魏酃亲手提起来的武将。

“将军,方才宫里传旨诏您进去。”柳策川牵过魏酃的马冲他说道。

魏酃迈上将军府门口的台阶,听到了这话却没怎么追问,淡然抬眼只是昭彰显著地朝着另外一件事情吩咐道:“牵完马,去查谢偷白。”

话落,迈步进了府。

他一年回来不了几次,府里也没有什么人,塞北落雪成安深秋,满院子的草木枯死了一地,看上去就像个荒废的院子。

轻飘飘地扫了一眼满地枯木,径直穿过了外院迈步进了里院卧居,转眼间出来,已然换了一身大红官服。

塞北风沙磨人,凡是再那地方受了个几载吹打的,就不可能再养一身细皮嫩肉出来。

但魏酃偏偏生的是个反着来的体质,风沙磨出了他强硬的筋骨,却没带走他俊朗眉目,麦色的皮肤昭显着他的磊瑰不羁,结实的皮肉上皆是他的赫赫功绩。

一身红衣着身,衬得他丰神俊朗,宛如塞北那个吃人的地方大发慈悲留下来的神明。

出了府门,柳策川已经备好了马车候着在街道上。

他着身官服受诏入宫总不能骑匹战马,此次回朝明面上是为问责他直属将领徐子明,实则是建安皇帝有意联合那一群朝臣想要敲打他。

帝王之术,难免离心猜忌。

他一脚迈上马车,撩开帘子坐了进去。

随后马动车转,轱辘缓缓向着官道翻转,越行越远……

———

成安帝召见魏酃入宫,是责是罚都是个未知,谢偷白自然不会错过这样一出好戏。

所以他方从朱雀楼回来,便也回府换了官服匆匆进了宫,时候赶得十分巧,走到宫门的时候刚好跟魏酃撞了个正面。

成安朝廷辅三部主七司,三部包括太学、翰林院、著书局这辅政辅朝的三部,而主七司是指,司吏、司军、司刑、司审、司礼、司户、司制七大司,以司吏谢偷白为首。

但司军直系隶属正一品官员长年远离朝局驻军塞北,对成安朝政举足轻重,诸臣也就默认此职的影响同司吏的位置差不多。

虽事实如此,但塞北战乱吃人血肉,凡是在朝中谋事的都心知肚明。

魏酃作为镇守边关的护国大将,连年年关回朝遇到的都是在他面前甘愿自降身份迎接的朝臣,就算是谢偷白也不例外。

“魏将军远道归来,着实辛苦。”谢偷白才下马车便赶到了魏酃车前拱手行礼。

他倒是不紧不慢,半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地候着魏酃下马车。

入宫从玄武门到长安殿这一段路程都是要官员直接下车行走,谢偷白似乎是算好了时间等魏酃下车冲他寒暄。

魏酃一步迈下马车,直接跟谢偷白站了个面对面,“辛苦?谢司吏这是在跟本将假意摒弃前嫌,特此来献殷勤客套?”

虽早有先前在玄武大道隔楼相望那一眼,但魏酃当时并没有仔细瞧清楚谢偷白的模样。

他掀起眼帘不动声色地在他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适才瞧了个七七八八。

此人一袭正红官服,仙鹤在襟,衣领处绣着赤火之纹,银丝串成的细链在领间穿梭。

同色锦缎系外着,赤红的绶带缀着同色细尾,皮肤衬得病态瓷白,下巴稍尖人也瘦,不过一副皮相生的极为好看,丹凤眼细长眉,高鼻梁薄情唇,

不笑时像枝清冷雨夜里暗自盛开的白玉昙,叫人忍不住心神皆往偷得安宁,调笑间又像只奔走在狡猾网里的诡诈狐狸,让人一不留神就能掉进他算计的深阱里。

虽多看了他几眼,魏酃却也并没有对他有半分改观。

谢偷白听了这话也半分没羞恼,瞧不出情绪,只见他状似无辜地笑了笑,说道:“听魏将军话里带刺,敢问可是本官得罪了将军?”

魏酃见他此地无银三百两,恨不得将他面上假笑的皮给掀开看看里头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一纸诏书送人入狱,谢大人似乎毫不在意。”

谢偷白恍然大悟:“原来,魏将军说的是塞北边关訇关战败罪将一事,”

他装的倒是十分愉快,接着又道:“将军爱将心切人之常情,但下罪之事并非本官一人能够做得了主,再者,弹劾的奏折并非只本官一人写了,将军若要问罪,断不能只仇本官一人。”

他谢偷白在朝中任司吏一职,任何言语都能成为扳捣满朝文武的风向,更何况他如今递上奏折摆明了要弹劾一个人。

魏酃微微皱眉,“谢司吏似乎看轻了自己在朝中的位置。”

谢偷白弯着眸子摆摆手道:“不敢不敢,魏将军征战塞北、卫一国安定,自然是举国之重,本官一个司吏之职岂能与将军堪比,还请将军莫要再折煞本官。”

魏酃历年回成安向来打上交道的都是些谦恭的文臣,偶尔或有慕名而来的武将,但这类都是踏踏实实说实事的,从不嘴上耍花腔。

那些凡是嘴里蜜里调油的,实则都不大喜欢跟魏酃这样在沙场上磨出来的武将有什么交集,交心交性都无所得,还不如相安无事。

魏酃也习惯了不跟他们接近,但面前这谢偷白……

“谢司吏是以什么底气站在这里跟本将寒暄的?”他实在想问。

谢偷白狐狸眼睛一眯:“先前听闻将军盛名许久,一直想一睹真容,而今得以一见心绪微妙颇不知满足,将军如若要问我底气,那大概…就是见人如欢喜,谓我心神漾乱我心春水,回味无穷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看着魏酃的脸色一点一点变黑,他却笑的越来愈高兴。

魏酃素来都知晓京都有人好男风、但从来没见过当面能顶着他征战数载的寒厉同他说这般胡话的,当即心下对谢偷白那几分荡在脸上的笑意更加不喜,恼然道:

“胡言乱语,司吏不如将这嘴上花言巧语的功夫用在朝政上!”

要不是在宫门口不好动手,魏酃绝对会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奸臣痞子给当恶棍打一顿。

他一直都知道成安是个纸糊的内地老虎,也知道成安朝廷是群喜欢狐假虎威纸上谈兵的废物。

但是像谢偷白这种金玉其表败絮其中却全然不自觉的废物,他还是头一次遇见。

总觉得再多说一刻,他定然忍不住动手,于是转身挪步便想要离开——

“将军,”谢偷白见他要走连忙出声叫住了他。

魏酃听到这声不自觉地脚下微微一顿,反应过来时连狠拧着眉再次迈出了步子。

他怕他再不走,明日成安朝廷司吏和司军的位置就真得换人了。

谢偷白见他走的飞快,跟躲什么脏东西一样,又笑着在他身后追问道:“不知将军家中可有婚配、可有心仪之人?如若没有,先给我留个位置行不行?”他喊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叫魏酃听个全。

眼看着魏酃捏紧了拳头、头也不回,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深到好像他真的陷到魏酃这个人身上去了似的。

傍边一直站着的俞千楼平时就不大能看懂他的心思,但他有个好习惯,就是不知晓摸不准就懂得问——

“大人,”他试探性地唤了谢偷白一声,成功地叫后者把目光落到了他身上。

俞千楼还从未见谢偷白笑的这般温和柔善,顿然心下一松,直接问道:“大人对魏将军真的一见……”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瞧着谢偷白的方才还春意盎然的神色,以着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了冰霜,笑意一瞬间在那张宛如美玉的面容上消失的一干二净。

俞千楼看的心底一颤,顿然涌出的心虚叫他嘴上接着又蹦出来两个字——“如故?”他轻声道完,将脑袋缩的跟个孙子一样。

谢偷白变脸比翻书还快,飞速扬起嘴角道:“非也,是一见倾心。”说完,便朝着方才魏酃离开的方向抬步走了过去。

俞千楼站在原地有些恍然,不知怎的,他方才好像头一回感觉到了谢偷白的情绪。

一见倾心是个美词,但说的人却像是个被剥夺了开口权利的囚犯,这般开口、属实薄情又涩难。

半分也不见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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