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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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北訇关一役战败,臣魏酃携率兵将领徐子明回朝伏罪。”

刚到长安殿见了成安帝的面,魏酃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屈膝一跪认了那纸下罪诏书上的责难。

不知他这是真性情还是真莽撞,朝上的诸位凡是有颗脑袋的都心知肚明成安帝因为訇关一战损失了半城百姓和一城疆土的事怒不可遏。

况且当日皇帝几乎是听闻到战败消息的那瞬就火上心头当场下了罪布了诏书。

这如今好不容易将责指到了塞北领兵其他的将领身上,人都收押好了就差着主审问个口供判出个惩治办法。

结果这魏酃可倒好,成安帝无心要找他的错,可他却一心一意硬着个脖梗子非要往人家的枪口上撞。

成安帝脸都白了,“既然罪臣已经伏罪收押,主审已定,便不必再多说,”

他顿了顿,脸色微微调转好了些又接着道:“魏将军一路辛苦,你回来的时候塞北怕是已经下起雪了吧?”他问。

成安帝名叫萧慕安,字念奴,是成安建国后的第一代皇帝,早年还未有国土成安之时,他只是一个小小州城的草莽勇夫。

后来中都各地动乱不平、边塞战局撕裂不稳,各地州城诸侯将相争相起义,可征战平邦数载,血火却连着边塞都城的尾根儿一直烧到了他们自己身上,霸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在那样四分五裂的天下之中,无人不心生畏惧退缩、恐怕来路像前面大多数人一样引火烧身尸骨无存。

唯有他萧慕安一人丝毫不惜一腔血汗尽数付诸东流,历经几载辗转,求师问道研读兵法,日夜苦研百家交贯、纵横捭阖。

终于,叫他从穷乡僻壤的仄州野地里杀出来了一条叫诸公俯首称臣的帝王之路。

他天资不够,他知晓恶补,他想要什么,他知道要怎么做,他心不能容百川,他却也同样知晓在那样一个战乱频仍的局势下该如何稳定人心、收服人心。

成安是纸糊的没错,但是一个山野之地出来的粗人能用纸将这一国疆土拼凑整齐成一个完完整整的、表面能看得过去的成安,属实不易。

话虽如此,可就算再好的皇帝,没有能衷心托孤的朝臣,那也成不了气候。

此次塞北之事,成安帝其实心如明镜,只不过他身立于高位,高处不胜寒,孤影随行,这些年行走在钢刀之上早将信任这种东西扔进了脚下的油锅里。

而魏酃如今确实盛名在下、深受成安国民拥戴、实有定国威仪,他不可能不忌惮。

确切的来说还有恐慌,他摸爬滚打从那条路过来,最能知晓当今世上最能买卖皇权富贵的是什么。

为了避免有一天的取而代之,他只能作弄这些敲打猜忌的权术勾当。

人为权财死,鸟为水食亡,凡是座上候,皆晓走狗烹,更何况这表面盛世的成安,实则只是一副摇摇欲坠的空壳子。

“回禀陛下,塞北近年的雪下的都比往年早一些,将士们就着去年的棉衣尚且还能抵御严寒,但军中粮草余的都是些陈年剩粮,加上近日天气潮湿,有的已经开始发霉发烂,前些日子臣曾从塞北递回过奏折禀明。”

他此次回成安都城,也不单单只是为了訇关战败徐子明入狱之事,还有就是关于塞北粮草补给折子。

早在半月以前他便从塞北递了申请朝廷批给粮草的奏折,但自从那奏折离北那日起,便如脱弦的箭、石沉了大海。

魏酃跟所有将士们生生是在塞北挨饿受冻地整整盼了一旬,起初还会找找路途遥远艰险的借口搪塞自己。

但随着北地一日比一日严苛的寒冷凛冽,他们满心的希冀被风霜消磨的连半丝余温都察知不剩。

朝廷招他们做兵卒,给他们衣食,他们自然心里有杆忠于职守的秤。

可如今,那群将不属于自己的腰包捂的死紧的数高位者,用旧衣陈粮来糊弄他们在塞北立过的战功、流过的鲜血,用权术来消遣他们的命,消遣他们病爹老母、弱妻幼子的命。

他们就坐在一方风雨吹打不到的高堂之上,他们只看得到他们身上正红的官服、头顶的乌纱。

财权二字向来说的容易,实则早溅满了下等百姓卑微的鲜血。

可他们却揣着明白装糊涂地做的坦荡。

宋寅瓷说的怎么不对,他说的都对。

魏酃又何尝不知道,他何尝不知道塞北的白草地下都是尸山血海,可他推不翻这内里腐臭的成安,他施展不开他坚硬的手脚,他的马他的弓只能射杀视为死敌的沙跋人。

领兵打仗数载、他从来都是为了疆土安定、百姓安乐,从来都是在忠于他的脊骨、臣于他的本性。

可他突然有一天发现国土之基不堪其问的时候,他的将心死了一半。

他看着远山晓晨闪烁的朝阳微光他心下发慌,他看着远地黄沙胸中累寒,忽明忽暗的万里层云欺他如困兽将死。

于是訇关一战徐子明替他上了战场,兵败如山倒,朝廷的折子就是压垮了塞北将士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他,也因为这一根在他将卒心中举足轻重的稻草,逼不得已抛开了忠心朝廷的立场。

“去年的粮草不是征收的都是新粮吗,怎么会是陈米?魏将军的意思是,朝廷分派送去的新粮出了差错?”

成安帝眉头紧皱,却依旧不慌不乱有条不紊地问着这些下其次的事,闭口不谈那送回来的折子。

魏酃没什么别的意思,更不想追究陈米新粮这回事,关于成安朝堂上这群败絮其中办事不力的废物,他已而无话可说。

现下他只关心边塞的粮草补给到底能不能批,于是道:

“应当是出了差错,但是当务之急是塞北粮草补给一事,年关还有硬仗要打,将士们都等着吃饱攒起力气迎战。”

魏酃是个直率人,但从来不过硬的直白,他这句话说的十分不容拒绝,前后都将成安帝的话关堵了个死,在场诸位除了谢偷白没有不心里咒他一句莽撞的。

成安帝被他当面怼到了心里,自然也是不快活的很,他手下紧紧捏着座椅的扶手,好似快要捏出一块裂痕来:

“魏将军的意思是朕想事情不分轻重缓急?”

此次訇关战败按理说朝廷治罪本应该直接要落到魏酃这个大将统帅的头上。

但是成安帝却并没有责难他,而是特意拿着当日领兵打仗的那个将领的幌子叫魏酃心里出来些君臣的数。

可是这番体面他好像并不怎么领情——

“并非如此,臣是带兵打仗的人,向来只希望军中一切事悉迅速安排妥当,边塞战乱打的是血、是人命,臣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这番话摆的很是威胁,一字一句都是一针见血,但毕竟见的是一个多年来稳居高位的帝王的血,他心里定然不能舒坦。

便怒然道:“你是在怪朕怠慢了——”

“陛下,”眼看形势有些朝着不好的趋势发展,谢偷白连忙在大殿之中站了出来唤了一声,直接打断了成安帝的话,惹得满朝文武成安帝都掀开的眼帘侧头看向他。

他不惊反而十分淡定,丝毫不在意旁边朝臣审视他的视线,定定看着成安帝缓缓开口又道:

“魏将军是个武将,为陛下戍守好边塞、替陛下养好兵卒是他的本分,况且他一个常年在疆场驰骋的自然跟庙堂众人恭维不同,将军一路冒着大雪艰途回朝向陛下禀报您的将卒处境一事,是忠于职守忠于陛下,本心是好,就是不会世俗那套罢了,陛下应当高兴才是。”

他这话说的四两拨千斤,不仅将魏酃莫须有的朝臣衷心添砖加瓦地替他剖白,还满足了成安帝权威的虚荣之心,谁也没有责怪、谁也没有得罪。

连魏酃都叫他这一出假令言辞给冲击的十分诧异,他想不到谢偷白这奸臣会在朝堂之上为他说话,他二人按理说应该是半分都容不下的死对头才是。

更何况这谢偷白才刚刚递完弹劾訇关战败一事责难将领的折子,害的他的心腹大将落狱……

疑虑之时,便微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

谢偷白侧着身子面向着成安帝,未曾瞧见他这一眼。

高位上坐着的成安帝听了这话,确实高兴了不少,心情转阴为阳,当即冲着谢偷白就笑着道:“谢卿说的是。”他倒是嘴硬,半句也不提他会错意思、心胸狭窄的事。

谢偷白见此,又接着道:“年关将至,塞北粮草补给事宜下批之事陛下可以找一个信得过的朝臣负责督办,”他拱手起身,又接着道:

“至于去年粮草偷换之事……当时的司吏还是上任行职期间因渎职怠职被查抄处决的张焕之张大人,虽其当职五年间所贪污的官银民款前段时间臣已经重新抄收回了国库,但毕竟臣才任职不久,他伸到塞北粮草的手,时间回溯太远难免有所纰漏,倘若陛下现下问罪,臣无话可辩。”

他还是个喜欢叫人措手不及的性子,满朝文武都怕成安帝因职治他们的罪,可偏偏他谢偷白生怕这罪落不到他头上。

魏酃心下也有计量,却半分摸不透他这有什么用意。

奸臣贪官消磨完了他这几载所向往的盛世之道,他的丹心也早已经习惯了沉寂。

成安帝眯了眯眸子,接着道:“谢卿言重了,既然粮草一事的涉及官员已经查职处决,便不用再多追究,塞北粮草审批一事就你全权负责督察吧。”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叹。

这谢偷白不过是个乡野州城冒出来的寒门,何德何能整日叫成安帝如此赏识托重?他也配?

谢偷白自个儿也是觉得重了,便委婉回拒道:

“领兵訇关战败的将领徐子明还未加审讯,微臣暂且脱不开身,不过陛下,外行不如内行,一件事要想做的万无一失,还得司职相称。”话落他微微侧目朝着魏酃看了一眼。

成安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眼看到笔直地站在大殿中央的魏酃,当即恍然道:

“朕真是关切过了头,不过既然魏将军递了折子,如今还回了朝,这件事情便由你直接督管,年关之前,务必要叫塞北的将士吃到新粮。”

魏酃拱手道:“微臣遵旨。”

成安帝既下了台阶又敲打了人,原本窝的火经这一番也散了个差不多,心怀敞开随即又道:

“魏将军此次回朝不辞千里迢迢,受累了,不如今晚就在宫中摆道接风宴吧。”

魏酃又俯身行礼:“微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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